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小姐,你的话太多了——”身后的人笑了,唇边的孤度在红灯的映照下似绝艳的花瓣,眼中是阴暗一片。
“再多,也没有你这两日的话多,你是一个热情的主人——”
冷笑声传来,“若不热情,怎么近得了你们的身?”
“看来,你早有预谋,一直在演戏。”
“戏演得很成功。”
“的确成功。”唐盈苦笑,如果不是真正信任了这个人,她刚刚不会毫无防备地就接近她,并且保护她,这才一招便落入对方手中。
“你是高手,我也是高手,若非你全心信任予我,分神去招架飞刀,并且身上伤势未好,我的确极难一招便制住你。”
“那是你演得毫无破绽,包括今夜醉酒晚归,可能也是为了等我所设下的圈套。”
“不错,我们一直在等,等你与她分开的时候,为了等这个机会,我们等得太久——”身后人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冰冷得就似一条潮湿洞穴中钻出的蛇,手中的刀似有意若无意地在唐盈的咽喉最突出的部分滑来滑去。
那是在告诉唐盈,随时都可以让她死!
与谁分开?唐盈苦笑,听得出是指简随云。
有简随云在,他们不好下手,但这个人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如果知道她明日就会离开简随云,可能不会在今夜动手。看来,自己刚刚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此人未必清楚。
“能否告诉我,你与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否也是预谋?”
叹息,世上竟有人能变化得如此快,上一刻还笑意盈盈、娇媚婉转,下一刻便成了一把杀人的利器。而她,很难相信现在把刀架在她颈上的人,就是白日里还领着她们遍游洛阳城的那个水湘泠!
“不制造第一次偶遇,又怎能创造第二次相逢?唐三小姐是一个谨慎的人,你身边的那一位,更加地难以捉摸,不取得你们的信任,太难下手。”水湘泠身上的酒气依然存在,只是眼里却是清明的杀意。
“你们将她怎样了?”
“我们?”
“难道暗中射飞刀之人与你不是一路的?”
在这把刀比在自己颈上的一刻,两旁暗巷中便再无声息,那几把飞刀也像长了眼睛,盘旋着飞回暗处,四周变得静悄悄一片,好像出刀的人已经离去。
“你很聪明。”
“聪明,却不狡诈,还是着了你们的道!”
“江湖险恶,三小姐,你还太嫩了。不过,你放心,那个女人不是我们的目标——”
“你已知她是女人?”有些意外。
“还是个很难对付的女人。”
“听起来,不是你们想放过她,而是你们没有把握去动她。”
“随你怎么说,一个快死的人总会逞些口舌之争,杀了你,那个女人将再也不会找到我——”水湘泠眼中戾气一闪,腕间已有了动作。
“稍等!”唐盈的声音比她的动作更快地破出喉咙。
水湘泠的眼底浮起一丝阴毒的笑,“等?如果再等,会错失良机,那个女人还在宅中,唐三小姐,你还是上路吧——”
她已不容唐盈再说话!
“千面娇娘!”唐盈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说出了四个字,而这四个字让身后人的手一顿,眼里闪过异色。
“你为了杀我,要弃这宅子不顾了?”唐盈迅速地问着。
对方既然说杀了她后将再也不会被简随云找到,只能证明她将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宅子。
“要它何用,月前我已将她卖出。三小姐,你似乎十分肯定我就是这宅子的主人。”
“在你请我们入府后,我便让人打听过你,这洛阳城还真有一个水湘泠,也真有一座水宅。”
“你果然心思缜密,为了防止你这一套,我的身份并不都是假的,可以告诉你,我的确叫作水湘泠,也的确是洛阳人,并且平日里也的确支撑着水家的生意。不过,唐三小姐,你竟然知道我就是千面娇娘?”
她是为了这个问题,才停了手。
“没想到千面娇娘是十三煞中最会演戏的一个。为何猜出就是你?第一,要杀我的人并不多,而一直以来想杀我的人,只有一帮人。第二,你现在就要杀我,与他们有关系便是很明显的事。第三,你既然早知简姑娘是女子,那更加说明你与你的同伴早已在跟踪我们!”
