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打人的力气,看来没什么问题,只是一时魇着了,瞧你这一头汗。”
寸心心里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发怒,“你嫌弃我?”说罢,也不管杨戬什么反应,一翻身就坐在了杨戬腿上,把自己身上的汗可着劲往他刚洗完澡的身体上蹭。“叫你嫌弃我!”
杨戬无奈,把像小猫一样在他的怀里乱钻的寸心扯开,“别闹,我累了,让我先睡一会。”
寸心的动作顿住,仿佛被按了停止键:“快睡吧,我保证不吵你了。”
杨戬应了,躺倒他的位置上,柔软的枕头散发出他喜欢的薰衣草味道,在这样安神的香味中,他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杨戬?”寸心小声唤了他一声,杨戬呼吸渐渐悠长沉重起来,显然已经熟睡。
寸心重新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杨戬的脸。
她有时候会有一种奇异的恍惚感觉,仿佛不认识周围的一切一般。她仿佛是一个突然闯入这个世界的人,周围的一切都给她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比如她如今看着杨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经与他结婚三年。哪怕是朝夕相对,她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十分陌生。
但她分明能记得他们从相识到结婚的一切点滴。
那时寸心不过二十的年华,不动时极安静,如一幅静物,无须点染就动人,笑起来活色生香,文科班上寥寥几个男生,都暗自爱慕。
寸心路过篮球场,一眼便看见他——高大英俊,身姿矫健,辗转打听,终于问到他的名字,原来叫杨戬。年长她一届,学医,性子极沉稳的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至今单身。
初次见面便倾心,由不得寸心说不,只好遵从自己的心意,想方设法接近那少年。
后来社联的一个舞会,她打扮光鲜动人,挡掉众多邀舞的男生,把手兀自伸到独坐的他面前。“可不可以跳一支?”她微微笑,眸光顾盼,寻常男人怎有勇气拒绝她的美?
可不可以跳一支。他闻声抬头,极讶异地一瞥眼前貌美盛放如荼的纤细女子,她的手坚决地伸到他面前,只待他说yes。
然而他拒绝。彼时,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爱慕的女生,虽然那人只是当他朋友,虽对他也温柔,但与别人无二致。他气馁,但是不放弃。所以,身边的位置不愿意给予别人,哪怕只是临时舞伴,也不可以。他爱她到如斯境地,连精神都洁净,无半分亵渎之心。
寸心没料到他会干脆拒绝,脸上僵住,眼看他做出“生人勿近”姿态,分明拒绝再说话。
真是没有绅士风度。寸心暗想,并不沮丧,拉开他身边椅子坐下,自我介绍,“我叫敖寸心。”也罢,既然你冷若冰霜,我又何妨做一回狂蜂浪蝶?
杨戬见她如此厚脸皮,微蹙眉头,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口气平淡地回应,“我叫杨戬。”
这样就算正式认识。后来寸心缠了他整晚,絮絮叨叨,说些什么早已经忘记,但让杨戬对她印象深刻。
后来,杨戬暗恋的那个学姐,最终和恋人一起出国,再无音讯。他自知无望,也就慢慢死心。明知道对方不爱自己,执着的人,又有什么凭依?
寸心借着一切可能的机会接近他。后来杨戬偶然间大病一场,寸心嘘寒问暖,十分殷勤周到。
谁又是铁石心肠?寸心家世容貌无一不佳,更难得真心实意,杨戬终于感动,两个人就这样在一起。后来家人也曾反对过,但两人顶住压力,终究还是修成了正果。
这之间多少细枝末节,甜蜜心酸,寸心如今皆可一一细数,但她就是觉得中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仿佛这整段人生,从别处移植而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迫她接受。
她全然不记得,但天性的抵抗,从来都在她心底作梗。
有时候情绪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个人分裂成两个,一个痴狂追逐,一个冷眼旁观,在涉及杨戬的问题上,尤其如是。
她曾经为此咨询过业内一流医师,但都说她无问题,建议她回去和自己先生多交流,不要有心结。天晓得,她的恋爱几乎可说顺风顺水,何来的心结?
