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他厉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指着身后的铁门,用几乎算是斥责的口气说,“我不过是个连地都种不好的糟老头,只会看大门而已。请您不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尽给人添麻烦!”
婷婷惶恐不安地看着他,眼泪咕噜噜地在眼眶里打转儿。——老张似乎也发觉自己的话说重了,努力克制着激动的情绪说:“您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康复,不宜在院中吹风,请回房间休息吧。”
说完,径自转身,佝偻着背,走进那间摇摇欲坠的木板房里,重重甩上房门。
遭到老张一番没头没脑的训斥,婷婷不禁垂头丧气起来。本来还想问候一下宝山,打探更多的消息,如今却只能沮丧地走进别墅。
回到房间,坠儿还闷在厨房里,似乎一直都在忙碌。等待了些许时间,还不见她出来,婷婷心中开始犯嘀咕。
平时,因为怕打扰坠儿的家政工作,婷婷从未去过厨房,那里是这个可爱女孩发挥天赋和创意的自由天地。大多数时间里,婷婷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不是慵懒地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口发呆,就是茫然地坐在院子里对着天空发呆。
往往在她神游太虚、思虑漫无边际的时候,那个欢乐地如同小鸟儿一样的女孩子,总会带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面前,欣喜地展示各种各样新奇、有趣、美味的原创作品。——但是,今天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坠儿从来没有关上厚重的门扉,不声不响这么长时间。
婷婷担心地走近厨房,门后传出一阵奇怪的声音——一种低沉压抑的抽泣声,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撼动,好像一个惨遭虐待,却被堵上了嘴巴的孩子,在用灵魂发出痛彻心扉的求救。
她禁不住推开了厚重的门扉:门里的坠儿缩在角落中掩面而泣,不知道已经哭了多久,似乎连脑子里的思维都随着泪水从眼眶中流逝了。
她神情呆滞地抬起被眼泪洗刷地发红的脸庞,苍白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陌生的细微声音:“夫人……”
婷婷惊讶地看着她,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嘴巴。双腿发软,不自觉地倒退一步,身子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仿佛理智瞬息回转,坠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女主人面前,颤抖着身躯,不住地乞求:“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婷婷背靠冰冷的木门,呆立着,不知所措地俯视伏在地上的坠儿,头脑彻底混乱了:为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忽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依靠着门的身子顺着坚硬的木板滑坐在地上。坠儿惊叫一声,扑到婷婷的面前,慌忙把她扶起来,搀到沙发上。
婷婷迷惑地盯着坠儿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似乎从来都不曾认识过她;坠儿惶恐地跪在婷婷的面前,蜷缩成一团,哽咽地不能说话。
看着那可怜的样子,婷婷不禁又心疼起来。调整呼吸,平复心情,整理思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轻声问她:“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
坠儿如同得到大赦的福音一样,抽泣着恳求:“夫人饶命、饶命,千万别告诉老爷,别告诉金老爷……”
“什么?”婷婷机警地问道,“你叫他什么?”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以为说错话的坠儿不住地磕头谢罪,额头很快出现一片淤青。
“够了!”连婷婷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真的冲着那惊慌失措的孩子吼了出来。
坠儿的身子猛然一抖,停下了疯狂的举动,怯怯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对不起,我是说——好了。”婷婷为刚刚的失礼感到些许不安,努力保持冷静,柔声对她说,“不要怕,坠儿,我不会伤害你。你慢慢说,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好吗?”
可怜的孩子这才敢慢慢起身,垂着头,哆嗦着回答:“谢、谢谢夫人。从在北方的时候,我就服侍在金藏老爷身边。我、我只是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别的、别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请您、求您不要、千万不要告诉老爷我会说话,他会杀了我的!”
“金……藏?”——这个名字如同晴天霹雳一样,在婷婷脑海深处的记忆中炸响,霎时,眼前一片漆黑:“神崎制药的……金藏!”
坠儿茫然地看着女主人,似乎对“神崎制药”这四个字毫无认知。
婷婷的脸色转眼变得煞白,宛如被严霜扫过的荒原,呈现凄凉的灰色,冰冷的汗水不由自主地从额头上渗出来。
她倏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双手交叠在一起,不住地互相搓动。一边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低声细语。坠儿被她反常的样子吓坏了,蜷缩身体,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她戛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冲着坠儿问:“那天,我在地下室昏倒,是你扶我回房间,帮我换了衣服?”
