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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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鼓-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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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陇一事,后续如何?”皇帝半晌才开口,神情倦怠,声如寒冰。

白子安知他明知故问,故意避开皇嗣之事不说,却也不得不答:“大将军麾下管升木善于用兵,我军势如破竹,那些被流寇乱军所占的城池、土地收复在即。”

“秋藏朝会之事准备的怎么样?”皇帝又来问韦璧。秋藏乃秋收后清点大小府库的赋税收入。尚隐登基后一直由韦璧打理,他谨慎的想了想说:“国中各郡府自查已毕,文书将于近日内呈报,臣当竭心以事,请皇上放心。”

“你同宏远竭心以事,朕明白。可朝野众人是不是个个都像你们俩一样呢?他们食朝廷俸禄,究竟是对朕竭心以事?还是对旁人竭心以事?”皇帝面无表情地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只是韦、白二人都听出了他平静之下的雷霆震怒。

两人只好沉默以对,都不敢接话。

“朔阳侯、白大人……朕的身边,看来看去,就你们两张老面孔!你们不烦,朕还嫌烦呢!”皇帝突然嗤笑了一声,让白子安唇角微动。韦璧先是一愣,而后便腆着脸笑道:“原来皇上是厌烦臣和宏远了……只是臣曾立下重誓,为国为公,为私为友,不离不弃。臣平素胆小如鼠,违誓怕被鬼神迁怒,只能死皮赖脸地跟着皇上,求皇上成全。”

白子安忍俊不禁,便也跟着道:“臣尚有三分骨气,自请告老还乡!陈留家中尚有薄田三亩,老牛一头,茅草破屋数间,倒也不至于穷死饿死。”

皇帝听罢,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气氛骤然回暖。

“皇上不想见我和宏远两张老脸,臣倒是有个想法。”韦璧索性把自己深思熟虑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如今朝廷中各要害部门都是一张张的老脸把持着,别说皇上不耐烦,臣看了也烦。时日一长,这帮人联成一气,上下其手,勾连成网,皇上想施展拳脚只怕处处掣肘,难上加难。”

皇帝被他说中心病,便紧蹙眉头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破局?”

韦璧躬身答道:“为今之计,只能另起炉灶,以新桃换旧符,树立皇上自己的羽翼,来抗衡这帮老家伙!”

皇帝精神一震,双目明亮:“你说详细点!”

“依我朝常例,官员皆以各郡国推荐的孝廉入仕。可何为孝?何为廉?不过众口相传,人云亦云,而且也难保不会有作伪舞弊之举。若想广开贤路,选拔人才,就必须另辟蹊径!天下士子,若想入仕,勿论出身,一视同仁,凭文章、才学进阶,应试而选。”

“好一个一视同仁,应试而选!”皇帝霍然而起,在阁中急速来回踱步,“接着说!”

“此外,朝中还可设博学馆,但凡通过了应试进阶的学子入仕前必先入馆修习三年,为国事出谋献策。”

白子安也很兴奋,接口道:“三年下来,就可看出谁长于任国,谁胜于谋兵,谁堪居庙堂,谁可治郡县。如此一来,天下人才尽可为皇上所用矣。”

“好!”皇帝通体舒畅,心中阴霾一扫而散,坐下道:“韦璧,你即刻拟个折子,秋藏之后,就腾出手来操办此事。”

“是。”韦璧应道,想了想,又提醒道:“只是兹事体大,做起来恐不容易,朝中阻力估计不会小。毕竟举孝廉之制,乃祖宗之制。”

皇帝轻笑:“谁说朕要废祖宗家法了?举孝廉之制继续施行,只不过在此之外,另辟选贤任能之新途径而已。为国选贤,谁敢说个不字?”

韦璧、白子安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举孝廉与应试并行,既暂时不触动朝中世族大家的利益,又能遴选出真正想用的人。至于这两种途径选/拔出来的人怎么任用,那就另当别论了。

心头大石落地,皇帝心中舒泰,这才将韩贾和楚次留的折子拿出来说:“这折子写得好啊!辞藻流丽,文采风流,韩贾和楚次留不愧是稷中名士!只让朕、御史大人、大将军和邢侯看太可惜了,王舟,呈给太后瞧瞧!”

“是!”王舟接下,立即差人送去涵碧殿。

韦璧收敛了一贯玩世不恭之态,诚心赞道:“君有大度,事端自平。”他极佩服尚隐,秉性强毅,如此龌龊、恶心之事,也能无声隐忍。

“少说漂亮话,尽快找到楼望才是正理!”

韦璧忙答应:“若他还活着,臣就算上天入地也要把他找出来!”

皇帝微一点头,猛地想起什么,便问王舟:“你刚说,谁在外候着?”

“昭仪娘娘。”

“人呢?”说话间,皇帝心急立起。

“是皇上您说……什么人都不见。”王舟肩膀一缩,小心翼翼地回道。

“是朕?”

