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似泉水沉凝了万载,并未随着山摇地动飘散,竟稳稳地束在了空气中,萦绕在他与她之间
“你的一生,还很长”同样是静静的眼神,简随云回视着他。
“是,很长”眼中闪过些什么,唐云引依然笑。
他胸口的博动,却仿佛越来越快,甚至,能听到那博动的声响
是谁说过,人与人面对面地近身相接时,最能感受到的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简随云的眼,淡淡地移向那里
“原来……”低眼,也看了眼自己的胸口,唐云引再抬起视线凝视她,“原来,唐云引也会有心跳加速的一刻。”
他的眼,又深了几分
他的话音中,有一份淡淡的意外。仿佛,连他自已也未曾想到,自已的心,会在此时跳得那般激烈!
就像一片从来都是开在冰寒中的梅,突然有一日,有了鲜活的心。
而心律,无人能自控。
“我的余生,又是否能比此刻更幸福?”他眼里的泉水似乎凝固了一般,攥着束带的手指,在上方微微地动了动。
不能自控,是否便是情不自禁?
他的眼,似乎在等待,等待着答案。
简随云眸中有些悠悠的浮云流过——
“吱吱”!
胸口相接的位置,突然钻出一颗头颅来。
“吱吱吱”!拼命地叫了几声,七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爪子也不停在捋在自己毛茸茸的胸脯上,撑得圆溜溜的眼瞪着对面
正是对面的胸口,几乎要把它挤扁在简随云怀里!
而也正是对面胸口处的博动,使它更加得难受,不得不钻了出来,拼命地呼气!
它盯着那胸口,再顺着往上望,看到唐云引的面孔后,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仿佛它不能相信唐云引这样的人,竟也会心跳加快?
但它的叫声,却似天外一笔,冲散了清寒的梅香在空中的渐渐浓郁
“他们,是普通人。”简随云的眼于此时,微微地侧转
“他们,的确是普通人。”唐云可的脸也偏转,看向另外两个人
那二人依然昏着,只是那双交握的手,仍在紧紧地相连!
连得是那样紧!
仿佛无论是什么,都无法将之分开!
即使唐云引与简随云的速度足可惊天下,但之前毕竟已离开这对男女有段距离,在他们返回揽上对方前,男女已被最早落下的石块所伤,并在倒下地过程中
现在,女子在简随云手中无力地向后仰着身,额角有血在不停地下流,看得出那里是块被尖石砸破了一个洞。
而男子也同样身子瘫软如泥,由唐云引提抓着,身上有几处明显的伤痕,黝黑的面孔中也显出苍白来。
而在这番动荡中他们都未苏醒,可见受的伤并不轻!
但是,现在没有人能去救治他们。
即使是简随云!
只因,危险仍在!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中,“隆隆”的声音不断传来,他们的身子也在时不时地晃动着
那是山体的震动!
瀑布外的石雨也仍未停止!
头顶的束带却已发出轻微的声响,是一种不抵负重的欲要断裂的响声。而挂着他们的那块岩石也在摇摇欲坠,随时有可能也脱出山体,滚落!
“也许,在有些人眼中,你,不会去救他们。”唐云引转回视线,胸口处的鼓动平缓下来,但那里的心跳,依然能让与他相接的简随云感受的明切。
“救他们,只是顺手为之,能去救时,便去救,无法救之,便不救。”
简随云此时看着那两人,眼里的平静没有一丝的改变,仿佛她仍旧独立远山中,淡看人世间
她的声音中,透出的也是几分随意,她没有刻意要去救谁,全只在当时的情况。能顺手为之时,便为之,若不能为之时,便不为。
而任何人在遇到刚刚的突变时,自保尚且不及,即使有心救人,也无力为之。
他与她,却在发现乱石突落的第一瞬间,未经交流,都自然而然地去接住了这两个与他们完全无关的人。
没有过多的语言,只是简单的行动。
“吱吱”!挤在中间七宝探着头,黑幽幽的眼珠子望望他,又看看她,似乎在研究他们的对话,但那眼里除了精灵古怪,又闪烁出些难以辩明的东西。
小小的猴脸上,竟是比许多人类还要复杂的神情!
唐云了没有再语,也没有再去看其它的事物,只是凝视着她——
寒梅的气息与悠悠的竹韵又从他唇间散出,仿佛透过了所有的屏障,在山崩地裂、水流激溅、尘土飞扬、发乱衣舞中,拂上她的面颊
“啪”的一声,裂帛之声从头顶传来
七宝惊叫地捣住了双眼,又缩回了简随云怀中
急风再度在耳旁响起,所有人的身子都又开始下坠!
石雨再度临头!
