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果然是打不死的蟑螂女主角。
“温雪。”
“嗯。”
“温雪。”
“哎。”
“温雪。”
我停住脚,梁今也笑道:“我只是想叫你。你好象……很喜欢被人这么叫。”
“神经,谁告诉你我喜欢的?”
“你不记得了?那天龙飞行这么叫你,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喜欢。”
“……”
“温雪?”
我记得。
当年年少春衫薄。我爱的少年喜欢在我耳边这么叫着,一声一声,无限缠绵。后来,我就喜欢听人念我的名字。
从舌尖吐出的字,似乎可以镂刻到心里。
可是,那些人记住了我的名字,却忘记了我。
何止别人,就算是我,不也遗忘了五百年前的自己?
“梁今也。”
“嗯。”他软软的应着,尾腔拖得很长,竟有一丝撒娇的感觉。
我笑了笑,带着他移动,那对男女看过来,两双眼眸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而我只是低下头,笑着在他耳边要求一个简单的承诺。
“梁今也,我没有死,你也不准死,听到没有?”
他没有回答,我也不管,继续艰难而不放弃的走着,当他默认。
他的命是他的,我的命是我的,不怕他敢诳我。
“……嗯。”
我停下来,站在Cynosure身边,看着乌芙丝金色的眼。
她没有与我对视,别开脸。
我把梁今也朝Cynosure一推,也不管他有没有被接住,一掌扇出去,重重击在乌芙丝脸上。
她猛的转过头,大眼圆瞪,右臂高举,手掌挥到一半,又顿在半空。
我抓住她那只手,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和你也算是美女,偏偏老在最该珍惜的脸上打来打去,何苦呢?”
说着,摊开她的手掌,拈起生之晶,随手抛给Cynosure。
乌芙丝一言不发,转头背对我。
我仍抓着那只骨肉匀称的柔荑,看着雪白中隐隐透出晕红的掌心,恶作剧之心忽起,扣指一弹,“啪”,乌芙丝急缩手,揉着又痒又痛的掌心,一张美丽面孔缩成一团。
“嘿嘿嘿嘿。”我故意发出奸险小人得志的笑声,过去搂住她肩膀,不理她突然浑身一僵,兴高采烈的道:“你刚才打我那么多下,这样就算扯平了。生之晶出世,我也不用死,果然事情坏到极点就能出现好运。走了走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终于都搞定了,我们找个地方睡一觉,我还穿着裙子,冷得要死。还有,我饿了,你要帮我——”
“来不及了。”
满嘴的滔滔不绝被一声冷语打断,我震了下,没有转头去看Cynosure,下意识的,我甚至不敢抬头。
直到身后探过一只无力的搂住我的肩膀。
乌芙丝轻轻把我的手从她肩上拿下来,回眸看我一眼,哼了声。
“温雪,你本来不是活泼的人,装成这个样子很傻。幸好我早就习惯了。你这——蠢女人。”
她轻轻一推,我踉跄后退,撞到梁今也怀里,他顺势横过手臂,阻止我再向前。
乌芙丝倒退着,一步一步,与我们相隔遥远。
前方,风雪肆虐中,一条人影巍然屹立。
梁今也道:“狐王要到了。”
Cynosure冷冷道:“狼王已经到了。”
生之晶6
一身黑衣的狼王负手立在风雪深处,褐色眼眸温和的看过来,单从外表看不出丝毫敌意。
乌芙丝走到他身前,低下头。
狼王微微一笑,抬手轻抚她的长发,说了几句什么。乌芙丝转头叫道:“各路妖王都赶到了遗弃之地,你们逃不了。把生之晶交出来,我父王可以保住你们的性命。”
Cynosure和梁今也对视一眼,同时低头看我。
我一边一个挽住他们臂膀,脸色一肃,以二十年来最认真的表情看着那对父女。
“说实话,我不是SUPERMAN,没兴趣拯救世界。我也不是斗战胜佛,跟妖精打架不是我找刺激的方式。But——我这辈子最讨厌被人逼——反正死了也能投胎,投不了胎形神俱灭就更没什么好怕——”我瞥一眼Cynosure,他正勾起一边唇角,蓝眸熠熠生辉的看着我,掌心摊开,生之晶在他掌中发出瑰丽的三色光芒。“生之晶我不稀罕,可是你说要就给你,我不是很没面子?”
“噗——”梁今也先笑出来,额头轻轻撞了撞我:“你呀——”
“那个笨蛋!”乌芙丝往前一步,狼王抓住她,她焦急的转回头:“父王,我去教训那个不识好歹的蠢女人——”
狼王摇摇头,仍是远远站着观望,风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也懒得用穿透眼,有些东西看得清看不清结果都是一样,那就难得糊涂吧。
不片刻,狼王身后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影,Cynosure皱眉道:“是狼王的亲卫队,来得好快。”
人影越来越多,成百上千,规矩的在狼王身后排成方队,肃杀之气比风雪更寒,似乎只要一声令下,狼群就会一拥而上,将区区三人撕成碎片!