孩子不敢再有丝毫隐瞒,直言道:“是、是宝山把您送回来的……”
“宝山在哪里?”
一听到这句问话,无助的大眼睛瞬间被泪水蒙住:“不知道……”
“你在……怕什么……”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婷婷的心也莫名其妙地悬空了起来。
“我不知道……”
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坠儿抬起衣袖,不住地揩拭脸颊,皮肤被揉搓地泛起病态的绯红。
婷婷沉默了,纤弱的手指紧紧攥住丝缎的衣裙,思维透过指尖与柔软的布料纠缠碾磨。
坠儿看到婷婷的目光凝滞起来,猜不透她又在思虑什么,抽泣着低声说:“夫人,我发誓,我没有做过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我只是负责做饭打扫……”
“伤天害理……”
樱唇颤抖,情不自禁地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地下室里目睹的一切,跃然眼前,令她不寒而栗:金藏?费扬古?……究竟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你又做过些什么可怕的事情?接下来,你想做什么、会做什么?……我还能不能相信你的那些承诺,我要怎么面对你,我该什么办!……
日头在忧虑中逐渐偏西,躲不开的夜晚如期而至……
第一卷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七十三章 夜色深沉
太阳带着一天的疲倦,缓慢地沉到了地平线下。天边还残留着白昼的一丝暖光,星月却已经急不可耐地攀上天际,迫切地向世人展示夜幕之主的王者风范。
忙碌一天的金藏驱车回到乡间恬静的别墅。黝黑的脸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审视着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确定没有异常之后,脸上僵硬的表情才慢慢柔软下来。冷峻的目光镀上温和的情意,迈着沉稳的步伐,推开华丽的雕花木门。——硕大的白莲花灯下,宛若仙子的她,一如既往地安坐在沙发上,等待他归来。
“阿茹娜,我回来了。今天过得好吗?”他微笑着向她走去。
看到他的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木然的脸上突兀地绽开一个笑容:“还好。”
他习惯性地坐到她的身边,握住柔若无骨的小手,凝视那张看不够的容颜。——赫然发现,明亮的眸子里,缠绕着碍眼的血丝,纯净的眼神里掺杂着不安的游移。
他柔声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还好。”
她淡淡地笑着,轻声回复,眼帘低垂,目光瞥向脚下的绿毯,安静地异乎寻常。
“那就好。”
他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松开她的小手,起身,脱下外套。
餐桌上,坠儿已经不声不响地摆好饭菜。二人规规矩矩地入座,沉默不语地吃完了晚餐。
饭后,稍事休息,金藏便体贴地提醒夫人:“夜深了,早点休息。”
说完,像往常一样伸出双手,敞开怀抱去拥抱端坐在沙发上的她。她却突然起身,走向窗口:“我想……过会儿再睡。”
“客厅里冷,想发呆的话去卧室好了。”
他上前拉住她的手臂,她却执拗地站住不动,一双星眸终于坚定地迎上他灰蓝色的瞳子。面沉似水的他毫不意外地看着她,颇为坦诚地说:“看来,我们需要对彼此更加坦诚一些了。”
听闻此言,她冷冷地回复道:“你说的对,金藏先生。”
他很不习惯看到那张娇柔面孔被冰霜冻结的样子,目光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就迅速移开。松开握住纤细手臂的大手,转身回到沙发上坐定,愤愤地说:“真该把他们的舌头全都割掉——我最不希望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清秀的脸庞失去了往昔的甜美,语气生硬地问他:“你留我在此,到底有何用意?”
“‘有何用意’——你怎么会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他“甜蜜”地笑着回答,“你是我的妻子。我们在一起,天经地义。”
“那么,美奈子小姐呢?”
一听到“美奈子”的名字,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喃喃低语:“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着。半晌,他缓缓起身,建议道:“今天太晚,你我都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说罢,他转身要回卧室,耳畔却传来她质询的声音:“宝山在哪里?”