与先前不同的是!石雨的声势已无扑天盖地的浩大,大部分的山石在他们悬在瀑布下时已滚落深谷中,只留残余的石块顺着坡度在零星地下落着,除了头顶脱出的石体较密集外,周围已有了可躲闪的空隙。
经过适才的歇息,他二人已得到调整,再展身手中虽仍需调动深厚的内力,却已不再显得紧迫。
于是,便能看到空中,他们的身形在空中如笔书草字,舒展飞扬!
终于,万丈深崖有尽头,他们已近谷底!
终于,乱石渐停,山尘渐定!
也终于,他与她能够稳定身形,双脚真正地着了陆!
着陆处,是块较为平坦的大石,甫一落定,简随云便松开揽着,女的左手,指间翻点不停,连点女子身上多处穴道,并将掌心贯入女子背后……
唐云引也在瞬间松开他的手,任男子与那女子并躺在大石上,淡淡地看了看周围
谷中到处都是巨石!
早已瞧不出谷底的原貌,乱石的堆积使一切看起来有一种可怕的翻天覆地的巨变,仿佛在刚刚那一刹那间是经历了天地同毁的震撼!
此时简随云突然撤下忙碌在女子身上的手,指尖在女子颈部摸了摸,又翻起其眼皮看了看,神情中未显出任何的变化,但她却转身面向了男子,略一检查,便从怀中探取出一只布夹,展开,银光闪烁,是一些银针。
真正的银针!
她一针就插向男子头顶百汇,再快如流星地解开男子衣衫,连插其周身穴道数十处
男子的身体似乎动了动,她便抽出银针,再行着重拍打,并取出怀中药丸,捏下腭、启牙关、喂人……所有的动作都如行云流水,准确快速。
不到半盏茶,男子的胸口一震,于昏迷中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口血。
血流出的同时,她的动作也突停,微微站起,稍退后,盘膝跌踟而坐
坐得动作却带出些不稳,身子仿佛晃了晃。
一直立在旁边的唐云引的眼神一动,俯身去看她的脸——
那一向明净的容颜此时似乎褪去了血色,变得更加得透明,而一缕刺目的鲜红正顺着那如幽兰轻绽的唇角缓缓下流——
“你,终是受了伤口”唐与引的眼中倒映着那缕鲜红,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的颤动
也许,只有他最明白简随云先前所冒的风险与现在所受的伤,并不像简随云表现出的那么风轻云淡。
幽幽地叹息——
唐云引的叹息很轻,几乎听之不到,但他的眼里,却升起一种浓浓的复杂
那里面有几分自贵,几分矛盾,几分犹豫,几分徘徊……还有,还有一种隐忍。
他的手甚至在身侧握成了拳,而他的面部,仍是波纹不起的平静。
“在世人的眼中,我与你,似仙……”,旁边躺着的那对男女是普通人,普通人遇到他们时,竟只有呆怔与迷惑。
“但我却一直希望,他们看到的我与你,只是人,寻常人。”又是一声叹息,唐云引的眼专注在她的唇边
那道鲜红,衬着她的脸,使他眼里的纠结,就像碧水睛空被闪电划破,并且裂出缝隙,撕裂成蔓延的网
简随云此时鼻息匀称,双眼微合,仿佛听不到他的话。
她,的确听不到!
真正的疗伤,必然要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她在他面前毫不犹豫的便进入了化境,已无法听到、看到周围的一切。
“吱吱”!
七宝的头从简随云的怀里又探了出来,疑感地看了看唐云引,看了看周困,再看了看上方,当看到简随云唇边有血时,它似乎也十分惊讶,又轻轻地叫了两声。
仿佛它也明白了简随云正在做什么,举动立刻变得小心起来,那模样就像个心疼母亲的孩儿,缩在那里动也不敢动,生怕会惊扰了简随云。
武人入定后,如果被惊扰,是极易走火入魔的。
但也正因如此,简随云在唐云引面前毫不犹豫的举动,似乎是对其极为的信任。
一只手,出现在了七宝的面前
就如一朵玉兰花在静静地绽开,无声的,却带着难以形容的诱惑力。
那是唐云引的手!
他肤质明润,在日色下,显得更加得通透,就如最细腻最无暇的羊脂白玉细细打磨而成,指形优美修长,展开中,更似初春最早绽放的一朵玉兰花,雍容尔雅又含着隐隐的香气
掌心向上,似乎在邀请七宝跳入。
眨了眨眼,七宝伸出一只猴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脸狐疑地顺着那只手向上望
看到了唐云引微微笑着的眼。
那眼神,会让世间许多人都无法自持,迷失在其中。
七宝突然咽了口口水,脸上又现出花痴的模样来。而猴子生性好动,让它缩在简随云怀里一动不动,似乎也不是个好主意?
