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着一时心情复杂,拿不准自己应该是得意还是郁怒。
蓝田挑了个临湖的位置独自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汁,一份烤鱼和炒鸡肉,还有一些蔬菜。在这个位置他可以看到整片的湖水,也可以换个方向,看到徐知着专注的侧脸。
徐知着有个很好的习惯,无论与任何人说话态度都很认真,即使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也会让你感觉他真的用心在听。蓝田悠闲地喝着酒,一边挑剔地吐槽缅甸厨子糟糕的手艺,一边用徐知着下饭。
古有明训:秀色可餐也!
蓝田填饱肚子,那边的饭局还没散,便加点了一杯红酒,靠在栏边乘凉。
“一个人?”略带生硬的英语,混合了德国北部的口音。
蓝田本想说不是,转头一看才发现居然有些面熟,就这么一愣之下,来人已经坐了下来,十分热情的说道:“我叫施瓦茨,公司度假。你呢?你是从……香港来?”
“不,北京。”蓝田笑了。他想起来这哥们是谁了,这小子刚刚就坐在徐知着右边,他刚刚看“菜”的时候,总是免不了用余光扫上了几眼。
“噢,我喜欢北京。”施瓦茨兴奋的:“你一个人?”
“目前来说是的。你去过北京?”蓝田开始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引到徐知着身上去。
“耶!耶耶!北京、上海、广州,很美丽,我非常喜欢。”施瓦茨显然更想把话题引到蓝田身上去:“你怎么会一个人到这里来。”
“很美,不是吗?”蓝田扬起手,指尖滑过月下静谧的湖光山色。
“耶,不过……嗯,一小时以前,我坐在船上,我想,噢,就是这样,高原湖泊,很漂亮,但也就这样。但后来,我坐在桌边吃饭,忽然我发现,噢!上帝啊,真美,就是这样,东方,美丽的东方。所以,”施瓦茨晃了晃手指,湖蓝色的眸子显出某种轻挑的热情:“你猜是什么让我改变了想法?”
蓝田放下酒杯,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不能怨他,现在这情况太好笑了,虽然艳遇是人生的常态,身为一个称职的Gay,一只招摇的孔雀,个人社交活动的本质不过是勾搭与被勾搭。但,像现在这样坐在自己男人眼皮子底下,遇上这么个嘴里抹了蜜的主,还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人生体验。
蓝田偷偷看了徐知着一眼,发现他正心无旁骛地听老头儿吐槽,便缓缓的倾身倒向施瓦茨耳边,用杯口指了指:“因为他?”
施瓦茨明显一愣,晃晃脑袋才从自己的美梦中苏醒过来,顺着蓝田的视线看去,落到徐知着身上,又受惊似的弹开,低声惊呼道:“哦,不!”
“怎么?你不觉得他简直……嗯,简直无与伦比吗?”
“是,他很棒,但是,我劝你最好停止幻想他,他根本就是个魔鬼。”
“为什么?”蓝田抿了一口酒,艳红的酒液恰到好处地沾湿了他的上唇,说话时嘴角勾起,眼神充满好奇。这个眼神让施瓦茨由衷地感觉到,如果他不能卖点八卦出来,简直就没有资格继续搭讪下去。
“他是个军人,知道吗?事实上,当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对他充满了好奇。”施瓦茨挑了挑眉毛:“当时我们被很多人围攻,一群野蛮矿工,拿着刀、锤子……各种各样的,嗯,武器。他们就快要冲进来了,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正在向上帝祈祷……就在那时候,他带着一群人从门外走进来。上帝啊,你无法想象他穿制服的样子。”
“噢,我觉得我不应该继续跟你聊下去了,你会成为我的情敌,把白手套扔到我脸上。”蓝田戏谑地笑。
“不,那时候我还不了解他,就像你现在这样。我当时看着他,看着他走到阳台上,面无表情,拿起枪,向下面的人群射击,惨叫、血、无数人倒下,而他毫无表情。”施瓦茨一脸的心有余悸:“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庆幸吗?幸好他不知道我一直在盯着他的屁股看,否则我一定会被他像一个西瓜那样爆掉。”
“这怎么可能。”蓝田明显不信:“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根本没有在报纸上看到过。”
施瓦茨凑近,贴到蓝田耳边,用人们在故作玄虚时共同的音调说道:“不是所有的罪恶都能看到阳光。”
蓝田忍不住爆笑:“好吧!你说了个好故事!但我反而对他更好奇了,怎么办?你看,杀人如麻,柔情似水……这听起来像个经典老片,应该是墨西哥往事,还是教父?”
