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周德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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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周德东)-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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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牵挂的是姐姐。有几次,他想给她打电话,最后都忍住了。

  这天傍晚,QQ里有个人请求他加好友,资料上显示的姓名是顾盼盼。

  难道是姐姐?

  他半信半疑,立即加了对方。

  由辉:你是谁?

  顾盼盼:我是顾盼盼。

  由辉:你是……姐姐?

  顾盼盼:我不是你姐姐。

  由辉:那你是谁?

  顾盼盼:你不认识我。

  由辉:那你加我干什么?

  顾盼盼:我认识你。由辉!

  由辉呆了。

  顾盼盼:你还记得你家那个沙发吗?

  由辉更呆了。

  顾盼盼:你还记得深夜里的那辆44路车吗?

  由辉猛然意识到——西京的鬼祟事件又追到石河子来了!

  由辉:你想干什么?

  顾盼盼:我不想干什么,只想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由辉:什么消息?

  顾盼盼:你要挺住……

  由辉:别废话了!

  顾盼盼:你姐死了。

  由辉:胡说!

  顾盼盼:她是昨天夜里死的,乳房被人吃掉了,脸也被人毁坏了。可怜的人……

  由辉:操你妈!

  顾盼盼:现在,她和我终于在一起了,我们可以一起逛街,一起买衣服……

  由辉一下就关了电脑,冲出网吧,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拨姐姐的号码:132……

  关机。

  他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0515……

  没人接。

  最后,他拨通了姐姐寝室的电话,终于得到验证:姐姐死了。

  泪水一下就流出了他的眼眶。

  他猛然想起,姐姐送他离开西京的时候,他曾隔着铁栏杆对她说:姐,我怎么觉得……这辈子我们再也见不着了呢?

  哭了一会儿,由辉踉跄着离开公共电话亭,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打车直奔乌鲁木齐机场。

  这时候,他已经打好了主意,回西京,看姐姐最后一眼,然后投案自首。姐姐死了,他在世间苟活,已经没什么意义。

  这是由辉第一次坐飞机。

  他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因为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失去了双臂,却生出了一对很大的翅膀。

  他又恐惧又惊喜,反复打量这一对翅膀,看见右边的羽毛上沾着一块脏东西,好像是泥巴,又好像是鸟粪,他想把它抠下来,却犯愁了,没有手,怎么抠呢?似乎还有热心人告诉他,他这辈子只有两次飞翔的机会……

  坐在飞机上的时候,由辉一直望着舷窗外的云海,回想有关姐姐的一些细节。

  记得,姐姐7岁那一年,有一次,由辉在池塘边玩的时候,被同村的一个男孩打了。那个男孩和姐姐同龄,但是长得又高又胖。

  由辉哇哇大哭,跑了回来。

  顾盼盼的姑姑不生育,由辉在那个家里,没有兄弟姊妹,找不到任何依靠。他每次挨欺负,都会跑回生身父母家,找姐姐。


 
姐姐听了,气得浑身发抖,拽着弟弟去找那个男孩评理。

  没想到,那个男孩根本不怕姐姐,当着她的面,又一次蛮横地把由辉推倒了。由辉躺在地上,又一次大哭起来,透过泪眼,求助地看姐姐。

  姐姐发疯地冲上去,要和对方拼命的架势。

 
 
 
  那个男孩毫不留情,一下把她抱住,用力一摔,就把她摔倒在地,然后,又跳上去骑在了她身上,按住她的两个胳膊,得意地大叫:“就你这么瘦,还想给你弟弟撑腰?你打呀!你打呀!”

  旁边一群孩子在起哄。

  姐姐的脸憋得通红,扭头看了看躺在旁边的弟弟,一动都动不了,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来……

  现在,姐姐离开这个世界,去了另一个世界。他也很快就会投奔姐姐去了。就像当初,姐姐离开家乡,去了遥远的西京,很快他也投奔姐姐去了西京一样。

  他在想,当自己再次来到姐姐身边时,再也不会不争气了,再也不会惹她闹心了,一定好好干活,给她赚很多很多钱。不管那个地方多黑,不管那里的活多累……

  还有,在那个世界里,姐姐再把汉堡包送到他嘴边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一个人吃了,他一定要分成两半,自己吃一半,让她吃一半……

  ——由辉认定,是那个作家害死了姐姐。

  现在,他已经没有报仇的想法了。他知道,他和姐姐斗不过这个世界,就像小时候他们加在一起都斗不过那个又高又胖的男孩一样。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警方说出全部真相。

  三个多钟头之后,飞机抵达西京,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随着人流走出机场,看到了一辆警车,条件反射地惊了一下,马上又放松了。既然要自首了,还有什么紧张的!