“吱吱”!它转了转眼珠,冲唐云引挤了挤眼,呲牙一笑,“噌”地一下,就轻巧地跳出了简随云衣襟,跃入那只手中。
并吸了吸了鼻子,唐云引的手似乎真有香气,它蹲在其中左右看了看,十分享受地嗅闻着。
唐云引静静地看着它,手臂缓缓抬起,让猴儿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也离自己的眼越来越近
“吱吱”!七宝感受到了,又望着他的脸,看得如痴如醉。而唐云引唇边微微一抹的孤度似乎在渐渐放大,清冷含波的眼眸也似乎在眼角处有微微的弯起
他的笑,渐渐得不同了!
“吱吱”!看着看着,七宝突然瞪大了眼,露出一脸吃惊的神色,双眼骨碌碌一转,身子就想往出跳,但刚一动,尾巴就被倒提了起来
然后,就见清英雅秀的唐云引慢悠悠地,手指间轻轻一抡,“嗖”的一声,不到巴掌大的七宝中被直直地抡上了天际
就像随手抛出的一粒果核!
“吱吱”!七宝在空中很快变成一个点,并由点变作什么都看不见了!
而它被抛出前,只来得及看到它张慌失措地捣住了猴眼,声音仍旧憋得细小,仿佛在那一刻,它仍怕自己的惊叫声会惊扰了简随云,叫都不敢叫出来!
但现场,没有了能动的东西!
除了唐云引。
他放下了手,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平静地俯下身,凝视着简随云
“如果,我的一生会很长,我想,在之前你我唇齿只有寸余之遥时,我,也许会做我最想做的一件事。”
他的眼看着简随云的唇
那唇边的红,映着那张如兰花花瓣的唇,竟有种奇怪的瑰丽。就仿佛,你过重山、趟万水,忽有一日,看到了一朵兰开在深谷危石旁,袅袅而立,淡淡悠然。
没有惊艳,没有浮牟,空气中都是那朵兰的微香,你一时怔忡
只觉它旷世而立,气韵超群,与世无争,但它的叶却在埋在花茎的下面,将心里东西透了出来,流出了一抹腥红。
似乎隐隐地透示着,它平平无波澜的背后,所经过的风雨、历过的寒暑,是有屋檐可依、有人心相护的家花远远无法想像与比及的。
“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唐云引的气息有些微微得急促起来,指尖也在探起,移近简随云的唇边——
移得很慢,越移越近,似要去抚上那抹红,也似要抚去他眼底又升起的纠结……
简随云突然睁开了眼,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要触着那只唇时,睁开!
风,静了下来!他的眼,对着她的,他的指尖仍停在距她的唇一分的位置。彼可对视,静静地对望
“你,受过很多苦。”轻轻一语,唐云引收回了指,平静的表情中看不到了刚刚的矛盾与自责。
简随云眸中的流云似乎因这句话顿了顿,微低眼,起身。
“吱吱”!空中传来叫声,唐云引的手由原来抛出七宝的位置展开,看也没有看地,就接住了空中掉下的“东西”——
“吱吱吱”!七宝又落入唐云了的手中后,紧紧抱住了他的手指喘着粗气,似乎生怕又会被抛出去。如果它没有被及时接住,势必会被掉得屁股开花、脑浆迸裂。
又如果唐云引接它时没有用暗力化去它下坠的冲劲,它同样会在唐云引的手中受伤,毕竟被抛出的距离太高,让它腾云驾雾了一番。
但现在,让它虚惊一场的始作俑者,又带给它无比的舒适,掉进唐云可的手,比掉进一团棉絮还要软和!
它甚至忘了应该狠狠瞪唐云引一番,只是抱着那手指喘着粗气,眼睛又滴溜溜地乱转起来
“细妹儿!”一旁传来声音。
“这……这倒底是发生了啥子事嘛!细妹儿,细妹儿,你睁开眼瞧瞧川子哥……”
是那个巴蜀的男子声音,他醒了过来!但他睁眼后似乎不知发生了何事,苍慌而忙乱的抬起些身子,当看到了这样两个人处于身边时,先是一惊,再是恍惚,接着想起什么,顾不得再为身旁这样的两个人物惊讶,立刻摸索向旁边的女子
而女子仍旧躺在那里,原本瘦黑的面庞显得更加得细小,额头的血已被止住,但脸色苍白得仿佛随时再也不会醒来,气息极弱。
“细妹儿…细妹儿”他的手不停地摩挲着女子的脸,手指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
大地的震动在此时已完全平息,所有的尘埃也已落定,崖底的风再次吹起
“细妹儿,细妹儿……”
“她,已无救。”淡淡地声音,是简随云在做应答。
地上的男子怔了怔,抬头看了看简随云
脸上是一片迷惑与不可置信,仿佛不能相信刚刚还与他执手相牵的人,现在竟然定为了无救?
“能否见你最后一眼,要看她的意志如何了。”简随云平静地望着他们,没有细说其中的因由。
之前,她以最快的速度检查过这女子,也曾试过要救她。但女子额上的伤口被砸中的是要害,也是死穴,有时伤不需要多,一个关键处便会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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