我吞了口口水,说不怕是假的,不怕死也怕痛啊。
“不怕。”梁今也道:“我带你去找狐王,他会保护我们。”
两道极速冷冻光射向虚弱狐狸,差点儿没把他当场冻成冰棍,梁今也干笑着避开Cynosure的视线,迎面又撞上我的白眼,摸摸鼻子,老老实实趴回我肩上。
“怎么办?”我问道。
Cynosure不答腔,蓝眸盯着前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乌芙丝依在狼王身侧,大风大雪的天气,穿得那么单薄,微微颤抖着,纤细的腰肢像是随时会被狂风折断。
那双眼眸,痴痴的,凝望。
隔着喑哑风声,隔着霰雪纷飞,隔着前世今生,隔着仙与妖的身份……她苦笑了下,早该明白,他与她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不管她再怎么追,他永远在距离以外,不会为她稍停脚步,永远不会,回首。
一滴眼泪缓缓从金色眼眸滑落,寒风一吹,冻成晶莹冰粒。
在脸颊上,像一颗滴泪痣。
我忽然觉得心痛,或者心脏的伤口还没好完全。
“Cynosure……我听到乌芙丝的心声……她对你的感情……”
“我知道。”他转过身,竟毫不理会蓄势待发的狼军,向反方向大步走去。
我慌忙放开他,看着他的背影,再望望狼王:“他……”
“跟着他。”梁今也道:“狼王要动手早动手了。妖王聚会,大家实力相差无几,他不会轻举妄动。”
“哦。”我拖着他去追Cynosure,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风雪中的美丽女子。
“乌芙丝没骗Cynosure,她真的喜欢他。”
“他知道。”梁今也很柔软的道:“他从没怀疑过。”
我拖着梁今也气喘吁吁的追赶,直到Cynosure不耐烦的掉转头,一只手拎起我放在左肩上,另一只手提着梁今也后领,像提一只小猫。
我低头看梁今也尴尬的表情,忍不住好笑,想当初他把重伤的Cynosure拖着走,当真风水轮流转,报应不爽。
总算有空可以研究我的致命伤。我扯开领口看了看,只片刻功夫已经愈合成一个粉红色的疤,和旁边的一个胎记并排,看起来还挺有趣。
等等,这个胎记的形状——
我笑笑的望了一眼梁今也,再抬起头,任风雪扑在面上,沁凉的雪花挂满我的长发,沾在眉上、眼睫上。
深吸一口气,冰冷气体从身外进入体内,我打个寒战,仿佛一气贯通“任督二脉”的武者,眼前心头一阵清明。
这一刻,我清楚的知道,脑中前世与今生的记忆彻底融合。
并没有我想象中可怕,我没有分裂出两个人格,或者两个人格彼此妥协共存……我只觉脑中多了很多知识,懂得了以前想不通的问题。
我明白为什么我能捕捉他人的想法,这并不是穿透眼的功劳,而是曾经身为南雪卫强大的精神能量。
这种能量因为生之晶的寄居而被封印起来,连带封印了我那一世的记忆,所以我直到现在也只能记起五百年前,而忘了再前世的经历。
在这一世,剧烈的战斗使我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潜藏的能量为保命而泄露出来,所以我能把穿透眼纳为己有,能够偶尔捕捉他人的思绪。等到生之晶出世,封印自动解除,失去的记忆没有找回,属于我的能量却逐渐苏醒。
合上眼,我试着把一点灵思延伸到远处,念头刚转,立刻“听到”狼王的声音。
“一万年前,妖皇亲自转世到人界去寻找‘生之晶’,临行前要求八妖王尽力取得‘生之晶’,否则等同背叛。取得‘生之晶’的妖王能够成为妖皇的传人,而背叛‘妖皇’,则会‘原形咒’发!”
“原形咒”?新生的记忆告诉我,原形咒是一种妖精之间的恶毒咒术,类似于人类的毒誓,通常用于奴仆向主人宣誓效忠,违誓者会被打回原形,并且完全失去自我,变成一头只懂得杀戮的凶兽!
“……也就是说,您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们?”