  他大摇大摆地从警车前走过,没有人把他怎么样。两个警察正在车上抽烟,同时警觉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由辉坐大巴进了城,先找了一家饭馆。

  他要好好大吃一顿,一旦走进公安局的大门,就再没有机会了。

  他要了四盘不同类型的肉,一碗米饭,饕餮大吃。

  肚子滚圆之后,他付了账,打车直奔西京大学。

  位于北郊的西京大学,有点偏僻。他下了出租车,打了个饱嗝,正要迈步,就看见空荡荡的马路上有一辆暗红色公交车开过来。

  车灯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没等他看清司机的模样,这辆幽灵一样的44路公交车已经把他撞得飞起来。

  在空中,他最后一眼看见的这个世界,是旋转的,颠倒的,鲜红的,梦魇的。


十五:错错错(1) 
 
 

  一个人说对的话,往往是封闭真相的锁头。

  一个人说错的话,常常是开启秘密的钥匙。

  这一天,作家录制的恐怖故事叫《失常》。

 
 
 
  他坐在光线幽暗的摄像棚里,慢悠悠地讲道: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通过网络相识并相爱。

  在网上,女孩叫“忘”。

  男孩特别喜欢这个名字。铭记是笨重的,而忘记才是浪漫的。

  这天晚上,正好他们相遇一个月,男孩约女孩出来见面。男孩早早来到了见面地点,过了半个钟头,也没见女孩出现,他就拨通了她的电话,笑着问,你到哪儿了?

  女孩说,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你再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男孩说,不会堵在玄卦村了吧?

  米嘉正好在现场,她伸手示意暂停。

  作家愣愣地看了看米嘉,问:“怎么了?”

  米嘉扬了扬手上的文字脚本,说:“怎么冒出了一个玄卦村?”

  他似乎一下回过味来,对摄像师抱歉地说:“错了错了,做后期的时候,把这句剪掉吧。”

  摄像师说:“没关系,我们继续。”

  他于是继续讲道:

  男孩说,我穿牛仔裤,T恤。你呢?

  女孩说,我穿一条黑裙子。

  又等了一会儿,男孩还是不见女孩的影子,正想打电话,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他回头一看,竟然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他诧异地问,你是……

  女孩说,我就是忘呀。

  男孩说,你不是说,你穿黑裙子吗?

  女孩笑了,说,万一,你长得剧难看,我就悄悄从你身边溜走了。

  男孩说,你还真聪明。

  女孩看了看男孩的背后,说,那是什么?

  男孩回头看了看,有一辆44路公交车开过来,就说,公交车呀!怎么了?

  女孩说,44路的末班车是9点半,现在都快10点半了,你说这是44路吗?

  米嘉又摆了摆手,叫摄像师停机。

  “什么44路公交车?哪儿跟哪儿呀!”

  作家使劲捶了捶脑袋,说:“又错了……”

  米嘉对一个员工说:“你给他端杯水来。”

  那个员工马上跑出摄影棚,端来一杯冰凉的水,递给作家。他几口就喝了进去,说:“再来。”

  接着,他继续讲道:

  两个人走进旁边的咖啡店,要了点喝的,在轻柔的音乐中,边饮边聊,比网上更投契。

  分手时,男孩突然有些伤感,说,姐,我怎么觉得……这辈子我们再也见不着了呢?

  米嘉皱皱眉,又一次伸手中断了录制:

  “男孩叫女孩什么?姐?”

  作家沮丧地说:“又错了……”

  米嘉说:“你怎么了?”

  他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这些话怎么就冒出来了……”

  米嘉不耐烦地说:“算了,今天到这儿吧,明天再录。”

  他说:“再试一次,我能行!”

