温凌“嗯”了一声,窝进他的怀里,选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而刘楚晨也当真是睁大眼睛一直在看着她,一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真是个笨蛋,你以为睁大眼睛就百病不侵了么?亏你还自称医术高明呢。不过,真想就这样一直看着你,看着变老,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看着花儿那丫头哪天给三哥家的小子给拐了去——”一边念着,一边又把怀中的温凌拥紧了些。
想到之前温凌让他“翻译”的那本医书,刘楚晨唤来下人把那些书都拿了来,坐高了些,一边拿了纸笔去鼓捣那些东西去了。
温凌醒来的时候天色也黑了,屋里的人早就散了,就连太医们也因为研究不出所以然来,一个个回去了,美其名日去寻访一下民间看有没有失传的妙方。
温凌本就不指望这些太医能想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法子来,此时大家都散了她反而松了口气,抬眼见刘楚晨在写着此什么,便爬了起来。
刘楚晨半边身子也就已酸了,提了提握笔的右手,牵动了右背的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齿的。
温凌揉了揉眼睛,发现桌上那些她看不懂的书籍多了好多,显然这家伙以前收得很隐蔽,但这回他一翻译竟也不是很厚,那么多的书,让温凌一次性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光是那个累刘楚晨也会很心疼的,所以他翻译得也是很精简的,温凌随意拿起一本,仔细地看了起来。
扭头看了看刘楚晨那泛着血丝的眸,温凌的心底泛起阵阵心疼,拉了拉他身上的被子,轻声道:“要不你睡一下吧。”
刘楚晨笑着,“不是让我别闭上眼睛么?本殿下可没练来睁着眼睛睡觉的那种神技啊!”
温凌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想揍这个家伙一顿的冲动。
事情过去了两天,宫里传来了消息,说是刺杀现场找到了一枚侍卫的令牌。
温凌皱着眉,那一帮子侍卫全是高手,而且行动看得出也是很小心细致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犯这种弱智错误的人,为何刺杀还会带着令牌?
刘楚涛来的小时候,她听到刘楚晨轻叹了一声,“你这是何必呢?”
刘楚涛面无表情地道:“你能忍,我不能。”
于是温凌全明白了。
这几日太医们都没有再来了。
刘楚晨的病居然诡异的好了,好得简直就跟比以前的状况还要好一样。
可是这一次都是假象。刘楚晨不知道用了什么诡异的方法让他的生命暂时压制住了他的病情,可这只是把他的生命全部压缩在这一段时间里,事实上,他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差劲,如同临死前的病人会回光返照一样,温凌为了这事与他大吵一架,可她也明白,刘楚晨这样做,全是为了她。
从前她是定王府的温凌郡主,尊贵无比,只要她爹在,就没有有敢对她怎么样。
可现在,她的尊贵却是因为她是这六皇妃,一旦刘楚晨病重,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刘楚晨甚至对外宣称,他的病已经彻底痊愈。
皇帝高兴得什么似的,早上又重提了一回必须彻查他们遇刺的事情。
兵部是由刘楚宁掌管的,而眼下刘楚晨遇刺,又在现场发现了侍卫令牌,这件事无论真假,刘楚宁已经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再加上刘楚晨的身体康复,大家都知道这风向早晚得变了。
这几日府中来往的人更多了。温凌只是呆在房中,一步也不出门,也懒得看外面的风云变幻。
又过了几日,温凌坐在房中,怀抱着七月大的肚子坐在书桌前翻看着医书,却听到厅外吵闹非常,一片全是“恭喜——”
温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才七月大的肚子,现在恭喜未免太早了吧,唤人来给她梳洗了一下,她信步出了大厅,却见刘楚晨一身明黄,座在厅中,手中那把银骨折扇早就换了个扇面了,听说也是个名家给糊的,这回居然画了个竹子,更加的不伦不类,更加的显得锦绣非凡,那样俊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的面容上丝毫不见病态,只是似笑非笑的,一大团人围着他,死命地称赞着他手里那把扇子是如何惊天动地鬼斧神工,画工是如何的细腻意境深远,题字是如何的铁画银勾。
温凌听得直皱眉,竹本清奇,搭个银骨金边只落了个不三不四,温凌估计给刘楚晨糊扇子的名家都有种想吐血的冲动,这些人马屁也拍得太不像样了。
那些人见她来了立刻行了个大礼,“臣等见过六皇妃。”
温凌愣了愣,她对那些礼仪并不很熟悉,但是她区区一皇妃显然配不上如此大礼的,也从没有人对她行过这样的大礼。
微点了点头,她的神色不太自然,倒是刘楚晨怡然自得,尤自在看他那把稀奇得要命的扇子。
一行人喜气洋洋,温凌赫然发现她只见过一次的刘楚晨的舅舅居然也在,就是在大婚的时候见过一次。只见这位舅舅一脸喜气之色,仿佛是今天刚刚升官居发财了一般,见了温凌很是霸气地对底下的官员说:“晨儿刚下朝回来,很累了,众位还是先回去吧。”
