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欣然的笑着,拂弄着我的长发。
那鼓声仍旧歌到:
噫嘻静君
徂左徂右
嗟嗟夷江
忡尘忡诟
路边的窗子让我看见自己的容颜,呵,那清丽人儿可不就是我么?
鼓声的热烈达到了顶点,它歌道:
噫嘻静君
煌煌居歆
嗟嗟夷江
漫漫扬襟
不知何时,已经是夜色苍茫,五颜六色的灯火主宰了大地。
夜风中,我的裙袂轻舞飞扬。
鼓声终于停歇。
我来到一个华丽的大厅的门口,向内眺望。
我看到了静君!
真的是静君!
那若有若无的微笑,那深情的眼神!
我伸出手,要将那门推开。
我的手突然僵住。
一个穿着淡黄色裙子的女孩子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微笑着站起身来,将她拥进了怀里。
……
怎么?
他已经忘记了一切??
忘记了今生的重聚???
我的心一时间冷若冰雪。
静君抬起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我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眼中的犹疑、茫然、震惊、狂喜……
“夷江!”他大喊了一声,甩开怀里孩子,向我奔来。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托着盘子走过,和静君撞在了一起,两个人跌倒在地。
我轻轻的退开。
不,不,他没有忘记……
只是,今天的静君已不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静君了……
我在街上踽踽而行,极目望去,这城市的霓虹是如此的冷漠。
每走一步,我都听见自己的骨骼“吱吱”做响,三千年的燃烧,已耗尽了我的灵魂,余下的,只是行尸走肉。
我眯起双眼,看那熟悉的月光。
三千年,多么漫长的结局……
我又来到那大桥上,望着桥下滚滚的大江。
也许,那个我深爱的静君还在那里,我想起他没入水中时的眼神……
我的唇边绽开一丝温柔的笑容。
我闭上双眼,身体缓缓的向前倾斜,投向那冰冷的江水中……
朦胧间,听见王的吼声——
“夷江,你悔么?”
灶王爷的故事
已经是除夕了。
家家户户都已经开始请门神,贴春联,剪窗花,挂年画。大户人家的门前都挑起了红灿灿的灯笼。虽然是大白天,也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了起来。卖鱼的小贩生意好的不得了,卖屠苏酒的酒店老板更是乐的合不拢嘴。
整个人世间似乎都沉浸在这吉庆的气氛中。
除了小河边的这一家。
这个简陋的茅舍中没有任何要过节的气象,甚至,没有一点灯火。
一只小小的麻雀飞进了冷清清的院子里,在空中徘徊了一阵,好奇的落了下来。
‘怎么这家人和别的人家不一样啊?‘小麻雀想到。
它蹦跳着来到窗口,小心翼翼的探出小小的头,向内张望。
屋子里面黑黝黝的,只勉强的看到一个灶台,看样子,似乎是厨房。
‘你在看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问道。
小麻雀吓了一跳,退了一步,睁大眼睛一看,却见是一个小小的泥偶在说话。
他身上到处都是烟熏的痕迹,日积月累,整个身子已经变得黑黝黝的。一张脸也变的面目不清。
‘你是谁?‘小麻雀好奇的问。
‘我是谁?问的好,第一个问题就这么有哲学性,我是一个泥偶,满身灰尘的泥偶。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泥偶冷冷的道。
‘我知道你是泥偶啊,别生气么!‘小麻雀嘻嘻一笑,收拢了翅膀,从窗户的缝隙中钻了进来,‘我是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名字难道很有意义么?不过,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灶王爷,大家都是这样叫我的。‘泥偶一边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一边缓缓道。
‘灶王爷?呀!我知道,许多的人家都供着你呢!原来,嘻嘻,你还是名人哪!‘小麻雀开心的道。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灶王爷冷冷的道,‘我和他们不一样的。也不是什么名人。‘
‘怎么会不一样?‘小麻雀有点纳闷,‘你看起来和他们没什么不同么。‘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不信就算了。‘灶王爷有点不耐烦的道。
小麻雀侧着头想了想,不解的摇了摇头,又接着问道:‘对了,为什么这里没有挂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呢?我看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啊?‘