哦不,这么说也并不准确,至少还有一个问题:常娥。
杨戬当年歆慕常娥,寸心心里也是清楚,她所有少女的嫉妒,几乎全数倾泻在这个名字后面代表的人身上。
杨戬寸心和常娥,都毕业于S大。
杨戬比寸心大一届,常娥又比杨戬大一届。
当年。
常娥是校花,情书鲜花收到手软。S大里多少青年才俊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她却一直未曾恋爱,斩获“冷美人”之称。
她对爱慕者从来不假辞色,一旦遇到有人表白就会当机立断拒绝,连同意共进一顿晚餐的机会也欠奉。
谁都以为她是天生冷情,但在常娥大三时,她却同体科院的一个插班生坠入爱河,温柔缱绻,做足小儿女情态,教众人大跌眼镜。
那个俘获美人芳心的男生,叫侯羿,神射手,曾经代表中国参加上一届奥运会夺金,是体科院大三的明星学生,百步穿杨也是举手之劳,来大学不过为了弥补学历的不足。
以前条件比侯羿好的人不是没有,但是常娥全部未曾动心,哪怕北京某财团继承人动百万钱财布置了求婚场地当众浪漫求婚,换常人起码也会感动非常,但常娥眉头不皱一下就拒绝,不顾人山人海的围观众人起哄,自顾自轻巧地转身离开。
谁都不明白为什么常娥就单单对侯羿青眼有加。但她确实与他出双入对,情态甚是亲昵。
彼时寸心刚刚认识杨戬,以为他心中没有爱人,一心学医,是难得的白纸一样的少年。谁知他竟然也爱慕常娥,只不过从来没有说出口,所以无人知晓,哪怕是同他关系极好的室友,也几乎误会他是gay。
真是一等一的保守秘密好人才。
而寸心之所以会知道杨戬这一份秘不示人的心意,只是一个巧合。
记得那时她刚刚恋上杨戬,尚未表白告知他自己的心意,生怕他拒绝连朋友都没得做。她费尽心机同他接触,连借书这种老套的招数也用上。
后来一次她想还他书,百般联系不到杨戬,就大胆厚颜直接跑去他们宿舍找他。男生宿舍女生乱入,寸心很轻易地就找到了他的寝室。四人间的寝室里只有一个人在,是杨戬上铺,矮矮胖胖,绰号叫团子。寸心与团子也认识,向他询问杨戬去向,他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寸心气馁,将书放在杨戬桌子上,顺手拿起他的一本医科专业书翻了几页,本来是无心,谁知道却正巧在内页上看见满满一页的名字,笔迹从开始的端正从容,渐渐狂放潦草,涂满一页,满纸的相思渴盼痛苦扑面而来。
常娥,常娥,常娥常娥常娥常娥常娥常娥。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他早就有了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略摆一摆裙角,便能收获满坑满谷的爱恋。
不是不心灰意冷的。
不久后寸心听闻常娥与侯羿携手出国留学,音讯渺然,据说不会再回来。
寸心一鼓作气,攻下了杨戬。
但是时隔那么久,那个曾经让她咬碎了牙的名字,却在这样一个平常而又平常的夜里,仿佛复生的鬼魂一样,幽幽闪现在杨戬的屏幕上。
寸心立刻觉得自己再一次分裂成为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人。
一个人咬牙切齿地在说:杨戬竟然还在偷偷与常娥联系?他是不是出轨了?是不是不爱自己了?可恨!
另一个人平静地说:不过就是一个电话而已,你在疑心什么?因为一个电话而吃醋的你,是多么可笑啊。
嫉妒与平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她的思维里面争吵不休,让她几乎快要疯掉。
第二天上班时,她不出意料地哈欠连天,精神不济,做出的稿子出了个重大差错,幸好被主编及时发现。
“寸心,你今天的表现很差劲!这种错误我不希望看到还有下次,否则,你也可以不用在我这儿干了!”秃顶的主编把她叫过去臭骂一顿。
寸心垂头丧气地跑出来。坐在她对桌的晓梦是个可爱的姑娘,看她出来,吐吐舌头:“被张头骂了?”
