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间竹屋,铺排在树影之间
一道弯而狭长的小溪蜿蜒流过
一株巨大的桐树上缀满了一串串紫盈盈的花朵
如一粒粒小小的紫玉在风中轻舞
溪边,树下。
一张竹榻
一把古琴
一个人盘膝而坐
玄衣 赤足
一串串琴音低旋徘徊,
仿若花落如雨,
秋意迷离……
又若夕照里闻笙,
风露中独立……
冷公子靠着一株蕉树站住,慢慢的,眼睛竟湿润起来。
一曲即罢,空气中仿佛还浮着淡淡的叹息。
冷公子怔了良久,方一步步走上前。这人抬起眼帘,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眉目清秀之极。
这双眼睛,仿佛碧潭,极深极深的望了冷公子一眼。
冷公子忽然有种被穿透的感觉
对着这双眼睛,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少年人望着他,忽的笑了。
这笑里仿佛洞悉了一切
冷公子只觉自己内心深处最隐密的东西在对方的笑容里一览无余。
他想转开这眼神,却发现已被对方吸住一般,不能移开。
这少年笑望着他,抬起手来,要他坐在身旁。
冷公子脸上露出一丝拘谨,那少年向他点点头,冷公子不由自主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少年抬起手来,手指在他脸上轻轻一触,冷公子的身子忍不住一颤。
那少年十指如玉,美不可言。
此刻,中指上沾着一点红,正是冷公子脸上溅的血珠。他把中指放在唇间。轻轻一吮,眼睛微微一眯。
冷公子怔怔的瞧着他。
少年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你倦了。”
这声音暖洋洋的似母亲轻轻哄拍着婴儿,冷公子内心被极柔极柔的触动。
两滴眼泪竟坠落下来。
少年轻叹一声,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一句。冷公子的脸忽的红了起来……
山风烈烈
随着这一声“杀”字出口,谢琅的身子已化作一把利剑,冲入敌群之中。
方恨雪望着谢琅卷入这团红云之中,嘴角现出一抹冷笑。
谢琅挥肘打碎了第一个人的胸骨,劈手从另一人手中夺下一把刀来,抬足踹断第三人的小腿,又挥刀架住直削过来的两把兵器。另一只手则抓起一具死尸挡住向他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势。
刀光飞旋、血肉迸飞。俄倾间,已有数十人死伤在谢琅的刀下。其余众人都被他的杀势震住,一时间鸦雀无声。方恨雪脸上的肌肉颤了一下,狠狠道:“把他给我剁了。”
谢琅嘴角紧绷,一张脸也变得杀气腾腾起来。
又是一场血战。
刀气劲烈
刀意狠绝
刀锋刺骨
每一个试图接近谢琅的人都被这股杀气逼得步步后退,闪得慢的,便成了刀下鬼。眼看着人已死伤大半,方恨雪青着一张脸,幻成一团青影抄了过去。
谢琅一咬牙,迎上。
刀剑相击,碰出一串火花。
谢琅的刀刃微卷,方恨雪手里的剑也磕了一个小口。
刀剑再次相击……
相撞的一刹那,方恨雪的身上忽然飞出无数牛毛般的细雨,细雨下后,又是漫天银雪……
场中传来数人的惨呼。
方恨雪跳开来,抱肩冷笑。
笑容未隐,一股寒意忽自喉间泛起。
他垂下眼帘。一柄刀直指自己的咽吼,刀尖上的寒气已侵入他的喉核。
方恨雪的第一个反应便是退、疾退,并随手抓起身边的侍从向谢琅抛去。
每一个人经了方恨雪的手便成了一个雪人,成了一件致命的武器。
四周的人都吓得纷纷后退。唯恐躲闪不及,可是不管他如何向谢琅反击,不管他向哪个方向折、转、撤、逃……
这柄刀都不离他咽喉半寸。
当方恨雪弄明白无论如何自己都躲不过这柄刀的追杀时,他慢慢停下脚步,眼神快要给逼哑了似的盯着谢琅。
谢琅刀尖遥指方恨雪,眼睛慢慢滑过四周,每一个被他望住的人都不自禁后退一步。
方眼雪喟然长叹。
想起惨死他手的数人, 谢琅手一递,正准备一刀结果了方恨雪的性命,一声凄历之极的叫喊传过来。
一团影子紧接着冲过来。
谢琅和方恨雪同时喝道:”站住。”
那团影子犹犹疑疑的站住。
谢琅手里的剑指着方恨雪,不敢懈怠。只觉一股花香扑鼻,眼角微微一扫。一个艳丽之极的女子正手足无措站在不远处望着二人。
方恨雪面现焦虑之色,粗声道:“你快离开这里。”
