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不错,我正是矫诏。”他神情淡漠,似乎早已将我看透。
我浑身发抖,只觉得血涌上来,一阵晕眩,道:“龙靖羽,我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他淡淡笑了笑,道:“陛下早该杀了我。後宫嫔妃三千,哪一个不比我好?陛下偏偏看中了我,想必也是因为我是最不可能接受陛下情意之故罢。若是我也爱上陛下,陛下定会觉得不过如此。陛下杀我无妨,但有一点还请陛下明白。即使你杀了我,我也不会爱上你,即使你一统天下,也不一定能征得民心。”
他将墨迹已干的伪诏卷起,向我拜了一拜,说道:“一个时辰之後,药效自然会过去。臣先行告退。”
我先前对他,的确是有征服之意,但时日久了,这感情连我也不能控制。他终是不会知道。
风声寂寂,灯影忽闪忽灭,我仿佛听到细细的声音,像是什麽碎裂。他说我得到他之後必然会断了想念……但愿如此罢。我也不要他对我如何,只要能得到他的一部分,便已足够。我只觉得心头有一阵烈火在烧,像是愤怒,又像是绝望。
第 35 章
这本是下下之策,卑鄙下流之极,但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可想了。他若是恨我,便让他恨罢。
过了两日,我托故命人宣他入宫。酒中下了宫中秘制的媚药醉颜红,只要喝了一杯,便会情不自禁,浑身无力。到时强要了他,他意乱情迷之际,想必不会太痛苦。
我暗自安慰自己,却也自觉无耻之尤。捏著一杯酒,竟有些微微发颤。这壶是一把乾坤壶,内有乾坤,一阴一阳,只须旋转壶盖便能倒出不同的酒来。
很快,他来了。
我斥退左右,他照例行过了礼,坐在我身边,道:“不知陛下诏臣前来,有何要事?”
我微笑道:“今日只喝酒,不谈国事。龙卿,这酒是云间国进贡的月出酒,一年只得一坛。龙卿博学多闻,想必知道此酒名贵,且饮一杯。”
我给他倒了一杯,我杯中已满,便不倒了,将壶放在一旁。他神色沈定,也看不出惊疑之色,笑了一笑,道:“臣谢过陛下赐酒。传闻此酒产於西方云间山脉之顶,冰凉适口,夏末月出之时饮之,芳香沁人。此时饮却有些凉了,温一温会好些。”
我便让人去取一个温酒的器皿来,盛了热水,将酒杯放进去。正是温酒之时,龙靖羽微笑道:“有月有酒,臣正好带了笛子在身,不如臣吹奏一曲助兴如何?”
他几时待我这般?我有些受宠若惊,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如那日所言,要好好待我了。
“你吹吧。”我的声音十分温和。若能一直如此,以後说不定我们能冰释前嫌。但是,便只能止於君臣之礼了。我心中隐隐有些痛楚。
他取出一管竹笛,放到唇边,轻轻吹奏。
他吹的是一曲《清江引》,那是我们初见之时他弹的曲子。此时他吹奏起来,更带些许沈郁壮阔,可说大有进境。但我心中倾慕於他,自是有些心不在焉,只是看著他长睫轻垂,说不出的动人。红唇也有些洌滟的清丽。
“陛下!”
听他呼唤,我一惊,从失神中惊醒,才知他已奏完一曲,不由有些讪讪,道:“龙卿所奏,果然非同一般,朕也有些技痒,让朕也吹吹罢。”
他不好拒绝,只得将笛奉上,道:“恭聆陛下奏曲。”
本该用酒水洗洗他所奏的地方,但我却就著他所吹之处吹奏,自是无意间把他轻薄了。我自然不是无意。
他有些局促不安,随即立刻镇定下来,神情又是淡淡。
我奏的是一曲《鲲鹏曲》,曲调高昂,渐渐高上去,只听一声轻微的裂声,那竹笛承受不了高音,质地又细嫩之极,登时碎裂成两半。这曲调本应由铁笛所奏,竹笛是勉强了。但他所用的吴山之竹,是世间少见的珍物,吹坏了不免可惜。
我有些歉然,道:“龙卿,对不住,宫中有一管玉笛,是前朝傅先生所制之物,赠了你罢。”
龙靖羽微笑道:“陛下无需介怀。既然是器物,总有损坏之日,世间之事,本就难得永恒。”
我微微一怔,说道:“凡事未必一例,总有例外。”
他叹息一声,道:“是啊,红尘之中的痛苦总是绵延不尽……”
他对众生,总是令人叹息的怜悯。但这样一个人,另一面却是令人难以想象的绝情。我笑了笑道:“不快之事休要再提。劝君尽一杯,且为江山醉。”
他微笑起来,道:“不错,且为江山醉。江山如此之美,当浮一大白。但愿陛下他日能荡平天下,一定乾坤。”说著,便一饮而尽。
不知怎地,我总觉得他话中有话,但看见他喝下了醉颜红,我便有些心安,但将杯中酒饮下时,却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酒味有变!