一群人打着哈哈,终于告退了。
刘楚晨抬眼,“舅舅,本殿下确实很累了,要不你也先回去吧。”
温凌明显看到舅舅的脸色一青,但终究没有发作,只是挥袖起身,淡淡地道:“你好好养好身子。”
大厅里此时终于是安静了下来,温凌看着刘楚晨一脸的疲惫,满脸的嘲讽,她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这家伙向来嘻皮笑脸的,这么沉重的表情简直不像是他的。
温凌走到他的身边静静地坐了下来,刘楚晨伸长双臂把她拥进怀里,把头埋在她的身前,温凌一句话也没有说,有的时候,关心一个人不需要去问太多,只要默默地坐在他的身旁,只要他想要告诉你,自然就会开口。
“父皇根本不会立我为太子的。”刘楚晨满是嘲讽的声音传来。
温凌皱眉,不明所以,皇上对刘楚晨的偏爱只要眼睛没问题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知道我的母后是怎么死的吗?”
温凌又是一惊,就算原本没想,可刘楚晨这么一问,她马上就明白了他要说的是什么。
“因为我外公家族太有野心,势力也太大,当时父皇娶了母后本就是迫不得已,他很清楚如果再让母后母凭子贵,外公家的势力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其实就在我们遇刺之前,二哥曾警告过我主动退出,否则——”
温凌想了想,“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你根本威胁不到他。还有,太子之位真的就这么重要么?”
刘楚晨苦笑,“问题是,父皇对皇后同样不满,他摆出对二哥不满的姿态,原是希望皇后收敛,可结果却是适得其反了。太子之位——呵,他只是想证明,他不会输给我罢了。最重要的是,如果权力真的是保存你们母子的唯一方法,就算是从来没有野心的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争夺的。”
温凌的内心满是悲哀,她看得出来,他们兄弟之间原本并非没有任何感情的,只是这样的感情却一点一点的在权谋算计之下开始被湮没了,开始变质。而刘楚晨的外公家,也根本并非真心疼他,他们都只把他当成争权夺利的工具罢了,一如当年他的母亲,所以刘楚晨才会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想介入这些事情。
听说要养成一条蛊虫需要养蛊人无数的血液。
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宁愿看着蛊一点一点地啃啮着他的血液,骨髓。
“你一定不知道,这世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是二哥。”
☆、第一百零一章 没法子中的法子
温凌平静地听着刘楚晨的过去,听着他絻怀着他们曾经的单纯,曾经的他们互相较劲,大家都在不停地努力着,刘楚宁羡慕着刘楚晨得天独厚的天赋,刘楚晨羡慕着他拥有着自己到从小就没得到过的母爱,刘楚宁坚信着自己的努力总有一天让他可以超越刘楚晨,这种单纯的较劲却不知何时起变成了只有靠权力来证明彼此。
刘楚晨从来就不想赢,他也不想证明什么,他承认了他就是一个没什么大志的人,因为他的人生,从来就没有一个值得他去在乎的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温凌的出现让他变得贪心,想要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想要看着花儿出嫁,想要握着她的手一直到老……
“温温,如果有一天,我无法再这样保护你,你还会像现在一样留在我的身边吗?”他的声音空荡荡的。
为了这个理由,即使是要不惜一切地去争,如果只要他最讨厌的权力最能更好地保护她们母子,那么他不会逃避。
“不管你会不会,我都不会怪你,因为没有保护好你,是我无能——”声音里满是疲惫。
温凌这才明白自己曾经的不信任对他是多么的残忍,他把她当成是生命里最重要,即使拼了性命也要去守护的东西,可自己呢?她只把当成一块浮木,自己溺水的时候,就死命的捉住他不放,可当大浪打来了,她便毫不犹豫地上了另一条大船——
可是即使是这样的她,他却是依然是想拼尽全力来守着她,从京城到漠北遥遥千里……
“我值得吗?”温凌不懂,或许她美丽,或许她聪敏,也或许她坚强,但她从来不认为这些就是爱一个人的理由,而且,她从不否认——她自私。连她自己都觉得,她根本不是一个好妻子,尤其是对于刘楚晨来说,她几乎从来没关心过他的想法,可是她的想法她从来不用说出口,他却能懂。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白痴。
果然——
“我要是知道,还有空理你?”刘楚晨如是说。
原本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温凌忽然也觉得自己就是个白痴。
这个家伙偶尔还是一样的让人讨厌。
“温温,咱们的宝宝还有几个月出生啊?”刘楚晨好奇地摸摸她的肚子,凑在她的肚皮上,好像那样就真的能够听到宝宝的心跳声一样。
温凌愣了愣,是啊,宝宝还有起码三个月才出生呢!
