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楚楚抬头,见是冯芊芊,笑道,“三嫂,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该不是,我三哥这么快就欺负你了吧?”
冯芊芊见她这样,便知道心情不错。笑道,“我来看五小姐,正是要找个人来欺负你呢!”
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司楚楚必定以为是轻浮之意,当场冷脸也难免的。只是冯芊芊,她是了解一些,又看成半个知己,才不计较。
冯芊芊见她不语,也不知道是否生气了,连忙转移话题,问道,“楚楚,你拿这粗陶罐子做什么?”
司楚楚忽笑道,“嫂子连这个都不知道,真是白喝我那些好茶!”
冯芊芊问,“难道这罐子装的是茶叶?还真没听说过谁家把茶叶封在罐子,埋进土里的。”
司楚楚嫣然轻笑,“三嫂,这罐子里,是我昨夜子时从这院子里的茶树新开的花瓣上取下来的雪。这雪盛在罐子里,再用木塞塞好罐口,用猪油纸包好,敷了一层白蜡封严,埋于底下两尺到三尺深。大概半年后,才能用。这雪沁着茶花初开时的清甜和天水微融的洁净,封闭沉淀到了时候,拿出来煮茶是最好的。”
冯芊芊脸红道,“瞧我白糟蹋了你这么些精巧功夫,居然不知道这个。”
司楚楚把罐子埋好,又叫玉儿服侍她更衣洗手,洗脸。坐在梳妆镜前,重又挽了头发,扑了薄薄的粉,淡淡地扫了下娥眉。整个人重又淡雅如菊,清丽脱俗。
冯芊芊看玉儿一眼,“玉儿,我刚过来时,看见李嬷嬷在前院做针线活,她眼睛不大好,你去帮帮她吧。”
玉儿瞧了一眼司楚楚,司楚楚看出冯芊芊是故意支开玉儿,像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跟她说,便点了点头,“你去吧。”
冯芊芊拉着司楚楚坐下,“楚楚,我今天来是有要事要跟你谈。但这事,如果你心里不愿意,或者觉得我这个做嫂子的不该管,你就直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面不痛快。三爷和我,也是希望你好好的,将来不至于没有依靠。”
司楚楚似乎听出冯芊芊说的什么,脸色微红,“三嫂有什么就直说吧。我对三嫂向来以为知己,怎么突然说话又吞吞吐吐的。”
冯芊芊把任少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司楚楚说了,定定地看司楚楚的表情,见她只愣着不说话,连忙解释道,“楚楚,你若是不想见他,就不见罢了。你三哥也说,这事都要依着你,你不要多虑。”
司楚楚淡淡道,“倒没什么不能见的。只是,三嫂,我心里已有了一个人。”
“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我知道,他是我一直等的那个。”
冯芊芊笑,“你这可真糊涂了,你既见到过他,怎会不知道他是谁?”
司楚楚脸红了下,“只是匆匆一瞥,哪里敢问他的名字。但我知道,必是命运催他跟我见面的,今天,三嫂又来得这样巧,若是他的话,就真是缘分到了,若不是他,我会一直等下去。”
冯芊芊问,“若是一直等不到呢?”
司楚楚抬头望向那窗口,淡淡道,“若是一直等不到,我就在这院子里,待一辈子。”
冯芊芊见她说得决绝,也不想再劝,只觉得她语气太过悲怅,连忙笑道,“即是命里有的,必定能让你遇到。若真是这个任副官,到时候,你可不要忘了,用你那上好的水,请我喝杯谢媒茶哦!”
这么一说,司楚楚的脸噗地红了,却煞是动人。
从别院里出来,冯芊芊终是松了口气,想着司凌萧还在家里头,便急匆匆地要往回赶,刚要叫辆黄马车,却被一辆军用吉普拦住。
冯芊芊定睛一看,从车上走下来的却是任少游。心想,刚见了司楚楚,又碰上他,这还真是缘分呢。
任少游走过来,行了个礼,笑道,“三嫂,小弟冒昧,想请您喝杯咖啡,可以吗?”
冯芊芊虽不知他要说什么,却觉得必定跟司楚楚□不离十,看天色还早,便点头应了。任少游车载着她到了一家咖啡厅停住,拣了窗口的位置,两人坐下。任少游点了两杯咖啡,并几碟子西式糕点,笑道,“三嫂,这家咖啡厅的西点是很好吃的,一般年轻太太和小姐们都喜欢来这。”
冯芊芊嗅了嗅面前的咖啡,放了颗方糖进去,用银质小勺搅了搅笑道,“任副官好像对年轻太太小姐喜欢什么很在行?”