乐歌在广弘殿外吃了个闭门羹,心中虽谈不上恼怒,却也有几分生气。

吴初人很是乖觉,一声不吭,默默的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步月桥回昭阳馆,途径内廷乐坊时遇见卫明珠。乐歌见她容颜憔悴,人也消瘦了,很是痛惜,才与卫明珠说了两句,太后就差人来请皇后过去,卫明珠只能对她歉然一笑道:“母后每次传我,都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今日不陪你了,你我明日再说。”

乐歌点头,欠身恭送:“皇后慢走。”

她目送卫明珠远去,回身举步欲行,忽听悠悠筚篥之声哀咽,丝丝缕缕徐徐流淌,一声一诉,一音一叹,似鸣凤龙吟,带着几分凄凉的古意,感人情怀,发人忧思。

“昭仪你听!”吴初人前一刻还竖起耳朵,翘首远望,后一刻竟愣在当场,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怔怔难语。

“怎么了?”乐歌好笑地抬起头来,只见芭蕉垂荫之下,霍兰手持筚篥,翩然而立。

他眼若明星,眉似墨裁,美质天成。身上虽着舍人的薄绢青衣,却更有一番蓬勃自然的风度,毫无宫中人谨小慎微之态。他缓缓走近来,朝乐歌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悦耳:“舍人霍兰,参见昭仪!”

“你先回去。”乐歌示意吴初人先走,可连说三遍,吴初人仍傻傻的盯着霍兰看,迈不动脚步。乐歌又好气又好笑,推她一把,低声道:“还不快走?”

“哦!哦!”吴初人双颊绯红,垂头慌忙逃走。

“是你?”

“是我。”霍兰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女子驻足惊叹,因此他对吴初人的行为毫不以为意,只拱手笑道:“昭仪举荐之恩,霍兰铭记于心。”

“内廷之事皆由皇后做主,我何时举荐过你?”乐歌淡淡道。霍兰虽才貌双全,与她又有中表之亲,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对他却并无血亲之间那种天然的亲近之感,连自己都觉得很诧异。

“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哥哥我不争辩,我把这个谢字放在这里。”霍兰呵呵一笑,将手放在心窝处,人又走近一步。

乐歌退后几步,皱眉道:“内廷不比教坊,霍舍人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也是,妹妹如今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怎么能和我这样的坊间戏子称兄道妹呢?那不叫就不叫吧!”霍兰耸耸肩,似是满不在乎,但乐歌却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快。

“那位就是皇后吧?”霍兰远望卫明珠离去的方向,啧啧赞道:“都说皇后是少见的美人儿,果然不假。当皇帝可真好,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啊!”

乐歌听他语气轻薄无礼,心中不快,叱道:“放肆!皇后身份尊贵,岂容你一个舍人随意品评。”

“今日虽是小小舍人,焉不知往后会着紫服朱,封侯当官呢?霍兰有昭仪当靠山,前程必定锦绣。”霍兰明眸微睨,脸上笑意涌动:“在下佩服昭仪啊!既受帝宠又与皇后亲善,这般顺风顺水,左右逢源,让人好生羡慕!”

他说话间,手轻轻抚过衣襟,像对身上这件衣袍极为爱惜,乐歌不由讽道:“不过是身薄绢青衣,也能让你如此珍视?”

霍兰收敛笑容,神情一下子正经起来:“昭仪出生氏族,自幼穿绮罗着贡缎,又怎知有人活了二十几年,从未穿过如此绵软合身的衣裳?霍兰自当珍惜。”

乐歌听罢,心中一软,暗想:此人虽是狂且之徒,可毕竟是自己的亲人。他身世特殊,自幼隐姓埋名,颠沛流离,定是吃了许多苦。想到这里,她顿时对他言语温和起来:“乐坊伶人,虽常被人称为鄙贱。可技艺出众,人品端正同样受人尊重。先帝朝的郭舍人,曾为我师,他德艺双全,无论是先帝、先皇后,还是皇族宗亲都敬他为人。以你的天赋才华,若潜心修研,成就一定在郭舍人之上。

霍兰面露轻慢傲然之态,呵呵笑道:“为人再好,不过就是个舍人!辛劳自身,娱乐旁人。郭怀叙啊郭怀叙!枉你天赋出众,竟是个榆木脑袋!”

“你……”乐歌又惊又怒,刚想说他几句,却被他大力一拉,拖到槐荫树后。

“你干什么?”

“嘘!”霍兰朝步月桥的方向努了努嘴,“有人!”

乐歌放眼望去,只见周守带着几个内人正在过桥。一见周守,她心中恨意又起,冷冷道:“太后身边的一条狗。”

霍兰轻笑:“我知道,这人我认识,在宫外见过不止一回了。”

乐歌冷哼一声:“这有什么稀奇,他是太后最得宠的近侍。”话虽如此,但心中还是起了好奇。她知道内廷有严令,除了御前内人之外,一般宦侍都不可随意出宫,即便有事出宫也须在规定时间内返回,否则必受重责。周守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利用权势,私自出宫一点也不奇怪,但他又怎会与霍兰相识呢?

霍兰似看穿她的心思,嗤笑着靠近来,在乐歌耳边喃喃低语。他贴得太近,让她很不舒服。可他所说的话却让她无比震惊,一时竟忘记要推开他。

“你说的当真?!”

