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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盾调动工作了,他调到我家附近的那个派出所当了所长。我刚去市场不久他就来了我家,他知道我爹喜欢吃八带鱼,带了满满一塑料袋来。他进门的时候我正跟我爹一起做晚饭,一看他来了,我莫名地有些紧张,让进他来,指着他手里的八带鱼说:“有你这样的政府吗?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就是个卖海货的呢。”严盾把塑料袋递给站在一旁傻笑的我弟弟,说声“二子洗洗去”,冲我一咧嘴:“打岔是不?你小子见了我有些紧张呢。”我拉他坐下,笑道:“我紧张什么?你以为我现在还当歹徒啊,咱现在是奉公守法的买卖人。”
我爹冲我直眨巴眼,好像是在怪我跟警察说话没有礼貌,我推着他去了厨房,回来点了一根烟:“严哥,找我有事儿吗?”
严盾瞪了我一眼:“不喊我警官了?这就称兄道弟上了?”
我没趣地摇了摇头:“好嘛,还拿我当坏人待呢……我现在公民了,有这个资格吧?”
严盾笑了:“跟你开玩笑呢。你的事儿我听说了,挺牛嘛你。”
我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笑笑说:“这次我可没犯什么法啊,别那么阴阳怪气的跟我说话。”
“杨远啊,”严盾的口气开始严肃起来,“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有时候一步走不好……”
“大哥,你除了教训人再不会别的了吧?”我没好气地打断了他,你跟我是什么关系,竟然跟我这样说话?
“看来今天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严盾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还记得咱们的那几次通信吗?”
“记得,我一直是按照你给我指的路在走啊。”
“呵,别怪我多嘴,你前面干的那件事情有点儿毛病……我不想多说,你自己考虑。”
我怕跟他继续纠缠被我爹听出什么来,连忙作揖:“我知道我知道,以后一定注意。”严盾瞄了厨房那边一眼,轻声叹了一口气:“你爸爸可不能再受任何伤害了……”抬腕看了看表,冲我笑了笑,“本来想跟你一起吃顿饭,看样子你不太欢迎我,我只好先告辞了,”站起来拉着我的手,继续笑,“刚接触你的时候我的确把你当坏人看,也对你说了些粗话,现在我改变了印象,我总觉得你是一个可以造就的人才,你很孝顺,也很坚强,你们这个家离不开你……呵,我是不是又说多了?算了,以后我再找你谈吧。最后一句话,好好做人,前面的路途很宽敞。”我确实不想留他在家里吃饭,打着哈哈把他送到了门口。我爹用围裙擦着手撵出来,没等开口就被我拽了回去,我爹疑惑地看着我,眼镜掉到了鼻子下面都不知道往上推一推。
几个月以后,那五也出来了,很落魄地来市场找我,我收留了他,让他在鱼摊上帮大昌他们卖鱼。
有一天我带他和金高去胡四饭店吃饭,闲谈中那五说,小广大学毕业了,在路上他碰见过他。
胡四莫名地发火了,把自己杯里的酒倒进那五的杯里:“你喝多了吧?把这杯喝了就回家吧。”
那五不想走,看胡四的目光有点儿迷惑:“怎么了四哥?”
胡四脸上的笑容在慢慢消退,我冲他举了举杯:“喝酒,你就让那五说,我不在乎。”
胡四把那五端杯的手给他抬了抬:“你走吧,小广的事儿我跟蝴蝶说。”
那五的表情有些僵硬,把酒杯一放,转身就走。看着那五的背影,胡四暧昧地笑了:“这种人不能让他知道多了。本来我想以后再跟你细说这事儿,那五这张快嘴拦不住,我就跟你说了吧。其实我跟小广关系不错,可以说是生死之交……严打之前我们就认识,那时候我在银行上班,趁机捣弄了几个小钱,在小广家附近开了家五金店,小广没事就去我店里跟我下棋玩儿,就那么熟悉了。83年3月我出事进去了,那时候我在看守所里很受欺负,正没着没落,小广也进来了,把欺负我的那几个人好一顿收拾。有一次一个叫寒露的伙计半夜掐住我的脖子想要弄死我,当时我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被他掐得大脑都缺氧了,小广起来撒尿看见了,就……因为这个,小广被提前发到了劳改队。”
“这事儿没听你说过呀,”我有些不满,“照这么说,小广也坐过牢?”