  摄像师看了看米嘉,米嘉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手:“那就再试一次。”

  他继续讲述:

  男孩回到家,更加想念女孩,急急地上了网,寻找她。

  他QQ的好友名单里,少了一个名字“忘”,多了一个名字“亡”——处于不在线状态。

  接着,他转到论坛,看到大家正在给“忘”举行网络葬礼——原来,这个“忘”昨天被害,凶手残忍地挖走了她的心脏……

  好不容易录完了。

  米嘉站起来,对作家说:“走,我请你喝咖啡去。”

  他站起来,感激地笑了笑,说:“还是我请你吧。”

  工作人员开始置换场景,下一个健康节目还在摄影棚外等着。米嘉和作家一起下楼,米嘉说:“下条街有个咖啡店,我们走过去吧,不到1000米。”

  他说:“还是开车去吧。”


 
 米嘉停下来,说:“你最近的状态非常不好,要加强体育锻炼,比如,经常跑跑步。”

  他的口气一下变得有些生硬:“我挺好的。”

  米嘉没有再说什么,钻进车里,把车发动着了。

 
 
 
  两个人开着车,转了一个弯,看到一条野狗匆匆跑过,差点撞到车上,它阴险地朝驾驶室里看了一眼,匆匆跑到对面的人行道上,麻利地钻进了一个黑洞洞的下水道中。

  作家和米嘉来到咖啡店门前,绕来绕去找了半天,才觅到了一个停车位。停好车,他们一起走进了咖啡店。

  坐下来之后,米嘉说:“我发觉,你的内心好像得了癌症。”

  作家没有恼怒,低低地说:“本质上,我是个脆弱的人。对一个内心强大的人来说,兵皆草木,而我现在是草木皆兵。”

  米嘉说:“顾盼盼一死,过去那些神神道道的疙瘩,不都解开了吗?你还忧虑什么?3月8号,她侥幸躲过玄卦村那一劫,就再没有露过头,肯定一直藏在暗处报复你!”

  作家说:“我预感,一切都跟两个顾盼盼没关系,除了她俩,这世上还多着一个人……”

  米嘉问:“又是预感!”

  作家说:“三天前,我又接到了那个没有号码显示的短信,它曾经告诉我,会遇到小人,我就遇到了两个婴儿。它还告诉我,会遇到一个穿蓝色上衣的贵人,我就遇到了那个狂犬病患者。最后这个短信说,我朝前再走199989步就完蛋了……”

  米嘉说:“三天前?在顾盼盼死前还是死后?”

  作家说:“死后。”

  停了一会儿,米嘉突然说:“你休息一段时间吧。”

  作家敏感地问:“有人替代我了吗?”

  米嘉说:“你多心了。我的意思是,你最近受的刺激有点大,好好调整一下。”

  作家说:“那节目怎么办?”

  米嘉说:“先停停吧。”

  作家想了想,说:“……也好。”

  米嘉说:“你不要总独处。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免不了胡思乱想。如果你愿意,就住到我家来。”

  作家说:“……不方便吧?”

  米嘉说:“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家房子那么多,你又不跟他睡在一起!”

  这个“他”,当然是指伏食。

  作家被米嘉接进了玉米别墅。

  他像一辆故障重重的汽车,被拖进了修理厂。米嘉,这个冷硬的女人,现在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米嘉和伏食的卧室在一楼,作家的卧室也在一楼。

  二楼一直空着。

  那是米嘉和老公的家。过去,她和老公一直住在二楼,老公的电脑,书架,衣柜,被褥……一直保持着三年前的原样。米嘉不想让其他男人进驻那个世界。

  午夜节目播完了提前录好的三期,终于停播了。

  作家整日蜷缩在床上,除了吃喝拉撒,很少走动,不是泡在网上,就是看电视——为了顺应他的习惯,米嘉专门在他的卧室里放了一台电视机。

  偶尔走出卧室,作家的嘴里总是低低地叨咕着:1步,2步,3步……回来,认真地记在一个很小的袖珍本子里。他像个初中小女生一样,专门买了一个带锁的笔记本。

  自从被咬了一口之后,作家没有再找过鸡。

  看来,这一口,在他身上留下了永远不能愈合的伤。

  不过,鸡找他。

  偶尔有人请求加为好友,他通过之后,对方就说:先生,需要吗?本人漂亮,温柔,技术好——只是没有乳房,不过价格便宜。心动不如鸡动,快来吧!

  那只被剁掉的死手又朝他爬过来了……

  白天,米嘉去上班,就剩下他和伏食了,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青年男子守在家中。

  伏食终于和偶像生活在一起了。

  不过,这时候的伏食,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必恭必敬,眼神里甚至透出鄙夷。


作家也回避和他说话。

  伏食却经常敲响他的门,询问点什么,比如:

  你吃东西吗?

 
 
 
  你喝东西吗?

  一边问一边毫不掩饰地打量他的脸。

  作家的回答永远是:

  “不吃。”

  “不喝。”


十六:怪梦之三(1) 
 

 

  这世上,最孤独的是梦。

  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跟你一起走进去。

  米嘉让作家住进玉米花园有两个目的。

 
 
 
  一是让他安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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