任少游窘了下,笑道,“三嫂可能有些误会少游了。少游的确有些不太符实的虚名,少游虽被那些太太小姐们喜欢,可少游从未动过心,更没有过格的举止。而我现在心里只有司楚楚一人,对别人更是连敷衍都不会。”
冯芊芊允了一口咖啡,又放下,“任副官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这将门之内,要谈及儿女情长必定不是你一人所想,就做得的。你现在这么做,任大帅倘若哪天知晓,或是对楚楚不满意,或是嫌弃她是庶出,或是早给你觅了更好的亲事。你该如何决断?若是你真心执意地选择了楚楚,面对任大帅的训斥责问,你又该怎么抵挡?再说,这沪城之内,谁不知任副官将来是要做一军统帅的,在寻常人眼里,能嫁给你,岂非是攀龙附凤?若是此事不成,放着别的姑娘,我倒没什么大担心的,只是楚楚不可,她若被如此伤了,定不会再苟活的。你可想清楚了?”
“三嫂!我的心意已决,若是五小姐肯给我这个机会,我定然会为她舍弃所有!三嫂或许也听三哥说起过一些我的事情。我任少游不过是个浪荡闲淡之人,根本对统帅大权并不看中,即便将来我伯父给了我这个位置,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委屈了楚楚,我任少游不会再娶,更不会三心二意!”
任少游的嗓音大了些,引得周围的眼光都围拢过来。
Waiter知道他的身份,当然不敢过来多话。
冯芊芊叹气,“任副官把话说的这样满,倒像是对楚楚动了真心。可你这样冲动,不知以后会不会变呢?”
任少游本来刚刚已经很激动,被她这么一激,更加控制不住,忽地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抬手一枪便打碎了咖啡厅门口墙壁上挂着的花形壁灯,哗啦啦地一片碎响。
“三嫂,若少游将来食言,必如此灯!”
任少游说这话时,语气坚定有力,眼底微微泛着红色。
冯芊芊笑,“既然这样,任副官的事,我倒是可以帮帮忙的,只是一件,我要事先说的。”
“什么事?”
“若是楚楚对你无意,任副官也是性情中人,该懂得‘强扭的瓜不甜’这么粗浅的道理,”
任少游重重地点头,“当然,若是我想强娶,也不会如此麻烦。我娶她,当然不只是要她的人。”
冯芊芊笑,“既然这样,任副官就等我安排吧。”
从咖啡厅里出来时,任少游忽想起一件事,心里一急也忘了避讳,连忙拉住冯芊芊,“三嫂,等等!”
冯芊芊愣住,见他拉自己的胳膊,忙往回抽,任少游却没松手,“三嫂,这件事,千万不要让三哥知道。”
“为何?这事可是三爷要帮你的。”
任少游笑着恳求,“三嫂只当帮帮少游,此事三嫂偷偷地帮我就好了。这里的因由,少游现在不便跟三嫂说。”
冯芊芊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得多问,便匆匆点头,转身上了黄马车。
任少游深嘘一口气,心里稍放松一些。
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也开动起来。
车内,坐在驾驶位的开车的吕梁看着沉思的司凌萧,不经意问道,“任副官怎会跟夫人在一起?”
司凌萧蹙了下眉,又笑道,“没什么,最近有点私事,任副官要我帮忙,可能他心急,碰上我内人,便托她捎个话吧。”
吕梁还要问下去,却被司凌萧挡住,“快开吧!龙少还在那头等着,我们虽不必怕他,但他这么急急地找我们,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大事。”
吕梁哼了一声,“参谋长,我看这回龙少必是有什么是非要搅和!不然,有什么事不能在指挥部说,非约到这地方!”
司凌萧缄默不语,又合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咖啡厅门前瞥见的那一幕。任少游忽然拉住冯芊芊的胳膊,满脸讨好笑意,而冯芊芊非但没拒绝,还对他和颜悦色。
不会的!真是自己太敏感多疑了!已经说过永远信她!又怎能这样小人心肠!
司凌萧皱了皱眉,厌恶地扯下头上的军官帽,忽听见,吕梁说到了。他一睁开眼,便透过车窗,看见霍云龙的手下,站在酒馆门口迎接。
☆、树未动而风不止4
司凌萧和吕梁来之前,佟老二的人已经跑回来报讯。
霍云龙听罢,脸上浮出一抹笑意。身旁站立的佟老二也笑,“龙少,司凌萧这小子,这回非中套不可!”
霍云龙摆摆手,淡淡道,“他这个人,我是清楚的。他敏感,疑心又重,又太过自以为是,却难免聪明反被聪明误。偏偏以什么君子自居,却一点坦荡胸怀都没有,斤斤计较起来,跟个小娘们似的。正是我最看不上的!”
说着,又叹气道,“可这也不能完全怪他!”
佟老二听出话里有故事,便问,“龙少,怎么还为他辩护起来了?”
霍云龙冷笑,“你知道什么?司凌萧是司洪图的二姨太生的,十几年前风传在沪城边境发生的一起绑架案里,被撕票的就是这位二姨太!”
“哦!这个案子,小的也曾听说过,据说,当年那帮伙绑匪见司家钱给得少了,绑匪最终还是把那二姨太给杀了!这绑匪可真不地道啊!”