可是刘楚晨的病一筹莫展——
夜色是那样的安静,安静得如果两人都不说话的话,连他的呼吸声也是那样的轻,温凌忽然害怕地拉着他的袖子,“晨,你答应我——”
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不吉利的话不要说出口。
刘楚晨在人前那股精神劲儿早就没有了,为了演这一场戏,这了护她母子周全,他每天都拖着疲倦到不行的身体应付着那些势利的官场小人,每天都在透支着他为数不多的生命,时间仿佛在倒数一样每天都让她惶惶不安——
“温温,”他努力地坐正了身子,握着她的右手故作惬意地闭上眼睛,“其实,你不用担心,如果我死了,你们反倒安全了。”因为如果他死了,她也就没有了威胁,冲着她腹中的孩子,他的父皇肯定也不可能拿些陈年旧事出来重新治她的罪。
温凌一巴掌挥在他的脸上。
他居然以为她担心的这个——
就算她真的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她也是个女人,最多,她只是比别的女人需要更多的安全感,也许她自私,她自我,可是在这一刻,她同样是一个渴望温暖的女人,她当然也会希望着自己的孩子出生的那天丈夫会一直守在门外,会焦急地问着身边的人她到底什么时候出来?这样她就会一直很安心——
刘楚晨被温凌的一巴掌打得一怔。
温凌的眼圈却红了。
他说,她总是不相信他,总是无法真心的把自己交给他。
可是,他同样不相信她啊,虽然这一切确实是她造成的,可是如果只是一遍遍的说着“我爱你”三个字,是否就能够让对方的心里踏实,是不是无论多少次努力地想要倾诉,都还是无法让对方的心里增加一点的信任。
温凌觉得好可悲。
“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可以正好可以成全我的自私,所以干脆放弃掉了?”
刘楚晨睁着一双幽深的眸定定的看着她,那眼底是盛满的哀伤将温凌的心一点一点凝结成冰。
从来她讨厌他总是不认真。
可是当他用那样认真的眼神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失去保护色的他竟是那样的沉重得让她心碎,那样的眼神她宁愿从来没有看到过。
无论多少次紧紧地相拥,两人的心却仿佛依旧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无法触摸。
转身,温凌离开。
走进书房,她翻着所有她能够看得懂的书籍,一通乱翻之下,她发现全是那些早就让她看都看烂了东西,一点帮助也没有,她气恼得将书架上的书全扯下来扔在地上,发泄完后却只觉得更加的委屈,只坐在案前,泪在无人的夜里慢慢地将她淹没,胸口的疼痛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相信,她不认输。
这一刻的温凌忽然恨起刘楚晨来。
这个男人给了她整个世界,在她全心全意的依赖的时候却又要以这种方式抽身而去,何其的残忍!
不,她从来就不信天,也不信命。
一直翻书到天亮,依然是毫无头绪,案上只剩下一堆她看不懂的,温凌愣愣地看着发呆。
她总觉得,刘楚晨似乎有所保留。
卷起所有她看不懂的,寻了个包袱把东西打了个包,温凌唤下人备好马车,准备出门,寻思了片刻,她还是挥手让人唤来了解伟良。
解伟良是个江湖草莾,但难得的,这个人的气度很是不错,尤其是这么一大早的,被温凌这么个挖起来了也没有什么起床气,一言不发,有的时候就跟木头,不,是跟石头一样,不是呆愣,只是太过冷硬,在这一点是,倒是跟那位三殿下很有得一拼,只是江湖中人多了一分粗犷,没有刘楚涛的那种与身倶来的尊贵。
跟这种人相处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不会像刘楚晨那家伙那样追着你问东问西没完没了,所以当解伟良看见温凌拿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就像要离家出走一样,他依然可以视若无睹,而是直接上了马车的驾车座,才回过头来问温凌目的地是哪儿。
温凌沉吟了一下,低声问道:“我想找一个苗人,哦不,懂苗语的人也可,你有认识的不?”
解伟良只是略微一怔,同样的没有问为什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