那女子闻语,身子晃了一晃,莲足微抬又站定,颤声道:“小方,你要赶我走吗?你讲过咱二人要同年同日同时死的,你怎可以把我一人丢下负我而去。”
谢琅听得大奇,只觉这女子声音柔媚之极,心里暗暗纳罕:想不到这杀人不眨眼的狂人还有如此红颜知已。
那女子讲完这句话,掉过脸对谢琅道:“你若杀了小方,我便也不能活了。谢大侠,请你行行好,把我二人一同承全了吧!”随着语声,已一步步走过来。
谢琅冷睨方恨雪一眼,只见他面色大变。
方恨雪望着那女子,眼神里混和着爱恨交加的矛盾心情。 他缓缓转过头来,骄傲的脸上浮起一股怆然,沉声道:“姓方的这条命你自管取去就是了,只求你放过她。
瞧着这冷狠无情的汉子满是恳求之色,谢琅眼光一偏,也不忍在看。那女子娇呼一声,扑到方恨雪肩上,若不是谢琅微微向后撤,刀尖便会扫上她的脸。
方恨雪跺一下脚:”你,总是这般任性。”
谢琅这才抽眼打量这女子。一袭墨绿罗衫绣着一朵朵丽黄色的雏菊,发髻高挽,用一根玉簪插住。眉心一星朱砂,双眉用墨炭高高挑就,更多了三分妖媚之气。此刻这女子花容失色,更衬得肤色如雪。红唇如焰。
方恨雪和那女子双目相投,竟是不能分开。
他抬手抚着那女子的脸道:“你身上有伤,叫你在房中等我,为何又这般不听话。”
那女子抬起泪眼,盈盈望住他。
看二人顾不上理会他,这情景倒叫谢琅尴尬起来。他重哼一声,那女子闻声转过脸来,美目盯着他一字字道:“谢大侠,我只求你让我二人死在一起。”
“不行。”方恨雪也冷醒过来,一把把那女子揽到身后,神态又变得冷狠起来。
“毒是我下的,人也都是我杀的,此事和她无关。”那女子闻语脸变得煞白。挣扎着要向刀尖上冲,却被方恨雪按住动弹不得。
谢琅的刀尖自二人脸上缓缓掠过,两个人的表情同时一松,四目相投,脸上同时现出欢喜之色。谢琅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暗叹一声,刀子向地上一丢。
方恨雪一呆。
四周余下众人见谢琅弃了武器,招呼一声,又向他围过来。方恨雪喝住众人,双手捧起谢琅的铁剑,傲气顿敛,面呈敬重之色。
谢琅伸手拿剑,方恨雪眉毛一立,道:”不怕剑上有毒。”
谢琅朗笑,取剑、转身、昂首、大踏步离去。
方恨雪喃喃道:“好汉子。”
望着谢琅轩昂的背影,那女子的眼里也射出一缕奇光。
一路上谢琅又救了数人,当他转过山背,看到突然现出一方世外美景,不禁暗暗称奇。待他看到树下的两个人时,吃了一惊。
一个俊美之极的少年正似笑非笑的望着冷公子,而冷公子却双目发直,面色潮红,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少年抬起头来,看了谢琅一眼。
那二汪碧潭只叫谢琅有一瞬间的茫然。
他用力摇一下头,想摆脱这无形的控枷。猛的,他记起了阿瑶再三的叮嘱。
“如果你们碰到一个少年,莫要看他的眼睛,莫要听他的话,莫要让他触碰到你的身体,更千万莫动他给你的任何东西……记住,千万不可迟疑和犹豫,只管上前杀死他,一剑砍下他的头来。“
但此刻的冷公子却忍不住不去看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有他渴望的一切,有他埋在内心深处极隐密、极深刻的一个影子。他更忍不住不去听这个声音,这个声音里有他思念的那个人,他想陷进这声音里永远不要醒来。
当谢琅想到眼前这少年是谁时,他大喝一声,声震山谷。同时,身形顿起,直向那少年扑去。
这一喝只叫冷公子全身一颤,眼神涣散起来。
那少年伸手在琴上轻轻一拂,谢琅的眼前骤觉多了一道水帘。他挥剑挑开这水幕,帘后是一个深漆漆,深不见底的黑洞,谢琅毫不犹豫,向那洞里跳去。
眼前幻景顿失,依旧是一片美景,两个人。
几根古藤缠结在树上,从一侧伸出来成了一个天然的藤几。
几上摆着一把竹壶,几个竹杯。
那少年正提起那把竹壶,向一个杯里轻轻注水。
谢琅大急,对冷公子喝道:“快离开他。”
那少年微微一诧,放下竹壶,拿起一张薄纸,作了几个怪异手势,口里喃喃念了几句,对着那张薄纸轻轻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对谢琅微微一笑。
瞅着那不怀好意的笑容,谢琅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白雾弥漫
谢琅被包裹在这突如其来的迷雾中