霍云龙摇头,“钱?他司家难道还差钱吗?会为了钱,连一条人命都不要吗?那绑匪若是真嫌钱少,大可以再要嘛!反正人在他们手上!再说,当时,司家还故意封锁消息,就连大帅和清风寨大当家司洪啸都没告诉!因钱灭口这个道理,我觉得,是如何也说不通的!”
“龙少,那您的意思是?”
霍云龙脸色平静,“我觉得,那伙绑匪要的绝不是钱,而是一样比钱更重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却是司家即便舍弃多少条人命,都要保护的东西。”
“可这跟司凌萧多疑有什么关系?”
霍云龙拍了下佟老二的大脑袋,笑道,“呵呵!你这脑袋瓜,可什么时候能开窍!这当然有关!当初,司家对外宣称,是那伙绑匪收了钱之后,又撕票!可是,后来,司凌萧渐渐大了,便琢磨起这件事来。因为他爹司洪图在他娘出事不久,就娶了三姨太,这个三姨太不但受宠,还被扶上正位。司凌萧就总觉得,他娘当年的死是他爹司洪图故意所为,就是因为,他爹早在外面有了三姨太这个新欢,所以对他娘的生死毫不顾忌。可这只是他的猜忌,却丝毫找不到证据,直到现在,他仍对家里每个人都保持着冷硬的态度,他不过看上去孝顺,心里却一直梗着呢!”
霍云龙喝了一口桌上的茶,笑道,“你想想看,对家里人,他司凌萧尚且如此介怀慎重,又何况对你我他人呢?!”
佟老二搓了搓脸颊的络腮胡子,点头称是,“对了,司洪图的三姨太,也就是现在的司家大太太,我倒是在街上见过一次。虽说是徐娘半老,却也风韵犹存呢!啧啧!想来,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儿!”
霍云龙笑,“你见过的美人还少吗?你手里的那些货,不都是水水灵灵的大姑娘?!”
佟老二突然道,“对了,龙少,自从让我接受我大哥的那个活以后,您可好久没去我那挑货了!嘿嘿!小的可是一直想着要孝敬您呢!可小的这蛤蟆眼珠子,选出来的货怕您看不上,还是龙少您哪天亲自去选,也算小的一点心意。”
霍云龙当然明白他的佟老二的意思,回想,自从有了齐语嫣以来,他还真地很少碰别的女人。就是最近齐语嫣有了身孕,他也根本没想过这事。这对于以往,没有女人就睡不着觉的他,简直是天方夜谭。
霍云龙蹙了蹙眉头,心想,自己究竟这是怎么了?
沉思许久,遂随意对佟老二说,“你过几天给我送过来一个。”
佟老二连声答应,心里甚是欢喜。
正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司参谋长,请进!”
霍云龙一抬头,连忙笑着迎接,“司参谋长,不好意思,把你叫来这里谈事情。”
司凌萧看了看包间内,除了霍云龙和几个跟班的,没有别人。便笑道,“龙少,有什么事在指挥部里说就好了,何必特地约来这里?大帅可是一贯不喜欢,我们这些做部下的,私底下搞什么集会议事。”
霍云龙笑,“司参谋长真是太谨慎了,我们这几个人加起来还不够搓几座麻将的,怎么算是集会?若说是议事嘛!我倒真是有点事情要麻烦参谋长一下,却不是什么正规的公事,也不必走什么正规程序,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司参谋长,放心请坐!”
司凌萧见势,并不能在推脱,只给吕梁使了个眼色,却不知霍云龙耍什么手段,只得,静观其变。
这时,小二已经摆起了酒菜。
霍云龙端起酒杯敬酒,“来,司参谋长,咱们先干了这杯!”
司凌萧笑道,“龙少,刚说有什么事要司某效劳,就请先说吧,别耽误了正事。”
霍云龙笑笑,放下酒杯,“既然,参谋长这么急于帮忙,那么咱们就先办正事,再喝这酒。”说着,朝伸手勾了勾手指,朝那手下说道,“把那个人带来!”
转过来望向司凌萧时,仍是笑着的。
司凌萧不知道霍云龙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明白,不能事未出自己先乱了。
正在这时,听见门外传来,沉重的铁链声。
随后房门被推开,霍云龙的手下推着一个男人从门口走进来。
“进去!”
司凌萧转身看那男人,二十出头,样貌也算俊朗,身着长衫西裤,只看衣料,看得出此人出身上等人家。中等身材,全身挂彩,皮肉外翻。特别是手臂,用绷带缠着,好像骨折了,重又接上的,可是怎么看都感觉两只胳膊已经不一样长。
男人一进来,就带来一股皮肉溃烂酸腐的气息,手腕和脚上戴着沉重锁铐,整个人毫无生气,脸色灰里透着白。靠着墙角,勉强站立。时不时得发出痛苦的呻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