难道竟被他做了手脚,暗中又换了回来?此时已经迟了,我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有些燥热。只见龙靖羽神色沈静,又斟了两杯酒,道:“第一杯暖胃,这第二杯还是凉的好喝,陛下,请。”
我只道:“你……”便觉得声音虚软,中气不足,不由得住了口。
他面色不变,淡淡道:“陛下自己没带解药麽?”
这春药几时有解药?只得用凉水冲了。但既然被他看出,自然不能再求他相助。我原可用内力逼出,但月前所受的掌伤未愈,运气十分艰难,只觉得呼吸渐粗,脸上像是冲了血,发烫之极。醉颜红所中之状便是如同酒醉一般,脸上显出红晕,想必我此时脸上定是不大好看。
他怔怔看了我半晌,说道:“臣去请贵妃娘娘。”
“慢著!”我叫道。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我道:“你是……怎麽看出的?”我自视并没有露出任何马脚,怎地被他发觉?
“那乾坤壶,是我师兄的一个弟子所做之物,是以臣一眼便能瞧出。”他说完之後,便要离开。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揽过他的腰,在他颈项间亲吻著:“龙卿,你好香……”他身上总有些若有若无的青檀之气,不知他衣上薰的是什麽香。
他猛地挣扎起来。
第 36 章
尽管不能动武,又喝了掺了药的酒,但比常人力气还是大一些,他怎能及得上我,很快就被我剥了外衫,露出白色的中衣。
南朝的官服都十分宽大,剥下之後,才现出他身段曼妙,腰身细窄。他白色的中衣已有些凌乱,露出颈间秀气的锁骨,雪白得如同花瓣的肌肤。我只觉得血气往上涌,再也隐忍不住,便去亲吻他的嘴唇。
这是我最爱的人,却总是伤我的心。
他奋力挣扎著,狠狠推开我,脸上尽是狂怒、羞耻、悲愤之色,我心中一痛,不愿再看,便又去吻他的唇。只觉得嘴唇上一痛,竟是被他咬了一口。我也不去管,只是抱著他,心中已经欢喜得近乎迷乱,低声道:“靖羽,好喜欢你……”我喜欢他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只能借由这唯一一次的亲近来安抚自己狂乱的心,浇熄这情欲之火。
我只觉得一声轻响,脸颊火辣辣的痛楚,他已给了我一记耳光,大怒道:“萧钧天,你卑鄙!爱我便能如此麽?”
我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心中却是一阵酸楚。他怎知道,爱一个人会令人失了神智,做出不可理喻之事。纵是要杀了我,我也要如此,卑鄙又算得什麽?我愿倾尽一生,来换他一时真心相待,现在已不可得,那便换他一生的恨意吧。只要他一世记得我,心头时时念著我,即使是恨,又有何妨?
我一言不发,钳住他的手臂,让他不再乱动,眼睛紧紧盯著他,看清他的每一根毫发。他冠帽已落,长发散乱,显得十分窘迫,但双眉修长,斜飞入鬓,眼睛锐利如刀:“萧钧天,你敢!”
我微笑道:“靖羽,你要叫尽管叫便是,帝王有龙阳之好,只会传为美谈,但是你,怕是会有以色侍人之嫌。”
他脸色微变,一时竟有些茫然。我话一出口,便有些後悔,这本是他最惧怕担心之事,我实在是不应该这麽说。
只见他立时镇定下来,淡淡说道:“陛下难道要玉石俱焚麽?臣身上带了不少暗器火雷,引发之後,三丈之内尸骨无存。”
他声音极是冷静,像是置身事外,我心中却是一凛,不由道:“龙卿怎地如此小心?”
只听他道:“若无万全之策,岂敢赴君之会?”
他防我,像在防恶徒奸贼一般。如果我强行要了他,他又是外柔内刚的性子,想必真的会去寻死吧。对於我的拥抱,或许他只觉得恶心难过。我不禁颓然,挥了挥手道:“你走罢。”
“臣告退。”他冷冷地,自我身上起来,整了衣冠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心里怕已是恨我入骨。
第 37 章
我一动不动地站著,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本该做到的,到最後终是下不了手。或许我是真的爱著他,才会这麽容忍他吧。明知还是爱,心里却已没有仿佛绝望的狂热执念,仿佛心已死,人也老了。
便是这样了吧。我爱他既然已胜过自己的骄傲自尊,仍然不可得,便已尽了人力。如果能以命相搏,或许我也会愿意,但这宿命之事,终是无人能解。他命中注定不是我的,再努力也是强求。
外面有人道:“臣妾请陛下安。”是江妃的声音,他果然把江妃请了来。我心都凉了,嘴角却有点笑意,道:“进来。”
江妃款款而行,进了门,又跪在我面前行了个大礼。我道:“龙大人怎麽跟你说的?”
