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没料到一向淡漠的沈知寒会先发制人,她更没有料到,韩歆也如今竟是将威胁如此直白地摆到了明处——
她了解韩歆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子,所以一直顾左右而言它,不愿让沈知寒成为目标,而现在,事已至此,她若再不表态,只怕韩歆也会误解她是在暗示自己对沈知寒动手——
什么生生死死,泉下有知的,这都是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韩歆也,朕念在你与朕数年君臣之义,知交之情,又念在你身为西凉皇族,不计较你早前在朕身边居心叵测,别有图谋,但,宽容绝非纵容,你也不能有恃无恐,越发不知进退深浅!”她蓦然从沈知寒的怀中探出头,开口便是怒意燎原:“你公然在朕面前出言威胁凤君,你让朕如何再留得你?”
韩歆也愣了愣,缄默地望着她满是怒意的眸子,垂眸沉敛,好一会儿后才苦苦地轻笑:“陛下,这是你第一次直呼臣的名讳。此番的态度,才是陛下一直隐藏的真情实感吧?虚情假意地应付我,是不是一直让你很头疼?其实,说什么君臣之义,知交之情,在你看来,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戏而已。”他轻言细语满溢苦楚,如同风中回溯消融的雪片,黝黑的瞳眸平静而灼亮:“我承认,我一开始的确是别有所图,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惯于没心没肺,又怎会在意我是不是真的在这场戏里为你迷失?陛下可知,韩歆也这一生,除了你,从未向任何人俯首称臣,就连玉琢这个表字,也是独属你一人的。”
从没听过有谁在自己面前如此坦率地剖析心境,石将离这下倒是被那言语给实实在在噎住了。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素来防备不得不敷衍的西凉世子?
她有点发愣,有点头晕脑热,一时脑中全是空白,也不知该如何回应,细细忆起平素与他相处的细节,自认虽防备他,可却也不曾亏待过他,被他用“没心没肺”这四个字形容,实在是颇为委屈,甚感冤枉。
沈知寒看着石将离不知所措的模样,便不由感慨她这桃花债惹得不浅,眉宇稍稍一蹙,接着又不动声色地舒展开。
“却可惜,你再如何入戏,这也始终只是一场戏,谁又猜得出你一身做戏的行头,演的是不是真情实意?”接过话头,他冷笑一声,望向韩歆也的眼眸,眉宇间有一种恣肆且无拘无束的轻慢随着神色流露了出来,极慢地自唇缝中挤出六个字:“如今,戏已落幕。”
韩歆也被他尖锐如针的言语直击要害,更是被他这无形无声的倨傲触怒,不由恨得咬牙切齿。这一刻,他怨自己为何要弃武从文,不精技艺,否则,他今日定要与其一番死战!
“我乃番邦异族,本未曾奢望能与大夏女帝结姻,如今绝了情义,也算是了断干净。”强抑住心底的恨,韩歆也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勃发的怒气混合着杀气在周身上下齐齐汇集,显得凌厉而迫人:“傅景玉,今日之耻,我习夜歆定会铭记于心,他日相遇,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沈知寒知他心底的痛悔,垂眉敛目,漫不经心般地回应了四个字——“拭目以待。”
一声尖锐的长啸,韩歆也不知将什么扔在地上,一阵青烟之后,他已是不见踪影。待得石将离望过去,只见那绯袍梁冠孤零零地散落在地上,在晨曦的微光中更显凄凉。
究竟是送走了瘟神,还是断绝了知交?
只是,国事,情事,彼此之间防备太重,顾忌太多,如此收场,孰是孰非,谁又说得清?
石将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抬起头,不想却是正对上沈知寒幽深的眼眸。
“怎么,舍不得了?”松开原本揽住她肩膀的手,沈知寒退后一步,挑起半边眉宇,只用眼角瞥她一下,神情不咸不淡地开口:“他尚未走远,你若回心转意,只需唤一声,他便会回来。”
虽然韩歆也走了,连朝服梁冠也扔在了地上,可沈知寒一点也不见着慌,他早已在石将离的身上洒下了只有他才能闻出味的药粉,韩歆也只要同她接触过,哪怕是金蝉脱壳,也决计躲不过那药粉的余味。
石将离并不知他心中这许多计量,眨巴眨巴眼,知道此时最好是装傻蒙混过关,便小心翼翼地蹭到他身侧,笑得甚为讨好,故意把话题引往别的方向:“不是说好待朕下了早朝一起用早膳的么,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忆起昨夜端木捧墨的一番言语,再较之方才韩歆也的深情款款,虽说在沈知寒眼中算不得所谓情敌,可他真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女子给列碎了揉进自己的胸膛,再不让她有机会招蜂引蝶,招猫逗狗。同时,这也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日后,烂桃花呀什么的,必须赶尽杀绝,坚决扼杀在萌芽期!
