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不甘不愿的和谨言出去了。
“你干嘛怕他……”小美愤愤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种人,就该和他对着干,你肚子里有宝宝了,我不相信他真的敢把你怎么样……”
“我只是……”谨言苦笑了一下,轻声道:“不想在凌铭面前和他吵架,他毕竟是凌铭的爸爸……”
小美叹了一口气。“也好,反正也晚上了,你回酒店睡一觉,吃点东西,再这样下去,铁人都要垮了……”
国外的中餐再怎么做也不是那么不地道,油腻,肉多,味道也不行,谨言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她的孕吐不是很严重,但仍然觉得没有胃口,小美看着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让她回房去睡一下,也许睡过之后,人要精神一点。
大概这些日子实在是太疲倦了,谨言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感觉一直在做梦,欢乐的,忧伤的,大多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最后的时候,凌铭躺在手术台上,那些医生在他身上割刀子,旁边仪器的声音很尖锐,她紧张的守在一旁,一切似乎都挺顺利的,可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平静的手术室突然一下就乱了起来,仪器全都开始尖叫,医生在讲着一些专业术语,她上前去问情况,被护士推到一边,恍惚中只听见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
她却突然看见凌铭从手术台上坐了起来,只是一个虚无的影子,却像长了翅膀似的会飞了,他飞到她面前,对着她微笑,就像以前的每次对着她笑一样,温和的,谨言激动的伸出手去摸他。
“凌铭,你好了,真是太好了……”她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却一下退远了,怎么也不让她的手碰着他,还看了看窗户外面,淡淡的道:“谨言,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保重……”
“你要去什么地方……”她下意识的问。
他还没回答,谨言更快的已经听清了医生的话,凌晨二点五十分,宣布死亡。
死亡?
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全是一把一把的冷汗,嘴巴涩得像是塞满了沙子,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听着格外的吓人,她左胸的位置,心脏快得像是要跳出来似的。
她一向很信任自己的预感,这个梦……谨言开了灯,拿过旁边的手机一看,二点三十分,窗户黑漆漆的像是一个大窟窿,只有几幢大楼的景观灯还亮着……医院就在不远的地方,她还能看见住院部的大楼,凌铭……
小美就睡在隔壁床,她掀开被子过去拍醒她。“醒醒,醒醒,凌铭,凌铭出事了……”
睁开眼就看见谨言一副泫然欲弃的模样,小美迷迷糊糊的脑袋一下清醒过来,她拿起旁边的衣服开始穿,边穿边问道:“谁电话过来通知的,现在情况怎么样……”
“没人打电话过来,是我梦到……”
小美怔了一下,穿衣服的动作停住,她拉着谨言坐在床边,顿了一顿还是开口道:“谨言,你只是做梦而已,是假的,你太紧张了,凌铭没事的,他还在医院,有医生看着,没事了,你别想太多了……”
谨言摇摇头,苍白的脸只剩下张惶。“我告诉过你的,我的预感很准,我能感觉到凌铭出事了,小美,你陪我过去,你陪我过去看看他……”
小美叹了一口气。
“你不陪我,我自己过去。”她咬着唇说,拉起包就往外面走。
看样子谨言不过去一趟是不会死心的,小美穿上衣服赶紧跟了上去,夜晚还有些冷,风吹在身上像被泼了冰水似的,两人拦了车去医院,出了电梯直奔重症观察室……
原本躺在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小美抓着经过的护士问人去哪儿了。
护士已经认识她们了。“刚才病人情况突然恶化,已经被送去手术室了……”
她还没问完,旁边的谨言已经不见到人影,小美赶紧跟过去,才到手术室,就见“手术中”的灯熄灭了,谨言站在外面一动也不敢动,她不知道灯熄灭带给她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推开,护士推着一张床出来,床上,躺着一个人,白布已经蒙上了他的头……
谨言捂着嘴,几乎不敢去掀床单。
跟在医生后面的,是凌涛。
“他怎么了……”谨言虚弱的问,这几个字,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要紧紧的扯着小美的胳膊,才能让自己不要倒下去。
凌涛没看她,似乎就连听到她的声音也嫌恶之极,谨言只听到医生冷漠的声音。