“是真还是假,昭仪问他便知。”

69

69、江山舆图 。。。

作者有话要说:花鹤令者,茶花也。

这一章写得姐深度吐血,万千肉麻!一边还要写干很多活,人格分裂。

落日西斜,隔着窗纱光线越发地黯淡下去。王舟手捧着一个又长又宽的锦盒跨入馆中,对正依在窗边翻看书卷的乐歌行礼道:“小人参见昭仪。”

“王内人手中拿的是什么?”乐歌抬头问道。

“小人不知。是皇上吩咐小人拿来的。”王舟说话间,吴初人已疾步进来禀报:“昭仪,皇上来了。”

“不见!”

乐歌将手中书卷往小案上一丢,却不料书卷堪堪擦过案边,“啪”的一声落在金砖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惊得吴初人眉毛一跳,连忙将书拾起重新放回案上。

“还真生气了?”皇帝一身常服,锦白缀青,缓步走了进来。

乐歌并不看他,只侧头盯着窗棂架上的一盆花鹤令不语。王舟和吴初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退了出去。

皇帝负手立在乐歌身前,弯腰细细地打量她。只见她一身莲青孺裙,长发无饰,仅系以同色细绢来绾,素衣净颜,竟是出奇的清丽温婉。

他心怦怦直跳,凑在她耳边轻声说:“我错了,任打任骂,绝不含糊。”因他靠得太近,她只要略微一动就可贴着他的鬓角,便用力推了他一把,将身子侧向另一边。

他又靠近来,含着笑一字一句地说道:“念我曾在寒山为昭仪执过马,这错也该通融通融。”

“我可从未叫你为我执马。”乐歌横他一眼。

“是!是我主动贴上来的。”皇帝低声调笑,突然上榻来,展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笑道:“你是气定神闲的姜太公,我是那自愿上钩的鱼。”

乐歌有点绷不住,忙紧板起脸:“我以为这话只有朔阳侯才会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既不喜欢,往后我一定离韦璧远远的,省得他污浊了我。”皇帝一边说,一边拿起案上的檀香扇,轻轻为她打扇。

“那就贬了他?”她唇边已隐有几分笑意。

皇帝略一思忖,认真问道:“贬去哪里?南越?蜀中?还是洪山荒蛮之地?”

“这里!”乐歌伸臂将案上的书卷拿过来,翻出折角那页给皇帝看:“《景泰传志》录奇闻轶事,天马行空,荒诞多多。这里说滇南之南有一片丛林大泽,奇花异草遍生,怪鸟神禽比比皆是。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那个地方没有女子,全是男子。”

皇帝唇角微动,故意叹道:“这招够狠啊!没有别的倒也无妨,没有女子,等于杀了他!好!朕明日就贬他去。”

乐歌终是没忍住笑,顺势靠在他胸膛上。凉风轻送,和着他的玩笑之言,她堵在心口的气稍稍平了些。

“秋藏朝会就在眼前,御史又频频递折子上来,不是非议这个就是攻讦那个,让人不堪烦扰。我偶有疏漏之处,你要体谅。”他搂着她,声音沉沉的,听来份外真挚惑人。

“我懂。”

“那……不气了?”他垂首轻问。

她仰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见她明眸流光,横波入鬓,又闻她身形微动间,衣襟发间,幽香不绝,揽在她腰间的手陡然收紧,低头去吻她的唇。辗转间唇齿相依,让他呼吸微窒,一时难舍难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这是什么?”乐歌盯着王舟拿来的锦盒问。

“江山!”皇帝下榻,亲自动手燃起各式灯烛,黑黯的馆室瞬间明亮如昼,照得他眸中热切生动。

“江山?”乐歌汲鞋下榻,疑惑地看着他。

“你来看。”皇帝将锦盒打开,从中取出一幅卷轴。乐歌识得这卷轴并不是平常那种汝宣装裱的画轴,而是用柔韧地蚕锦制成,蚕锦出自蜀地,因蜀地多崇山峻岭,行路不易且蚕锦本身数量稀少,故显得弥足珍贵,历来只做御贡。

皇帝蹲□,神情别样的专注认真,随着他将卷轴缓缓展开,一幅山河图景赫然呈现在她面前。

竟是一幅舆图!

舆图八尺见长,七尺见宽,略为正方,在盒中装着虽是小小一轴,铺开来却覆满一地。图中山川地貌皆由蜀绣织就,构图疏朗、严谨浑厚。晕针为川,飞针为山,撒针为岭,扣针为泽,分别以青黛、烟墨、松绿、湖蓝四色区分。

“这是近日蜀郡所献,舆图学家望京所绘的《大齐舆图》,你看这里。”皇帝半跪在舆图上,分别指了三处,抬头看着她问道:“知道这都是何地吗?”

乐歌蹲□来细看,略一思忖,道:“大河发源之地,山川险峻,邃岸天高,应是昆仑郡。峻阪迂回,河流天险为琅嬛郡。平原辽阔,广袤之地是秦州郡。”

皇帝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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