从第一次相遇到现在,已有近月的时间,而这之间,叫水湘泠的这一位也并未全程跟着,是直接等在了洛阳,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早已算准了她与简随云定会路过洛阳,才会提前安排好在洛阳居住的名目,不然,无法合理地创造再次相遇的机会。
而简随云身穿男装时,旁人绝难会认作她是女儿家,她浑身上下的气息并无通常女子的娇媚,是凌架于众多男女之上的出尘脱俗,男装女装均适宜,看到她的人只会将她想得悠远,非凡尘人,绝难去质疑她的性别,包括她自己也是亲见简随云换穿女装后才肯相信那是一个女子。
“水小姐,我认识简姑娘到现在,只见她穿过一次女装,那一次,便是在农家桃花村下,而那一次,有三个杀手突然出现,并且逃走了一个——”
“好!聪明!唐三小姐的脑袋果然有几下子,我的确是十三煞中排行第四的‘千面娇娘’,也是其中唯一一个女杀手!同时,也正是那一次借火遁离开的那一个,可惜呀可惜,可惜你是事后诸葛亮,多说这几句话也无法为你引来救兵,此处四周无你的唐门子弟,而那个女人正在宅内深睡,这宅子很深,就算她有千里耳也难听到这门前的动静,何况你这位唐门的小姐是自己离开客房的,一个自己走开去办私事的人,她又怎么会赶着出来,看看你是不是出了意外?所以,唐三小姐,你还是乖乖上路吧——”
杀机从未停止,此时更加明显,唐盈闭上了眼——
死亡是怎么样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就要领略到死亡的滋味了。
她很遗憾,遗憾自己还未完成祖父的期望,尚未配制出“黑沙掩月”的解药;也遗憾自己年轻的生命中除了武学与毒药,竟然是空白一片,甚至没有尝试过“情”的滋味,最遗憾的是,她还没有机会报答简随云,就要这样毫无意义地离开——
一身牵挂,一身不甘,可奇怪的是,她的眼前竟然又浮现出另一张面孔,面孔上快活的笑意让人忍不住嫉妒。为什么会想到那个人?她有些迷惑。
等待似乎很漫长,漫长得仿佛时间已凝滞在这一刻,她不得不睁开了眼——
颈上的尖刀仍在,但拿刀的手就像石化了一般,动也不动,停留在片刻前的那个角度。
而她很冷!
周围突然如寒冬降临,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门前的两盏灯笼也似被结为冰灯,射出的光带着寒芒!
“是……你?!”
身后的水湘泠在说话,唐盈一怔。
那两个字很普通,但水湘泠的语气却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声音,就像有飞镖猛烈地击在了剑尖上,让剑尖发颤、晃动,并且有一种被击痛的长鸣——
仅仅是两个字,她便听出了不同寻常,一个女人能用这样的声音说话,非同一般,其中含了多少忍耐,多少挣扎,才能有那种颤意与痛楚?并带着一份隐隐的慌乱。
一个作为杀手的女人,能这样说话,更加不同寻常!
是谁?
现在,有第三个人出现了,一定是!在最关键的出现,心中一阵波澜,是简随云吗?
“是你!一定是你!”水湘泠再度开口了,这一次的语气中是肯定,颤意更加明显。
“放——开——她——”
另一道声音响起,出乎唐盈意外的,是个男子的声音。
只有三个字,却如冰珠卷在刺骨的冷风中,钻进人的心窝里。而这三个字,就似某种格外的恩赐,仿佛那个人若不是看着水湘泠的刀就卡在唐盈的喉前,也绝不会说出这三个字的。
周围的寒气更重了,就如陷在万年玄冰的包围中,唐盈感觉自己身上已起了鸡皮疙瘩,是因为寒冷而起的。
“你,是为了救她?”水湘泠这一次的语音中是讶异,是不可置信!
但没有人回话,唐盈看不到水湘泠,也看不到那第三个人,如果她能转身就会发现在大红灯笼的火光下,有一只剑正指在水湘泠的咽喉上!
那柄剑很长!也很窄!
剑尖寒芒慑人!
拿剑的人,反手执剑,背对着水湘泠,但他的手臂很稳,稳定得可以在水湘泠的任何一个小动作下就害开她的咽喉,正如她想害开唐盈的咽喉一般简单。
“为什么?”水湘泠脸部的肌肉在扭曲,艳丽的面孔变得无法形容的阴沉。
那个人仍然没有说话,似乎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但他的手以微小的孤度动了一下——
水湘泠瞪大了眼,仿佛不相信自己咽喉处已经被人害开了一道,而那口子只要再深些,气管便会进了空气,立刻倒下。
“你,从不会救人,为什么?!”她仍没有放开唐盈,狠狠盯着唐盈的后脑勺,似乎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制住唐盈的第一瞬间就杀了她。
她的眼神转变得如此之快,从刚刚的那种波澜在一眨眼后就变得无情。她的眼神已能杀人。
如果被她盯着的是寻常普通人,的确会在她的眼神下吓死过去!
“你杀我之前,我已可杀她!”再一次开口,她现在的处境与唐盈一样,如果她不惜用一命换一命,有可能会在身后人抹开她脖子时也抹开唐盈的脖子。
而她从不怕死!