“噢!”施瓦茨故作懊恼:“我太失败了,我本想接近你,却反而把你向他推得更近了一些。”
“是啊,这怎么办?”蓝田笑意盈然:“没准儿你应该再说一个,看我会不会就此打消去追求他的念头。”
“我真诚的劝你最好不要。”施瓦茨沉下脸,甚至很慢的点了一下头:“相信我,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不要冒险,之前那些不算,但接下来我说的都是实话。他信佛,据说是非常虔诚的教徒,所以他必须断绝性欲,否则会影响他射击的精准性。”
“这……这太扯了!”蓝田笑得停不下来,只恨不能告诉他真相。
“东方人常常会有这种想法,难道不是吗?你们的功夫,要求男人禁欲。这很正常。”
“好吧,这很正常。”蓝田拿开眼镜,擦拭笑出来的眼泪:“但假如真是这样,你不觉得一座被压抑着活火山更容易爆发吗?”
“不,你错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提醒你的缘故。”施瓦茨一脸严肃:“据说,性压抑已经让他心理变态,他的个性非常古怪,整个曼德勒的妓女们都知道,假如你不小心碰到他,他甚至会把你的手砍下来。”
“哇哦!”蓝田惊叹了一声:“真的?”
“当然。”
“你亲眼看到的?”蓝田挑起眉。
“我是听很可靠的人说的。”施瓦茨急了。
“听起来的确很可怕。”蓝田并不想与人争执。
“是的。”施瓦茨放下心来:“你看,多么美丽?这么美丽的人不可能只有你看见,所以……他必然是有些古怪的。”
蓝田开始觉得有些无趣了,他曾经有段时间一直在重复这样的生活,与陌生人调情、相识,欲擒故纵、挑逗、攻击、驯服……情话缠绵,每一句都暗藏机锋,仿佛在斗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Gay的世界与异性恋的世界共用同一套规则,如果你长得还不错,为人大方,说话有趣,穿着有品,性情还很温柔,那泡男人(妞)基本也就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这就像一场游戏,你刚刚注册就是一身橙装,偏偏还乐于磨练技巧,精于微操,通关就变得毫无悬念。
于是,有些感情世界里的寂寞高手会莫名其妙的跟那些与自己完全不对盘的人死磕,以延长通关的过程,然而,在蓝田这种理性人看来,这种行为纯属犯贱。当他熟识了恋爱游戏中的各种技巧,了解调情套路里的种种花招,他便开始厌倦这一切,就像一个小男孩儿长大了,开始厌倦魂斗罗或者超级玛丽。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需要一个男人。
因为寂寞,因为快乐需要有人分享,因为悲伤需要有人呵护,因为爱情最纯真的美丽,那些人性的善念、付出与不舍。
人们总会对自己轻松就能做到的事不屑一顾,蓝田温和地看着施瓦茨:一个很会搭讪的人,也很会调情,相信床上功夫也不会太差。不过……真无聊。
68
蓝田发现徐知着那桌已然散场,人们四散开来,三三两两地拿着酒杯聊天,他四下看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得走了,和你聊天很愉快。”蓝田一口喝干杯里的酒。
“噢!?”施瓦茨显然有些意外:“你住哪个房间,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蓝田马上笑了,微微眯起的眼睛有些促狭的意味,他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的蓝眼睛说道:“你太性急了,更委婉的方式应该是,问我明天还会不会在这个时间过来吃饭。”
施瓦茨顿时被囧到了。
蓝田起身走了两步,听到身后有人问:“那你明天还会不会在这个时间过来吃饭?”
“不一定!”蓝田摆了摆手。
这间酒店完全建在水上,背依青山,面朝大湖,所有的房间都由不到两米宽的木质栈桥相连。为求清静,徐知着专门定了酒店最边缘的房间,此刻正站在房间门口抽着烟,细雪茄浓厚的烟雾在黛色的夜空中流散。
徐知着静静地抽着烟,面无表情,只有足够了解他的人才能看出来,他现在心情不好。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也知道这不应该,但他仍然无法克制这种烦躁的情绪,好像自己跟自己较劲儿似的站在门外。他想看看蓝田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了,会结束他愉快的交谈,然后回来。
还好,蓝田回来的很快。
看到那个身影从栈道一端出现时,徐知着感觉有某种清新的物质在趋散他体内的躁郁。
蓝田哼着歌,心情愉悦的走在柚木板上,月华如水,落了他一身,白衣飘飘欲仙。
徐知着静静地看着他,欢喜而又惶恐。蓝田教会他对自己坦白,可有时候内心最真实的复杂与阴暗会超出理智的想象。徐知着自惭形秽地想我真是个混蛋,因为我什么都想要。我喜欢他这样子,快乐又耀眼,仿佛只要看见他,人生就再也没烦恼。喜欢那些张扬的笑容,得意的眼神,理直气壮的从容……但我却希望那只是我的。
徐知着微微苦笑了一下,心想,这怎么可能?
是的,他一直知道蓝田是这个样子的。蓝田有很多朋友,他随随便便就能交上新朋友,轻轻松松就能讨人喜欢,他就是有这种魅力。这家伙……会用明天的太阳当然会从东方升起的口气说我怎么可能找不到一个人陪我上床。
真他妈欠揍!