“坐过,跟我和林武在一个中队,我们仨关系很好,你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很久了。”
“不会吧?坐牢的还能上大学?”我吃惊不小。
“你问的对,没上完。这不?被人举报啦……”
“不可思议!”我有点儿犯晕,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儿。
闷头喝了几杯酒,胡四说,小广回来以后来找过他,曾经问起过我的事情,胡四就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听得直摇头。胡四劝他别记我的仇了,你把人家都弄进监狱里去了,也算是报了仇,以后出来好好交往着,杨远为人挺仗义的。小广说得很动情,他说,如果不是他也进去了,他是不会把我砍他的事儿说出来的,本来想在社会上解决这事儿,这么一折腾他也弄得很不光彩,好像是个软汉子。
“照他的意思,他还想再跟我玩把'野'的?”我不动声色地问。“你听我说嘛,”胡四苦笑道,“他没那意思,他想走正道儿了……”胡四说,小广被学校开除以后,就去商场上班了,在那里干美工。以前跟他玩儿的朋友去找他,劝他“出山”,他老是笑。关系很熟悉的去找他,他就给人家“上政治课”,讲人生,讲哲理;不熟悉的,他就请人家喝酒,喝大了就咧着嗓子瞎唱歌……反正,小广现在整个儿变了一个人,头型梳成瓦亮的三七开,脑袋上能刮下半斤油来,赶上阴天还在胳肢窝里掖把油汪汪的大雨伞,冒充青年毛泽东,有时候还夹着个公文包,来去匆匆的,冷不丁在街上看见他,还以为他是个忙碌的国家干部呢。
“四哥,其实我跟小广那点事儿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的心思,”胡四打断我说,“把人家砍成那样,进去蹲两年也是应该的。”
“呵呵,这话说的,”我笑得有点尴尬,“这事儿我认了,只要他……”
“你觉得他还会跟你拼命吗?”胡四跟我碰了一下杯子,“不会的,他的脾气改了很多,连我都不敢相信呢。”
“难说,”金高的眼珠子又开始充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广是个什么人?”
“性格是可以改变的,不过,互相防着点儿还是应该的,”胡四说,“以后我再找他谈谈。”
“谈什么谈?不老实再干他就是了。”金高的眼珠子凸得几乎要掉出来了。
“黄胡子以前跟小广的关系不错,”胡四不理金高,啜口酒接着说,“前几天我去找过小广,想探探他的口气,结果他单位的人说,小广出差去南方了,没接上头……我打听过了,小广回来以后,黄胡子跟他联系过,想让小广跟他一起在市场上混,小广去了市场几次,后来就没了下文,我估计是小广看到那里乱,不想去。咱们这事儿出了以后,黄胡子肯定能去找小广诉苦。不过你放心,根据我的推算,小广是不会去管这些破事儿的,他也没有能力管。”
“他管又能怎么样?不想活了?”金高跃跃欲试,“我他妈这就去剁了他。”
“金兄弟,”胡四拉住了金高,“别冲动,在社会上混,不要树敌太多。”
“我跟他早就是敌人了……”
“此一时彼一时啊。”胡四把脸转到了一边。
我不想去谈小广的事儿了,脑子很乱……窗外有一只蝴蝶在忽闪忽闪地飞,有几次它贴在了玻璃上,似乎是在往里偷窥,看一会儿飞一会儿,像是在展示它的舞姿,我觉得它很虚伪,貌似轻盈机敏,其实一追就跑,一揉就碎,像一页烧过的纸灰。不由自主地低头瞅了自己胸前的蝴蝶一眼,感觉有些好笑,我就跟这些虫子变的东西一样。
抽了个不忙的时间,我与胡四、林武一起去看了董启祥,董启祥在里面混得不错,当了大值星,再有六年就到期了。唏嘘着刚出接见室的大门,胡四突然站住了,指着监狱的大铁门,小声说:“快看,那是谁?”
李俊海?我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到一个树阴下,使劲地揉眼睛,我看清楚了,那个人果然是李俊海!他怎么会站在大墙外面?难道他出狱了吗?不是还早着吗?他应该还有四年多啊……我糊涂了,不会吧?他怎么可能出来了呢?林武在一旁一惊一诈地问,李俊海在哪里?这个杂碎也出来了?我得好好研究研究他,看看他到底杂碎到了什么程度?胡四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你哪那么多毛病?人家杨远早就跟他和好了,两个人一起申诉……
他俩还在旁边絮叨着,我已经穿过了马路:“俊海,是你吗?”
李俊海迎着我跑了过来:“杨远,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我今天出来的?”
本来我不应该理他,可是突然一见他,我还是想起了在监狱时候一起申诉的那些艰难岁月……听这意思他以为我是来接他的,我不想跟他解释,就坡下驴,伸出手来想跟他握一下,他尴尬地把身子别到了一边。我猛然发现,他右胳膊的袖管空荡荡的,里面什么也没有,一阵风吹过来,将他的袖管掀得一荡一荡,我一愣:“你的胳膊怎么了?”