“龙大人说,陛下宣臣妾觐见,想是有要事。”
他没说我是中了毒,我便也不用割江妃的舌了。江妃虽然贤惠,但口风不紧。我挥手让她下去,让女侍端盆水来,洗了把脸,渐渐冷静下来。
我便是要找女人,也不必他给我安排。
或许他说的不错,昏庸无能会更好些。朝政之事我渐渐移到重臣手中处理,宫中的时间更是宽裕,闲极无聊,我便沈醉於歌舞美人,於是到大军班师的时候,竟有些胖了。
庆功宴上我便已见到陈之珏。比之分离之时,他又高了一点,性情更为稳重,见了我,也没说什麽,只是提议去西山围猎。那是京畿的一个地方,山脉绵延一片,秀林深山,风景十分优美。
或许出去散散心也好。在这深宫之中,人也似乎变得有些阴悒。我想著,应了下来。
围猎之事计划在下个月,我骑射之术已生疏了不少,不知还能不能爬上马背。陈之珏听我一说,登时嘻嘻笑起来,提议陪我到马厩看马。
当年的战马还在,是难得的神骏,过了三年还认得我,不停往我身上蹭。
陈之珏惊声叫道:“乌云踏雪!”
我笑道:“你也知道?”这匹马浑身如墨,只有四蹄雪白,正合踏雪之名。爱马是武人天性,他知道也不奇怪。我有些得意。这匹马是我当年花了好些功夫才驯服的,现在一直养在御马厩中,每日吃得不错,也长了不少。
陈之珏十分喜欢,顺著它的鬃毛,道:“陛下,它叫什麽名字?”只摸了两下,它就不高兴地挥蹄。陈之珏哎唷一声,也不摸了,笑吟吟地道:“好大的脾气啊!”
这马是我少年时驯的,那时我稚气未脱,便叫它小飞。现在它也不小了。我有点慨然,道:“它叫小飞,想必朕以後也用它不上。陈卿若是喜欢,便送了你罢。”
陈之珏惊喜交集,道:“陛下真的送给我了吗?那陛下围猎的时候怎麽办?”
我笑道:“朕可以用别的坐骑。”
他欢天喜地地牵马出来,便要坐上去,小飞打著响鼻,径直走到一旁。我安抚了它一阵,它才乖乖让陈之珏坐上马背。
陈之珏见我毫无兴致,也不敢太过欢喜,却也忍不住去顺小飞的鬃毛。他在沙场上立功不小,已有自己的宅邸,虽然不太大,但养马是绰绰有余了。只怕他爱马太过,马养在宅子里,自己跑到马厩去住。
我道:“朕的马不是白送你的,如果围猎之日你毫无所得,这匹马朕可要收回。”
“自然不会。”他笑著应了,犹豫一阵,说道,“陛下,我能说说龙大人的事麽?”
我一惊,淡淡道:“且说来听听,龙大人是不是又有什麽美貌爱妾了。”这小子精灵古怪,被他知道我爱著龙靖羽也没什麽,但我也不想让他知道用情至深,时时念之不忘。便让他当我是寡人之疾,见了美貌男女都不放过吧。
陈之珏恭恭敬敬道:“启禀陛下,龙大人一直没有娶妻纳妾,对於府中的女婢也是目不斜视,入夜便闭门安寝,规规矩矩。传闻都说,龙大人可能不好女色。”
他说得仔细,我不免有点尴尬,道:“朕有叫你看这些?”
陈之珏道:“是,末将知错。当日陛下要末将派人潜入龙府,现在已有人回报,说是听到两个下人私下在说燕语,似乎……是燕帝的人。”
我一惊,道:“他们说了些什麽?”
陈之珏道:“说是暗中已给龙大人下了慢毒,可以回去交差了。听到的人不敢打草惊蛇,後面也没听到什麽了。”
我沈吟一阵,道:“让他们继续监视吧,也看看龙大人有没有通敌叛国。”
陈之珏应声答是,仍是恭恭敬敬。我自觉也在装模作样,不禁暗叹了一声。慕容离也不知目的为何,我对他终究是放不下。
围猎之日很快便已到了。武官俱已参加,连几个粗通骑射的文官也到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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