“病人已经死亡了,节哀顺便……”
谨言脑中一片空白。
他冷冷的说。“死了,我的儿子死了,现在你满意了吧。”
她下意识人的抬头去看墙上的钟。
二点五十分,她最爱的人,在梦中离开了她。
欲五十一
谨言是带着遗憾从美国离开的,那天在医院,看到墙上的钟指在二点五十五,她再一次憎恨起自己的预感来,为什么要准,为什么要成真,早知道,她就不要醒过来好了……
凌涛还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满脑子里都只有医生那简单的几个字,病人已经死亡了,节哀顺便……
不断的重复,恍惚间就看见小美焦急的表情和伸过来抓她的手,她不知是笑了还是哭了,突的觉得浑身发软,骨头都被抽走了似的,所有的光明从眼前被剥离了去,留给她的,便是无边无尽的黑暗。
她醒过来之后陪在身边的仍然是小美,而凌铭,已经不在医院了,她不知道他被送去了哪儿,尸体还在不在,或者葬在哪个墓园……
她一无所知。
打电话给凌涛,可是凌涛一直没有接听她的电话,应付她的,只秘书客气疏离而冰冷的声音,她决定上门去找他,小美和她一起去的,这次凌涛肯见她们了,不过正在办公室开会,秘书让她们在会客室等,又体贴的送上了茶水点心还有零食。
可谁有心情吃,小美看着烦,索性全给扔垃圾桶了。
凌涛的会议很长,等了几个小时都没有结束,小美去问秘书,秘书只是微笑着让她们不要着急,小美也明白了,谨言也明白了。
“他是故意的……”
小美的语气透着愤怒,谨言却觉得自己的内心一片平静,他故意的又怎么样,她会一直等下去的,就像凌铭等她时的那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等着见他最后一面,亲自跟他说再见。
她就不信,她堵在门口,凌涛还能在会议室躲一辈子。
中途小美又去吃她买了吃的,可哪有胃口,只勉强的吞了两口,她抬起头看窗外,夕阳渐渐落了下去,厚厚的云层堆在天边,已经被染成了火红色。
“谢谢。”谨言握着小美的手。“这些日子没你陪着我,我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就这样崩溃了……”
她本来就是那副模样,尖尖的下巴,眼角红红,双眼无神的痴呆样,而身体靠在沙发上就给人一种捉摸不到的感觉,现在更配上这种凄凉的语气说这种话,简直是要把小美给疼死,她感觉,看着谨言这模样,简直比她生小美的时候还疼,至少那时她还可以吼,还可以打老庄出气,可是现在,她只能忍着,连叫疼都能。
她和谨言这么多年的感情,谨言从来没有如此郑重的给她说谢谢,所以这两个字一出来,可不得把她给吓死,她强忍着不要让眼眶里的液休掉下来,便只好抓着谨言的手,深吸一口气。“想谢谢我就快就振作起来,谨言,你千成不要绝望,你还有宝宝,你还有父母,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她只是扯了扯嘴角,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她看着小美,就那么看着,仿佛在说,他已经走了,我真的会有希望吗?
小美的心蓦的一颤,凌铭的死,给谨言的打击,比她想像的要大,想想也是,这么多年的错过又重逢,他们费了多大劲才得到现在的日子,可是才几天,这才几天啊,幸福来了又失去,怎么不让人痛苦。
她再也找不到话去安慰她,大概到了晚上十点多钟,凌涛估计是看实在躲不下去了,让秘书带他们去办公室,谨言一进去眼神就没有从凌涛身上离开过,而凌涛呢,居然打开屏幕开始下棋。
黑白的棋子在屏幕上显现出来,小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过去道:“我们要见凌铭最后一面……”她说。“见完之后,我们再也不会来烦你……”
他没听见一般。
小美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朝他扔了过去。
凌涛被砸中了,朝一旁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开口道:“幸小姐,你们回去吧,凌先生不会让你们见面的,见面也没大意思,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倒底想什么样……”谨言抓着桌沿。“他是我的丈夫,你凭什么不让我见他,你怎么这么自私,这么变态,这么不可理喻,活该你没有儿子送终,活该你一个人孤独终老……”她忽然觉得说不下去,她是在诅咒凌涛,还是在诅咒自已,她怎么这么说凌铭,谨言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涛冷笑一声。“我没儿子送终也不看看是谁造成的,丈夫?谁承认了,我是从来没承认过,你有证据吗……我的态度从来就没变过,是凌铭这么天真的以为……”
“你闭嘴。”谨言大叫。
“把他们拖出去……”凌涛表情十足的恼怒,一旁的助理已经拿出电话叫保安。