李俊海的脸涨得通红,把另一只手抄进那只空袖管里,用一个抱膀子的姿势冲我一笑:“没了。”
后来我才知道,李俊海把手伸到了冲床下面……最终保外就医。
我突然感觉很难受,弯腰替他拿起了铺盖:“走吧,我给你接风。”
“蝴蝶,我没有家了,”过马路的时候,李俊海神情沮丧地说,“我姐姐把房子卖了。”
“我知道,”给李俊海他爹上坟的时候,他姐姐告诉过我这事儿,“先住在我家里吧。”
“不用了,我不想给老爷子添麻烦,我姐姐给了我三千块钱,我暂时住旅馆……”
“那怎么能行?”我突然想起黄胡子留给我的铁皮房来,“别管了,我有地方给你住。”
找了家靠近市场的饭店,我跟李俊海坐下了,晚上也没回家,让饭店炒了几个菜送到铁皮房里来,跟李俊海喝酒闲聊。我问李俊海有什么打算?李俊海把头皮搓得沙沙响,脸也憋成了猴子屁股,一个劲地叹气。我想了想,问他对卖海货感不感兴趣?李俊海说,我还是别跟你在一起了吧,我发现你的朋友都不太喜欢我,以后磕磕碰碰的不大好看。我说,要不你就在这里卖服装,阎八欠我个人情,我让他给你弄个摊位,你先凑合着干上一阵,不行的话再说。李俊海又犯了愁,我对服装这行一窍不通,从哪里进货都不知道,怎么卖?我笑道,很简单,就像我卖鱼一样,刚开始也是什么都不懂,很快就上道儿了,再说阎八也可以帮助你啊。李俊海猛灌了一阵啤酒,把脚一跺说,那我就先干干试试,实在不行我贩水果去,干那个我在行……说着话,那五进来了,说阎坤喊我出去喝酒。我对那五说,我有事儿不能去,让他到我这里来,我求他个事儿。那五走了,李俊海问我阎坤是谁?我说,就是以前跟着小广玩儿的阎八呀,这小子现在可发达了,服装、鞋帽、布匹什么的都得过过他的手。接着我就把前面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一番,李俊海大呼小叫地嚷嚷道,好家伙,我出来的正是时候,原来现在的社会是这个样子啊,你行,这一家伙干得漂亮。
说着话,花子进来了:“远哥,东辉冷藏厂的货又让我给'黑'了,老孙想请你吃顿饭。”
我把烟头猛地戳进沙发里:“不去!你告诉他,再让我看见这个市场的人从他那里拿货,我就剁了他。”
花子躲在黑影里沙沙地笑:“这次他是彻底不敢了,要不我和大昌去跟他喝点儿?”
我横他一眼:“谁也不许去,闷他两天,直到他过来给我下跪。”
花子抓起茶几上的一瓶酒,仰脸喝了几口:“钱我都预备好了,就等他来找你办交接了。”
我垂下头想了一阵,抬起头对花子说:“你马上带着钱去找四哥,让他领你去找水产局老王。”
花子刚走,阎坤就笑呵呵地推门进来了:“远哥找我?哈,小广让我灌醉了,趴在桌子上直哭。”
我笑了笑:“有文化的人就这样,哭是一种表达感情的方式,他回家了?”
阎坤笑眯了眼:“回家了。一路高歌啊,吓得街上的女人满马路乱窜,以为神经病院放假了呢,我去搀他,他把我摔了好几个跟头,还要拿砖头拍我的脑袋呢……唉,小广啊小广,你说你怎么突然就变成一个酒鬼了呢?”
阎坤说,下午他刚上货回来,小广就醉醺醺地找来了,因为他留了一头披肩长发,阎坤一时没认出他来,他火了,用手指着阎坤的鼻子大声嚷嚷,什么玩意儿?当年我玩儿的时候,你还是你爹蛋子里的液体呢。兔子想上去揍他,结果被他一拳打飞了。阎坤惧怕他当年的凶猛,不想跟他结仇,就拉着他进了门市,小广很高兴,搂着阎坤的脖子好一顿亲。阎坤给他泡了一壶浓茶,让他消着酒,两个人就在店里闲聊,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我,小广说他想找我谈谈,让阎坤去找我,一笑泯恩仇。阎坤打发人去找我,没找着,小广不依,硬拉着阎坤去了饭店……
“别说他了,”我听得没劲,打断他道,“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知道,”阎坤瞟了李俊海一眼,“想给海哥找个活儿干是吧?”
“你小子够聪明,”我把李俊海拉到阎坤面前,“俊海,还认识阎八吧?”
李俊海矜持地拍了阎坤的胳膊一下:“认识,阎坤兄弟嘛。”
阎坤似乎有点儿不自在,把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