那个人没有说话,周身的冰寒更加强烈,辐散到方圆十数丈外,手中的剑依然稳定。但唐盈忽然感觉到颈间一松,威胁着她的那柄刀已离开了她的颈。
“我已放开了她!”水湘泠的声音又已变得平板。
唐盈懂得抓住机会,立刻小心地错开些身子,滑出水湘泠双臂的圈套范围,向外跃出一丈,回头——
看到的是,有一个黑影立于三丈外,侧对着她们,身形笔直,就立在灯火投下的光亮与黑暗的交界处!仿佛他就站在两个世界之间!
水湘泠则转了身看向那个人影,根本没有再管唐盈。那个人的剑在她的刀离开唐盈的同时,也离开了她。
斗笠!
唐盈看得分明,那个人戴着斗笠!长袍裹身,袍裾在夜风中如翼在飞展。就见那个人此时却将剑缓缓地竖起,缓缓地抽出一块东西,缓缓地拭起剑来——
好像他的生命中,只有剑,拭剑的手轻柔和缓,就似刚刚水湘泠在自己脖间的轻柔,如同情人的手。
而这个人,她见过!
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不可能有人会散发出如此的寒意,能将周围冻结。还因为,这个人穿着的是灰衣,在暗影下不注意看时,以为是黑色,但的确是灰衣。
灰衣、戴斗笠,寒意慑人,还会是谁?
“你,已失踪了八年——”水湘泠的声音又开始有了起伏。
唐盈脚下静静无声地向左前方走出数米,能看到水湘泠的眼,还有表情。
“这些年,江湖人都以为你已死!”水湘泠的眼中出现了亮点,一层层密集。
“我却知道,你没有死!也不会死!当年那个人是谁?”她的眼中已是打散的水晶,亮而散乱,并且在颤抖。
“那个人曾用你的剑在你的面上划过一剑,所以,你才戴上了斗笠?可否摘下它,让我看看你的脸?”水湘泠脚下向前一步,仅仅一步,都似风雨飘摇中的孤丹。
唐盈心一跳,曾有人在这个杀手之王的脸上划下一剑?而且就用他的剑?
谁都知道,杀手的武器是不离身的,“杀手之王”的武器更不可能离身,除非他死!是什么情况能让他的剑到了别人手中?并让别人在他脸上利下一剑?
不可想象!
士可杀,不可辱,这个杀手却还活着!如果照此人从前的传说来看,受到那样的大辱,就算别人不杀他,他也会要了自己的命。但他却隐匿了八年,消失了八年。
“你说,他是谁,我要杀了他!”水湘泠又向前一步,那一步,是上刀山下火海的决心。
“谁杀他,我杀谁——”灰衣人终于再一次开口,但说出的话让水湘泠怔在当场,也让唐盈怔住。
“凭你,伤不了他,但你若有杀他的意,也会死在我的剑下——”他接下来的话更让人吃惊!
这个人是在说,水湘泠的身手根本伤不了那个人?但即使伤不了,也不允许旁人有杀那个人的意图?
唐盈甚至看到水湘泠的身子也快速地颤了一下。
而灰衣人已收好了拭剑的东西,寒光一闪,那柄剑已回他的腰间,快得让人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动作。
“是因为那个人你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他,一定是他!杀手之王从来剑不刃血绝不归鞘,但凡刃血,必取人命!上一次在一小镇的酒楼中,他们说是你出手干预了那次伏击,我不信,但今日你却又一次空手而归鞘,原来的你绝不会这样,更不会救人……”
水湘泠的声音越说越拔高,甚至明显地激动了起来,仿佛她一直信奉的一个神话被人破灭了,让她无法接受。哪怕她刚刚就在那个人的剑下,如果那个人剑不刃血便不归鞘,便意味着她的死亡,但她依然不愿相信现在这个人会是从前那个人!
从他们的对答中,唐盈更加确定自己原来的猜测,灰衣人的确是曾经的“杀手之王”!也是现在杀手界一直在高高椎祟着的神话人物。
“走,否则杀你——”灰衣人的第四句话出口了,比水湘泠先前的声音更没有温度。
“你真如此无情?”水湘泠停住了脚步,“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我水湘泠的生命中便只有你,这八年来你毫无讯息,人人都说你已死,我却不信,费尽所有心机到处找寻你,花尽所有代价,才从‘竹门’那里得知你当年是因为一个人才突然远离江湖,消声匿迹,那个人不是你的情人,更不是你的爱人,甚至是你的仇人,他在你的脸上给了你耻辱的一剑,我一度以为你因那一剑而真如江湖传言,自刎而亡,但一天没有看到你的尸首,我便不肯相信,八年来,我每晚都做着同一个梦,找到你,杀了那个人!”
“再说杀他,你必死!”灰衣人就如没有听到她先前的一堆语无伦次的话,而是又冰冷地放出这样一个警告。
“我宁愿死在你的剑下!”水湘泠却突然像发狂一般,“告诉我,他是谁?是男是女?告诉我!”
水湘泠甚至向前冲了几步,因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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