‘很简单,这一家没有挂,因为他们根本挂不起。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叫穷人吗?‘灶王爷的声音开始有点刺耳。
‘穷人啊。‘小麻雀喃喃的道,原来因着那喜庆气氛而带来的心情不知为什么一下低落了许多。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女孩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头发枯黄,眼睛因为太过瘦削的脸庞而显得很大。她走到米缸前,探头看了看,失望的摇了摇头。
她呆呆的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从角落里拾起了几个堆着的麻袋,将它们一一打开,在炉台上用力的抖了又抖。不一会儿,炉台上竟落了薄薄的一层米屑。
女孩儿的脸上露出喜色,将米屑用小手拢了,收在锅里,添上水,熬起粥来。
等火烧起来了,她又挑起水桶,到河边汲水。
小麻雀和灶王爷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着。
许久,灶王爷才缓缓的低声道:‘她叫小喜。她还有个弟弟叫小福,今年只有七岁,现在每天在外面拣别人的剩饭。‘
‘那他们家的大人呢?‘小麻雀轻声的问。
‘他们的爹已经死了一年了,是被人逼债上吊死的,娘也病倒了,终日卧床不起,小喜只好留在家里照顾她,让弟弟去要饭。‘灶王爷的语气带着一点落寞,‘这一年来,他们从来没有一天是吃饱过。‘
小麻雀沉默了。
屋子里只余下小喜那轻轻的脚步声。
‘看,下雪了。‘小麻雀轻声道。
‘嗯……,不知道小福今天在外面怎么样了,会不会冻着。‘灶王爷有点担心的道。
小麻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我想,我开始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没什么。‘小麻雀微微一笑。
外面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是小福回来了!‘灶王爷轻声道。
小麻雀转过身,果然,院子里走进来一个小小的男孩,衣服已经烂的不成样子,小脸冻的红红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大包裹。
‘是呀!‘小麻雀叫着,‘好像今天他还带回来不少东西呢!‘
‘不会吧?‘灶王爷有点怀疑,‘哪有那样的好事?‘
‘不信你自己看么!‘
灶王爷将信将疑的向外望去,吃了一惊:‘真的呢!这下好了,他们可以好好的过一个年了!‘灶王爷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这时,小福已经进了屋,小喜忙不迭的拍去弟弟身上的积雪,一边还用小手去捂他那被冻的通红的脸蛋。满脸的微笑,却没有打招呼。
‘咦?她怎么不和弟弟说话?‘小麻雀有点纳闷。
‘说话?说不了的。他们一家都是哑巴。‘灶王爷平静的道。
‘什么?!‘小麻雀睁大了眼睛。
这时,那一锅粥已经熬好了,白蒙蒙的水气沸腾着,小喜连忙过去将锅挪了下来。
小喜将粥倒在两只大碗里,这粥可真稀,都可以照出人的影子来。
小福抱着那个大包裹,呆呆的看着姐姐忙碌着。
‘他怎么不把包裹打开呢?‘小麻雀有点不解。
‘我也不清楚,不过这孩子一向都有点呆呆的。‘灶王爷无奈的道。
‘这是怎么回事?‘小麻雀惊讶的问。
‘怎么了?‘
‘那包裹好像……好像在动……‘小麻雀喃喃道。
灶王爷凝目望去,果然,包裹又微微的动了一下。
小喜似乎也觉察到了那个包裹的异样,忙奔了过来,从弟弟怀里将那包裹接了过来,一层层的打开。
突然,一声尖锐的啼哭声划破了小屋的寂静。
‘是个婴儿!‘小麻雀失声道。
‘这孩子,拣个婴儿回来做什么啊?‘灶王爷惊讶极了。
真的,是个小小的婴儿。此刻,他正挥舞着小拳头,努力的哭着,顽强的向外界显示他的存在。
小喜看上去也吃了一惊,随即,那枯黄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喜悦的笑容,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那是很灿烂的笑容。
她轻轻的摇动着怀中的婴儿,不一会儿,婴儿的啼哭声小了下来,可还是哭个不停。
小喜想了想,又用汤匙舀了一点米汤喂在那婴儿的小嘴中,这一次,哭声终于停止了。
小喜和小福对视了一眼,开心的笑了。
灶王爷和小麻雀都松了口气。
小喜向小福打了几个手势,小福点了点头,捧着一碗粥走到了里间,显然是给他们的娘亲送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出来。