谨言绝望的看着他,凌铭怎么这么倒霉,她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幸福,为什么会这样就溜走,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的惩罚她,要遇到这样的一个凌涛。
“我求求你……求求你……”谨言激动的拍着办公桌。“你倒底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你让我见一见他好不好……”
保安已经打开门进来了,凌涛挥挥手。“让她们走……”
她们在大楼外面等,一直等到凌涛开车离开,小美陪着谨言回酒店,给她冲了一杯牛奶,她好不容易喝完了,却只是呆呆的蜷在床上,虾米一样的姿势。
“谨言,还有办法,你不要这个样子……”小美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劝她了,如果可以,她也想像谨言一样大哭一场。
“不……不用了……”她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见他了,我们回国,我们回家,他在家里,我们回去……”
回国之前先去了一趟警局,凌铭的东西很少,就在一个塑料口袋里,一张机票,一部摔坏了的手机,还有一件染着血的西装外套……
上了飞机后谨言就开始睡觉,小美仍然不敢睡啊,就怕她万一又出了什么事,战战兢兢的守着,好不容易回到了祖国的大地上,幸父幸母一早就来机场等候了,小小美和老庄也一同来了,一见到谨言,幸母明显就怔了一下,也就这么一段时间没见,谨言完全已经变了一个人,木讷,僵硬,双眼无神,简直就像一个木偶似的。
那是她的女儿吗,幸母几乎不敢伸手确认,倒是谨言,开口轻轻叫了她一声。“妈妈。”
幸母点着,但想着凌铭,又是一阵难过,但女儿已经这样了,她肯定不能再这个样子,只好微笑着上去扶着谨言。“没事了,没事了……回来就好了……”
她想接过谨言手里的包,可谨言怎么都没有放手,幸母不解,又收到小美暗示的眼神,几个人一起出机场的时候,小美把幸母拉到一边。
“包里是凌铭的遗物……”她说。“东西不多,谨言很紧张,谁也不给……”
幸母听着就觉得心酸。
“还有啊……”小美压了压声音。“谨言这几天的情绪很压抑,伯母你注意一点,要是不对劲儿,就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千万不要放她一个人呆着,我怕……”小美没再说下去,她自个儿都觉得说着就是一件可怕的事儿,似乎最好连想想都不要……
她就感觉幸母的身体明显的颤抖了一下,看着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小美点点头。
幸母的眼神黯淡下去,却只是叹了一口气,只是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
可怜天下父母心。
家里已经重新收拾过了,床单枕套全都是新换的,她和凌铭订婚的相片也被收了起来,厨房成对儿的杯子也不见了踪影,这里,似乎回到了她一个人住的时候,除了她的东西,凌铭的,消失得干干净净,谨言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她乖乖的坐在沙发上,然后等着吃饭,等着洗脸,等着睡觉。
除了一言不发。
这种可怕的安静一直持续着,客厅只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厨房的两个老人也压低了声音讲着话,轻轻的,小声的,除了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谨言吃完晚饭就回了卧室,卧室所有的东西也已经整理过了,那被她耻笑过的玫瑰红床单已经不见了,她躺到床上去,闭上眼睛。
好累,终于回家了,凌铭,你是不是也跟着一起回来了呢。
怀里还抱着他的手机,他的机票,他穿过的衣服,谨言打开,破碎的零件里一张存储卡,她把卡拿出来插在自己的手机里。
里面只有几个文件件,一个放的照片,一个放的工作文件,还有一个,里面是一些文本文档,还标出了日期。
她随意打开一个。
“今天搬进了谨言的家,终于达成了占山为王的目标了,我心里在阴险的笑,其实谨言的性格很好欺负,她很容易妥协,也很容易接受,我在想,如果我早一点飞过去找她,这个目标,会不会早一点达成了,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了,人要学会惜福才快乐,我期待着以后的幸福和性福,哈哈……”
她打开另一个。
“今天陪秘书去买东西,她老公生日,问我应该送些什么,陪她走了很多地方,她有些怕我生气,连连跟我说麻烦了,其实我倒不是很介意,她挑东西很认真,我在想,谨言给我买东西时,会不会也这样的认真,会不会也这样的一家一家比较,务求买一个最好的,我最喜欢的……我想是的,她接受我了,就会为我付出一切,我呢,我也爱她,我的人生不愉快的事情太多,只有这一件,我感谢上天,它给了我六十年的幸福去抵消前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