他陡然停住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耐着性子说:“早点休息。”
她鼓足勇气,试探着问他:“你会……像对待苏赫一样……伤害他吗?”
听到这话,浓密的眉毛顿时拧到了一起,他愤然转身。然而,一眼看到那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心头火又被硬生生压灭。深吸一口气,瞬间换上一副温柔面孔:“阿茹娜,不要再说了,我有我的理由。”
“那么,你参加我和童光赫婚礼的理由是什么……”
说着,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来,她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
“因为我太想念你,太想见到你……”一种无法言明的伤痛,在自以为变得僵硬的心中暗自涌动,“每当我想到你在他的怀中,我便心如刀绞。……这种痛苦,只有曾经得到,又失去的时候才能够深切地体会到……”
然而,那一丝软弱的情愫很快就被冷酷的理智湮没,他沉静地看着她,坦诚回答:“不过,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个任人宰割、遭受欺凌和侮辱却束手无策的窝囊废已经不在了,我会让所有伤害过我、践踏我的尊严的人付出代价!——中原人有句老话,‘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可笑可叹的是,童光赫,那个男人,并不在乎金钱事业,甚至亲情血缘。他所在意的只是女人,只是你……”
她实在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他会说出这样残酷无情的话,血液顿时凝结成冰,寒气从脚底涌进心里,又从心里溢出,迅速遍布全身。眼泪冻结在脸上,樱唇颤抖,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当我……是什么?……复仇的工具?”
他快步走上前来,想要拥抱住那因深切的伤痛而颤栗的身体:“相信我,阿茹娜,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我对你说过的都是真话……”
“别碰我!”她决绝地推开他的双手,哀恸地说,“你没有对我说的那些事实又是怎样的?你在牛奶里下药,害死了我的孩子……”
他眉头一皱,神色黯淡,声音低沉地说:“我不是故意的,那真的是个意外,对不起。”
“对不起……”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神色哀婉地说,“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敷衍你的妻子,那个可怜的女人……”
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目光坚定,语气恳切地说:“不要胡说,你就是我的妻子。而且,在我心里,只有你是!”
“不!你的妻子是神崎美奈子!”她徒劳地挣扎着,想要脱离那铁钳大手的桎梏。
但是,他却不依不饶地抓紧瘦弱的肩膀,冷静地提醒她:“是谁说过‘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费扬古的妻子’!”
她毅然回答:“我是那个善良单纯的牧人‘费扬古’的妻子,这一点从来不曾改变!”
他忙不迭地表白道:“我就是费扬古,我永远都是你的费扬古!”
“不!你是金藏!——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倭寇的走狗,草菅人命的恶魔!”她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凛然的目光。
“住口……”快要压制不住的怒火,令他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粗壮的手指深深嵌入娇嫩的肌肤之中。
粉色樱唇在身心痛苦的夹击下,逐渐失去血色,清澈眸子里坚毅的目光却越来越笃定:“我要离开这里,永远。”
他怒目圆睁,厉声质问:“你要去哪?——想回到童光赫身边!”
“你简直不可理喻!为什么非要把我跟他放到一起说!”她忍不住反驳,“他爱的根本不是我,是一个叫‘娉婷’的女子。我只是恰巧不幸地跟那位女子长着同样的脸……”
“是吗?”他阴阳怪气地说,“但是,听你的语气,我并没有感觉到‘不幸’。反倒是觉得,因为他爱的人不是你,而令你感到伤心和遗憾。”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刹那的停滞过后,心率骤然紊乱起来:“放开我!”
他瞪起犀利的眼睛,大声吼道:“我告诉你,你哪里也去不了!就算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但是,我相信,你并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任何确切的答案。因为那个懦夫不敢告诉你——他们已经死了!”
她猛地怔住了,连看他的目光也跟着凝滞了。
唯恐她没有听清楚,他一字一句、铿镪有力地重复说:“我说,你的亲生父母:已、经、死、了!——你不会一直天真地以为还能再见到他们吧?”
“你说什么……”泪水瞬息模糊了眼睛,身体无力地瘫软下来。
看到那无助的悲恸模样,他的心又软了下来,语气柔和地劝慰她:“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心。但是,如果这是既定事实的话,早知道晚知道都是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