小喜又打着手势让弟弟喝剩下的那碗粥,小福摇了摇头,将粥推到姐姐面前。
小喜又将粥推回去,眼中露出责备的目光。
小福呆呆的看了看那碗粥,胆怯的看着姐姐,一边却又将粥小心翼翼的推了过去。
小喜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舀了口粥喝了,又舀了一口喂了怀中的孩子,然后又推到弟弟面前。
小福低下头,捧起碗喝了一口,偷偷地抬眼瞄了一眼姐姐,见她真的没有生气,便傻傻的笑了。
简陋的小屋中,姐弟两个就这样和一个被遗弃的婴儿一边分享着这碗淡淡的粥,一边微笑着,很幸福的样子。
‘嗯,真好呢,他们这一家人。‘小麻雀喃喃的道。
‘好什么?!‘灶王爷有些烦躁的道,‘他们明天怎么办?那孩子恐怕…………‘他说不下去了。
小麻雀沉默了一阵,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我要帮他们!‘
‘帮?怎么帮?除非你自己跳进锅里熬汤给他们喝,不过就算那样,也不够他们吃一顿的。‘灶王爷打量着它小小的躯体,嘲笑道。
小麻雀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拍拍翅膀飞走了。
小喜和小福已经和那个婴儿分享了那碗仅有的粥,进屋休息去了。
灶王爷无聊的叹了口气,他不相信这只小小的麻雀真的能为这个家带来些什么。
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早已拒绝相信别人。
半晌,外面又传来翅膀拍动的声音,小麻雀飞回来了。
它蹦跳着从窗子的缝隙中挤了进来,将嘴中噙着的东西放在灶台上。
那是一粒米。
‘看!我带回什么了!‘它高兴的道。
‘一粒米?‘灶王爷纳闷的道。
‘是啊,一粒米。我从一家很大的人家的院子里拾来的。‘小麻雀得意的道。
‘你想用这粒米做什么?给小喜他们熬粥喝么?恐怕他们家都找不出这么小的锅呢。‘灶王爷冷笑道。
小麻雀瞪了他一眼,拍拍翅膀又飞走了。
过了好半天,它又叼回来一粒米。
‘看,现在不是两粒了么?我还可以再叼回第三粒,第四粒,第五粒,最后就会多到可以熬一锅粥了。‘
‘就算你能为他们叼够熬一锅粥,那然后呢?明天呢,他们又去吃什么?‘灶王爷忍不住反驳道。
‘可那总比站在那里只是同情而什么都不做要好吧,而且,明天我还可以继续去叼啊,明天,也许一切就都不同了。新的一天,总是充满了希望啊!‘小麻雀向往的道。然后,振振翅膀又飞走了。
于是,又有了第六粒,第七粒,第八粒…………
不知不觉,灶台上的米已经有二十多粒了。
灶王爷呆呆的望着小麻雀飞进飞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又一次,小麻雀兴奋的钻了进来,放下嘴里的米后,长长的吁了口气:‘好险呢!‘
‘怎么了?‘灶王爷忍不住关心地问。
‘刚才去叼米时,有孩子拿弹弓打我呢!‘小麻雀心有余悸的吐了吐舌头。
‘算了吧,还是别去了。‘灶王爷劝道。
‘不要紧,我这么小,他们打不着的。‘小麻雀冲灶王爷挤了挤眼睛,又飞了出去。
这一次,它去了好久。
灶王爷焦躁不安的望着窗口,却始终不见它的身影。
就在他开始感到绝望时,却听到了那熟悉的拍打翅膀的声音。
‘小麻雀!‘他高兴的叫道。
可当他看到再次钻进窗来的小麻雀时,却呆住了。
它的翅膀下面,竟是一个血洞,血液已经干涸,可仍旧显得那样的触目惊心。
‘你……你……你这是怎么了?‘灶王爷颤声道。
‘嗯,好像,这是最后的一趟了呢。‘小麻雀放下了嘴里叼着的米,疲倦的冲灶王爷微笑着。
它试图向灶王爷再走近一点儿,却无力的倒在了灶台上。
‘没……没事情的,会好的,你别动,不要让伤口裂开了,一会儿小喜来了,就会为你包扎的,她最善良了,一定会救你的……‘灶王爷颤声道。
小麻雀温柔的看着他,眼中透出一丝的笑意:‘我…我……终于明白你什么地方……和其他的灶王爷不一样了,你的心……你的心和他们的不一样……‘说完,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小麻雀-!小麻雀――!!小麻雀―――!!!‘灶王爷大声叫着,拼命叫着,小麻雀却再也没有回答。
‘傻瓜……我都说不要去了,用自己的命换这几十粒米,值得么?……值得么?‘灶王爷喃喃道。
日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柔和的透过窗子,照在小麻雀卷曲着的小小的身子上。
屋子里静得可以听到风的声音。
灶王爷痴痴的站在那里。
“可那总比站在那里只是同情而什么都不做要好吧。”耳边又想起小麻雀的话。
难道,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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