“我答应你,不直接从他们手上抢。他们向西去,很快会遇到虎王,我就等着和虎王算旧帐吧。”
乌芙丝雪白的贝齿咬着唇,低头思量半晌,甩了甩头,再抬头时,金眸已变回褐色。
狼王浓眉一轩,两双极为相似的褐色眼眸相对,缓缓的,转为温柔。
“你……”狼王低声叹息:“除了这双眼,长得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女儿的性子不像母亲。和眼睛一样,像父王。”乌芙丝朗声道,突然扑到狼王怀中,狠狠的抱住他,再迅速跳开。
狼王微笑着看着他的女儿,那张美丽面孔上不见温柔旖旎,娇柔身段却散落一身英气。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延伸开去,像是沉淀了无数时间的琴弦,那音乐只有这卷雪的风可以演奏,只有英雄年少的自己,可以倾听。
是……老了啊……
“……你去吧。”
乌芙丝利落转身,再不回头看一眼,迎着风雪疾奔……
我睁开眼,看了看大步前进的Cynosure,再望向被提得昏昏欲睡的梁今也,微微的,笑起来。
小雪也好,温雪也好,不管怎样,活着,就是很好很好的啊。
雪1
“啪!”
纷纭的雪花间一点银光闪过,魁梧身影应声倒下,陷入厚厚积雪地面,再不动弹。
“小姐,你几时变这么厉害?” 梁今也一手搁在我肩上借力站稳,一手爬搔黑发,抖落发上的白雪,骇笑道:“你好歹让我看清传说中的虎王是圆是扁……”
我用左手扶住被灭妖枪后座力震麻的右手,微笑着睨了他一眼:“去看呀,我又没打烂他的脸。”
Cynosure挡在我们身前,双手手刃交织起一张雷电般的网,将数十头咆哮着扑上来的老虎震飞出去。
我留心观察,这些老虎颇像孟加拉虎,额头上“王”字的位置是一块黑色的斑,看着像大拇指指印。
“那是什么?”
“妖指痕。”梁今也眉梢一挑:“妖界目前有实力的妖王只有八位,除了狐王和狼王,都是五百年前妖皇失踪后冒出来的。为了快速建立族群势力,有些就去人间界找寻类似的动物,强制妖化它们充作手下。那些妖指痕就是虎王对它们输入妖力时留下来的封印。”
“也就是说,这些老虎原本只是普通的老虎?”
“嗯哼。”狐狸似笑非笑的斜我一眼:“怎么?想保护珍稀动物?”
我学他挑起一边眉毛,刚要答话,眼角瞥到一个身后拖着一条雪线的高速物体直冲过来,唬得我拉了梁今也疾闪,就见一条人影从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冲进Cynosure的战斗圈,差点儿被手刃劈到。
Cynosure收势后跃,看着她忽忽忽打得满天雪满地雪乱飞,直至把被手刃劈昏醒来的老虎再次打昏过去,地上横陈了数十具虎躯,四周再没有敌人,不,敌虎扑上。
从上一秒激烈的打斗变成下一秒的静雪,远远的,低吟般的慰灵歌在风中飘摇。
三个人安静的站着,看着那女子僵直的背影,缓缓平复气息。
“咳,梁今也。”我把脑袋歪向他,眼睛仍望向前方:“听说妖精不需要呼吸,为什么她要喘气?”
梁今也抬起那只箭创仍在流血的右臂,摸了摸下巴。
“大概是……紧张吧。”
“哦,那她又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她骗了我们。”
我一击掌,作恍然大悟状。
“原来——原来如此!”拖着梁今也走过去,经过Cynosure身旁,顺手扔掉累赘,我笑眯眯凑到乌芙丝身前:“没关系没关系,第一次骗人的菜鸟难免会紧张。我理解我理解,多来几次就习惯了,就熟能生巧了,就——”
声音悄然止住,我装作没看到某人泪流满面,转身走到一只老虎的尸体前,怔怔的看了半晌。
这一路行来,无数的尸体,流血不止。只片刻前,阿虎是我杀的,灵王死在梁今也箭下,小尾被我们四个一起害死……但它们不一样。这些无辜卷入神妖人大战的动物,这些没有那么复杂灵魂的生物,它们生存的目的如此简单,只是想……活着而已……
我蹲在地上,觉得有些眩晕,雪白地面单调的颜色刺激着我的视网膜,眨了眨眼,我转头看向虎王的尸体。
他的妖力比狐王差太多,刚现身想说两句场面话,我不言声把能量凝结在灭妖枪射出的子弹内,一弹就射穿了他的元珠。
落雪已在他身上盖了薄薄一层,那张脸,竟是一直没看清。
久久,Cynosure道:“走吧。”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我垂下眉睫,看着自己血污的手,浅浅一笑。
好耳熟的话,Cynosure,你从来没变。从初踏上这段旅途,你就坚定的走在我们前面,不管遇到怎样的危难险阻,不管我们怎么互相欺骗伤害,你只是用那双冰封了太多感情的蓝眸看着我们,你只是说,走吧。
永远的方向标北极星……更像一只导盲犬呵,亲爱的Cynosure。
引领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