徐知着又笑了,但没法儿揍他,因为那的确是事实。
“怎么站在这里?”蓝田好奇地问道,脸上还带着那种纯粹愉快的笑容。
徐知着很想问你们在聊什么那么高兴,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在唱什么?”
“噢!”蓝田笑了:“没听清?那要不要我再唱一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刻意为之的暧昧磁力。
“好啊。”
“那我唱了。”蓝田低低地笑,伸手从徐知着身后圈上去,把人搂进怀里。徐知着感觉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淡淡的醇厚的轻哼像水一样流淌,又化作羽毛片片飞过。
“此刻我在远方思念你,桃花已不觉开满了西山,如梦的旅程因你而觉醒,涌出的泪水模糊我双眼。从人间到天上,从天上再到人间,这生生世世的轮回变幻无常。美人你一直是我的春天,你是我生命中的世外桃源。”蓝田的歌声轻快无比,他轻挑地用手指抬起徐知着的脸,眼神闪闪发亮,得意而狡黠,唱到“美人”时的吐字分外缠绵,就像古时文风最盛时,醉酒诗书击节而歌,但求红颜一笑的风流公子。
徐知着感觉羞涩,不是那种无所适从时因为茫然而产生的无措,而是纯粹的爱情中的羞涩:脸红心跳,血流过速,热乎乎的感觉。
蓝田感觉到指尖传来的热意,眨了眨眼睛,唱得越发深情挑逗。
徐知着终于受不了从他手中挣脱开来,退开一步,靠到扶拦上。
蓝田脸上满是笑意,他轻轻拍着木制的栏杆给自己打拍子,一边反反复复的哼唱着,一边推开房门。徐知着好奇的跟过去,还没进门就听到裂帛般清亮的笛声。
蓝田站在门边,微微垂下眼,神度专注而陶醉,笛声轻快悠扬,在这夜空中飞旋。
徐知着看到蓝田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短笛上轻盈的跳跃,像一场灵动的舞,他恍然听到歌声不绝,与笛声相互应和,反反复复的哼唱,令人沉醉。
徐知着在这一首歌的时间里收捡好了自己的心情,他忽然想起吴俊生的话,说这小子有的是花招,最会勾搭帅哥。徐知着低头笑了笑,有些无奈。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些人随手吹奏一曲,效果就抵得上你冥思苦想准备半月。这种人本来就应该有很多人喜欢,由着他爱一个扔一个,让很多人又哭又笑。现在他居然不想那样活着,愿意一心一意只和自己在一起,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和谐爬过,嘿嘿……简单来说是徐先生醋意大发要求COS一下真正的鬼畜攻,结果有雄心没贼胆,象征性在手上绑了两道就……)
晚餐,徐知着照例还是得跟德国佬们一起吃,一群大鼻子团团围坐,礼貌周全的向徐知着赞美茵莱湖的胜境,只有施瓦茨心神不定的四处期盼,一看就是在等什么人。徐知着看见他心里就不舒服,只是他为人城府极深,喜怒都可以不放在脸上,也没人感觉出什么。
不一会儿,蓝田笑意盈然的从栈桥上走来,坐到栏边的老位置上。施瓦茨马上与同伴交待了一声,托着酒杯坐过去。徐知着神色不改,却悄悄分了一抹余光跟上。
伸手还不打笑面人,更何况有人陪着吃饭也没什么不好,蓝田索性多叫了几个菜,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再引回到徐知着身上。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穿着灰色的休闲西裤和浅白色亚麻衬衫,看起来斯文正派,然而袖口敞开,白如玉兰的手腕上却蜿蜒着一道暗红色绳痕。
施瓦茨无意中看到,眉头连连跳了好几跳,眼神止不住的亮起来。这个位置,这种伤痕,又是这般人物,除了S&M还真是找不到什么别的解释。施瓦茨借口看表,把蓝田的手腕拉过来仔细看了看,新鲜的绳痕宛若一条艳色的蛇,浮在白玉润泽的肌肤里,极其尖锐地勾人淫欲。
干净文雅的东方男子,白皙瘦削,神态间有种高傲清淡的禁欲感,然而背地里嗜虐成性,这根本就是顶级色情小说才能编出的桥段。施瓦茨兴奋得心脏都要不跳了,满脑子从“能跟他睡一觉就好了”升级成“老子一定要跟他搞一场”。他顺着蓝田视线看过去,在徐知着脸上兜了一圈,又诡秘地笑了笑:“你喜欢那样的吧?”
“嗯。”蓝田一派坦然。
“就喜欢那种特别粗鲁的?”
蓝田其实不喜欢特别粗鲁的,但施瓦茨这一问,却勾起了昨夜的旖旎风光,引得他脸上泛红,眸中带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气。
“是啊。”蓝田从容自若的笑,反正他跟这人不熟,没有建立可持续发展友谊的可能,当然无所谓要不要脸,什么话都敢说。
施瓦茨被这两声肯定撩拨得全身有如火烧,好像得了什么门票许可,简直想在光天化日众人围观之下把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