“可不是?”寸心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
晓梦安慰她:“下次注意就好了,张头也就是嘴上说的狠,刀子嘴,豆腐心。”
寸心勉强对她笑了一下,脑子里却还是充斥着昨晚的那个电话,根本提不起精神。她受到的影响太大了,又像以前无数次一样,有一种“这种情绪不是我的真实感觉”的无稽感觉。
终于挨到下班。城市的黄昏,车水马龙,拥挤的人群与浑浊的空气,夕阳挂在远处大楼的一角上,所有的大楼的玻璃面反射出一种略微浑浊的金色光芒。
然后一只手突兀地从斜刺里伸过来。寸心被打断了恍惚的思绪,抬头去看是谁拦住了自己,这一看,就是一惊。
在这摩登都市,眼前的人却穿着一身古朴的青色长袍,梳道髻,举止都似古人。
是道士?不应该在深山老林吗?难道是骗钱的?寸心下意识捂住包包,后退一步。
“我可不是元始,更不是什么道士。”眼前人微微一笑,仿佛能看穿寸心的思想。
寸心骇然,仔细打量他,这才注意到这人的眼睛竟然像是绿色的,蕴含着无尽的生机,面容既不年轻也不衰老,既不俊美也不丑陋,整个人有一种令人舒适的气质。
“你是谁?”寸心警惕之心未减。周围人来人往,竟然就像是没人注意到眼前这个古怪的人一般。
那青袍人微笑不变:“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寸心。”
听见他准确叫出她的名字,寸心脱口而出:“我记得你,你是通天!”然而,通天是谁?她的记忆中分明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但却还是如此自然而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仿佛“通天”二字本就存在于她脑中一般顺口。
“孺子可教,不枉我在你身上留下这缕神念。”通天教主哈哈一笑,却让寸心更加糊涂。
“什么神念?你到底是谁?通天,通天,为什么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寸心开始混乱。
通天圣人怜悯道:“心魔丛生,你竟然深陷幻觉至此么?我问你,你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这人在神神叨叨说些什么,她完全听不懂——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谁!这人该不会是从哪个精神病医院跑出来的吧?寸心想到这里有点害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准备逃跑。
“也罢,等你想明白你自己是谁,我会再出现。”
寸心大惑不解,正想要追问,却发现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难道真的是神经病?”寸心嘀咕一句,随即好笑地摇摇头——自己竟然能和神经病聊这么久,也算是本事。
她想着心事,不经意间就走到了机动车道上,自己还浑然不觉。
刺耳的刹车声音。
一辆银色的跑车直直向她冲过来,她躲闪不及,虽然车子已经紧急刹车,但还是将她带倒在地。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仓促之间寸心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而是从唇舌间泛起一个名字。
敖战。
他从车上跳下来向她跑过来,动作矫健潇洒,一如当年。
时隔经年,竟又遇见。以这样惊险的方式,say hi。
“还能动吗?”敖战弯腰检查她的脚腕,红肿,但看不出是否有骨折。
“不知道。”冷汗从额头涔涔流下,寸心试图移动,但是脚腕钻心地疼。
必须立刻去医院。敖战左手环绕着她单薄的脊背,薄薄的裙子下面传来她肌肤凉凉的温度。他轻轻将她抱进车。
车内一时静极,只有引擎发动的声音。
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来了。但眼前之人,分明清晰可触。
寸心终于想起来问:“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
“三天前。”敖战回答,“想着出来散散心,熟悉熟悉阔别五年的家乡,就出事了。”
寸心小小哼一声:“什么技术!”
敖战微微一笑,夕阳西下,他的笑容温柔模糊,金黄的暖色调渲染得他比平日更见温雅:“你说我技术不好,那就技术不好吧。”
寸心得寸进尺:“你的驾驶证是在美国拿到的吧?中国可是不承认的!你这属于无证驾驶,罪加一等!”
敖战不接她的话茬,心知越是说她越是得理不饶人:“寸心,医院到了。”
寸心一抬头,就看见杨戬和一个秀丽的身影走在一起,从大门说说笑笑走出来。
那张脸,深深印入她脑海。
常娥。
作者有话要说:
☆、似幻似真(二)
寸心下车朝他们走过去的时候,脚踝完全不疼了,她觉得自己几乎可以用“健步如飞”来形容,走得又稳、又迅速。
夕阳挂在天空,金色的余晖涂满了她的后颈,却忽视了她的面容。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在同一个时间既想笑又想怒吼,糅合成一个古怪的样子,就像小丑。
在她走过来的同时,杨戬就已经注意到了她,他表情有点惊讶:“寸心,你怎么来医院了?有事情要找我吗?”不怪他惊讶,寸心几乎从来没有来过医院,因为她嫌弃医院“脏”。
寸心蹬蹬蹬几步走到他们面前,杨戬表情自然,似乎并不心虚,不过——谁知道呢?杨戬是掩藏自己真实心意的高手中的高手,指不定他此刻心里有多慌呢!
“这位是——”常娥眼波流转,略带疑惑地看着寸心“冲”过来。
寸心微微昂起头,天然地就带出了一点傲慢:“我是敖寸心。”
她说“是”,而不是“叫”,似乎笃定常娥知道她一样,实在让常娥有点摸不着头脑,在她的记忆中,实在不记得自己曾经与这位叫敖寸心的小姐有过什么交集。
杨戬轻轻咳嗽一声,有点尴尬,为寸心此刻浑身的气场:“这是我的夫人,当年也在S大读过,比你小两届。”说完,他又转而向寸心介绍常娥:“这是我们学姐,常娥,刚从国外回来,在市二院工作没几天。”
“常娥学姐,当年的风云人物,我怎会不认得呢?幸会,幸会。”寸心口中说着“幸会”,但是语气却一听就知道并非出自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