“方才那一番深情款款临别倾诉衷肠的戏,甚是精彩,我已是看饱了,哪里还需要用膳。”他轻哼了一声,话锋略转,看不出脸上的表情是喜是怒,已是径自转身,拂袖大步而去:“我有事要去相父府上,你下了早朝便就过来罢。”
“哎——!?”时,石将离感觉到其中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味道,仿佛是有些微陈醋的酸涩。
石将离不明就里,愣在原地,心里疑云重重,不明白他昨日才见了相父,现下又有什么急事如此赶不及。
看着他的背影,她玩味地有手指抚了抚唇,一边心里思索着无数种可能,一边欣赏着他那颀长的身影,只觉越看越是迷人,无论有无衣衫遮掩,果然都深具墨兰冢神医的绝世风采。
只是,说的不客气些,她这堂堂大夏女帝,在神医面前可就显不出一点王霸之气了。
也不知,有生之年,有无机会振振妻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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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不知道这个坑里还有多少人在……我说过我会写完的,于是,我就滚回来了……
谢谢还蹲在这个坑里的每一个亲,
走过了人生最难熬的日子,如今心境不同了,
希望能有更好的故事带个大家……
不多说了,下一更,我会加油的……
☆、暗涌
卯时刚至;午门之上;文武百官个个神情肃穆;就连白发苍苍的三朝老臣也将那平素佝偻的老腰板挺得笔直,只等那有多半年没露过脸的承天女帝现身。
虽然承天女帝石将离这大半年里行踪不明,但,整个大夏帝国依旧保持着表面的歌舞升平,秩序井然,就连朝堂之上也风平浪静,文武百官各司其职;极有默契地假装什么也不知;只当石将离是去了哪处行宫避暑,并无居心叵测者所预料的动荡与混乱。
这安定稳妥的时局,自然得要归功于摄政多年的相王宋鸿驰,称其为支撑大夏帝国的脊梁,一点也不为过。
只是,臣子们也心知肚明,相王这根国之脊梁多年来积劳成疾,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若是油尽灯枯之时,女帝仍旧音讯全无,不见踪影,届时,整个大夏王室便只剩下月央公主石瑕菲。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且不提这月央公主平素天真烂漫,从未过问政事,加之血统不纯,难以承继女帝之位,退一万步说,就算让她身处御座,只怕也难以支撑局面。
数十年来,即便有战功彪炳的镇北候聂君亦率领数十万大军镇守青州,虎视眈眈的西凉仍旧不怀好意,总是谋划联合南蛮、东瀛等国一同发难,妄图将大夏鲸吞蚕食。若是在群龙无首之时被其窥到了弱点,乘虚而入,只怕,大夏数百年基业会就此倾颓!
昨日从相王府得知女帝已回朝的消息,他们多少还有些忐忑,生怕消息不实,为此,夜不能寐者大有人在。此时,待得那身穿赤红冕服的窈窕身影在鸣鞭声中入了众人的眼帘,分列午门两旁的诸大臣那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胸腔中。
常言道,为君难,为臣更不易,可是,摊上这么个任性妄为的女帝,日日活得提心吊胆,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得了如此劫数!
“众卿家,许久不见。”在司礼监太监的搀扶下,石将离于御座上坐定,扫了一眼在场的众臣,笑得和煦如风,魅惑人心的韵致自她周身极自然地散发出来,平添绝艳的风华:“一别多半载,不知诸位卿家可有念想朕?”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登时只觉哭笑不得,唯有暗自腹诽——
念想?
怎敢不念想?!
思及国运民生,担心相王随时会因病重撒手人寰时,真恨不得五花大绑捆她回来绑在御座上!
石将离素来就是个人精,对朝堂上的诸位只需一
分表情一个眼神就能揣测出是忠国忠君,还是心怀鬼胎,又怎会不知他们心内的所思所想?只是,她未曾料想,这半年在南蛮的生活竟是让她的心绪有了微妙的转变,否则,那一张张面孔明明都至为熟悉的,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却如此陌生?
是不是因为历经了平凡人的幸福,所以对这一切勾心斗角城府算计已经有些厌倦了,才会觉得这文武百官众生百相,就如同佛堂上的一百零八个罗汉的塑像,一见便想敬而远之?
“众卿家可有奏本?”她渐渐缓了笑意,看似问得漫不经心,可眼眸扫过那一张张面孔,却不曾放过一丝一毫的纰漏。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众大臣似乎也有所期冀,直到迟迟没有听到意想中的声音想起,众人这才愕然地四下寻找,发现那个敢说敢做的重要人物今日竟是缺了早朝!
右相韩大人去了何处?