烟雾翻涌中,两个白色的影子飘飘悠悠荡了过来。乍然见到这两个身高丈余,身子却薄如白纸的人,谢琅不由呆了一呆。待两个白影慢慢逼近,谢琅发现这二人的面目竟是一片空白,无眉无眼无口,但身子却是动的。
谢琅吼一声:”何方来的妖魔。”挥剑拦腰横斩。
其中一人应声而倒,另外一人却伸出长长的衣袖向他缠过来。
谢琅反手去撩,剑却缠在长袖上,抽不回来。
而这时,谢琅惊异的看到另一个又慢慢站起身子,伸出长长的手指向他脖子掐过来。谢琅大骇之下,斜目一扫,发现自已刚才刀砍过的地方却没有一丝血流出。
谢琅避开这双利爪,纵出数米,一转身,两个影子正静静的站在他身后。
他的第一个直觉便是:我撞见鬼了。
他抬起头来,云雾遮日,四顾迷离,不辩东西。只有这二团怪影幢幢。谢琅深吸一口气,如一颗流矢冲了过去。
寒光闪闪杀入这一片混沌之中。谢琅咬着牙,手中的剑直入其中一个白衣人的身体,只听到“嗤“的一声轻响 ,剑身自那白衣人的后面冒了出来,谢琅一喜。
那白衣人却若无其事般一步步倒着从剑身中退出来。
就在谢琅一呆的功夫,一双手已搭上了他的脖子。
谢琅只觉咽吼奇痛无比,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拉,想拽开这十根尖尖的利爪。这十根尖尖的尖甲被他的手撅成半圆,却是没有折断,谢琅不由骇异不止。
他屈膝向上狠狠一顶,那白衣人的手微微一松,谢琅借势伸腿向对方踢去。这一脚仿佛踢到棉絮一样,没有一点反弹的力道。这一脚他用足全力,却仿佛踹到空气中一样,谢琅只觉甚不舒服。
等抬起脸,只见这人被蹬出数米远。
还未等谢琅松口气,这两个人又如鬼寐般站在谢琅面前。
有一丝细细的阴森森的声音钻进他耳朵:”我们是索魂使者,你命数已到,跟我们到阴间去吧。”
谢琅朗笑道:“青天白日的,在这里装神弄鬼可吓不倒谢某。来来来,让我先送你们下地狱。“
二团影子又围住了他。谢琅心念急闪,耳侧隐隐听到溪水的潺潺声,心中一动。待他循声三跃二跨来到一道小溪旁跳进水中,回过身来,白雾凄迷中,两个影子裹在里面。
看到两个白影迟疑不动,谢琅把剑还鞘, 双掌一拍一引一带,一道水柱向二人劈头盖脸倾注下来。
谢琅把水柱拍出,水落处,云雾顿散,那两个白衣人也不见了踪影。谢琅跳出小溪,定睛细看,只见草地上有一张白色的纸片,已被水打湿,谢琅拾起来,纸片上隐隐有两个人形。
谢琅把纸片放在手里一握,张开手,一团碎屑迎风散去。
谢琅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他折过身,直奔那棵桐树大踏步走过去。
冷公子怔怔的望着这懒洋洋的笑
这双惑人心魄的眼睛
那少年低笑道:“ 这水,乃是采拮香雪海上的初雪沉酿而成。这茶,则是来自香格里拉的一种唤作‘漫云’的极品。”
冷公子接过这杯茶,轻轻望去。
雪水云绿,那一团清明的淡绿散在雪梅的味道中
少年抚着他的肩:“你不想一品吗?”
冷公子点点头,轻轻啜饮一口。
那少年不由畅笑起来……
等谢琅看清冷公子熏熏然拿起杯子,正欲一饮而尽,拨剑就向那杯子击去。
那少年一按竹榻,那竹榻仿若生了翅膀一般,一下子飘到竹屋前。
谢琅又怒又急,道:“冷兄弟,快闪开这,他是李惜月。”
这一声注满真气,谢琅使上了“狮子吼”的功夫。只震得冷公子晃了几晃,抬起失神的脸望着他。
李惜月双眉一敛
目光炯炯的望着谢琅
谢琅毫不退缩,反盯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李惜月上下望他一眼
诧异
坦荡荡 如天
宽阔阔 如地
眼前这人竟没有罩门可循
李惜月神情一肃。自语道:“我不信找不出他的命门。”
李惜月凝神端坐, 他凝视着向他一步步走近的谢琅,手指在琴弦上的一拨,一串飞珠溅玉的声音自他手底下飘了出来。
谢琅盯着那双沉沉的眼睛,只觉得那双眼睛幻成一个无尽的黑洞。自己的心神被这黑洞一瞬间吸了进去,整个身子也跟着坠了进去。
等他站定以后,有极悦耳的乐声隐隐约约飘在耳际。
他循目望去,雨过天睛,一道绚丽的彩虹挂在半空。
青山黛绿,林间掩映着几间瓦屋。琴声似乎自那里传来。
谢琅直如身在梦中,狂喜之下,大声道:“二叔,我回来了。”
待他几步奔过去,打开屋门,屋里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依旧。
身后传来唏唏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