众朝臣纷纷以眼色彼此相询,却无人知晓实情,个别心思细腻者见石将离对此毫不意外,眼神犀利如剑,笑容淡似没有,顿时隐隐觉出了点不对劲,刚回到胸腔里的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朕平素以为,只要有相王在,朕这个女帝,有或没有,实在毫无差别——”石将离看着大殿上那神情各异的面孔,把话说得极慢极缓,言辞明明无形却仿佛能掷地有声。故意拖长尾音顿了顿,她隐隐带着戏谑地扫了众人一眼:“不想今日才知,原来,有玉琢在,你们这么一大群人,也是形同虚设。”
话音落下时,朝臣面露惭色,鸦雀无声,石将离却突然有些莫名的悲从中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整个朝堂之上只有韩歆也敢不假辞色同她争论,所以,文武百官才会如此依赖韩歆也的存在,却不知,韩歆也根本是别有目的。而如今,韩歆也走了,这朝堂上竟是连一个直言进谏的人也找不出了么?
就如同,有相父在,她从来无需担心什么,可如果有一天,相父不在了呢?
不知为什么,她竟是突然忆起当年,她在全无准备之中得知了沈知寒失踪,墨兰冢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那样的意外可怕得令她数年之后还在噩梦连连。
她很早以前便怀疑相父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只是,相父不曾主动提及这事,她也就不敢去询问。是的,她不敢问,在她看来,她的相父即便权倾朝野,可却并无想象中的意气风发,如同一株优雅的君子兰,
经年累月,不过是在慢慢地凋萎罢了。
以前她不明白,她那薄情的母皇究竟是哪里好,竟能让她的相父对其这般死心塌地,后来,当她遇到沈知寒之后,她觉得自己明白了相父的苦楚。可是,当相父亲口告诉她自己就是她的生父时,她突然明白——
相父这么多年来为了大夏竭尽心力,其实并不一定是因着对她的母皇有多么不可决断的情意,相父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
找不到沈知寒,她对相父不是没有怨怼,从一开始的赌气冷战到后来的故意忤逆再到阳奉阴违,她一直任性得理所当然,可是真的身在异乡,她才明白相父的存在于她而言有着如何重要的意义。
所以,最终,她还是回来了。
似乎是终于从石将离那戏谑的言语中觉出了阴霾,终于,作为三朝老臣的吏部尚书出列,有些嗫嚅地开口:“陛下,臣日前曾听闻,右相大人意欲——”
“辞官,是么?”石将离惊觉自己有些微走神,立刻便清了清嗓子,打断那老尚书的话:“朕已得知了,并且,朕也已经准了。”
似乎谁也没有料到,石将离会这般轻易就准了韩歆也辞官,所以,百官默然。不过,随即地,也有人在窃窃私语,猜测韩歆也辞官的缘由并不单纯,或许是石将离要让他入宫了,只是不知是韩歆也让步宁肯屈就侍君之位,还是傅景玉让步要左右凤君平起平坐。
像是瞬间就看透了众人心中的揣测,石将离脸上虽隐隐有了笑纹,挑起的眉梢却显得高深莫测,深敛在眸底的光芒让人难以臆测她的心思。知道那窃窃私语停下,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玉琢原籍西凉,乃是皇族,难得他这些年竟愿意尽忠大夏,与朕推心置腹,君臣无间,朕意外之余也深感欣慰,看来,西凉人也并非都如西凉王那般阴毒,只知嫉恨我大夏地大物博。”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皆是哗然,瞠目结舌者比比皆是。
不得不说,石将离这一招堪称毒辣,一举数得。
她虽已有半年未曾理早朝亲政,可瞬间便借着这话就长了身为女帝的威信,还间接道出韩歆也非同寻常的身份和来历,暗示众人:即便是不上朝,大夏万事仍旧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若想得再阴毒些,她这番话未尝不是想挑拨一向多疑的西凉王对韩歆也这皇族子弟心生疑窦,也有断绝韩歆也退路之嫌……
看着满朝文武惊异的表情,石将
离不动声色,却终于看到有人自朝臣之列中站出——
那是个面容清俊的年青人,若她没记错,名讳应是于君同。
这于君同早前是正六品的刑部员主事,不仅没有资格上朝,在刑部也并不出众。若不是她曾在刑部夜审重犯,由他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侍墨,只怕,也不会记得这籍籍无名之辈,如今,从他的玉笏朝服看来,应是受了提拔,升任正四品的大理寺右少卿,才有资格位列于此。
“启禀陛下,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一向寡言少语的于君同开口,嗓音竟是意外的清越,如冰泉轻潺,身姿不卑不亢,不仅令在场朝臣侧目,就连石将离也愣了一愣。
“你既然敢站出来,又岂会真有当讲不当讲的计较?”轻轻哼笑一声,石将离眼眸微眯,眸光有如星火,辗转闪烁,伸手虚扶一记:“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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