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妤茹的几个随身丫鬟立于房间一侧,眼睛有些红肿,想是担心赵妤茹这次病来得又急又狠,她这娇弱不经春风拂的身子怕是熬不过去偷偷哭了好几场了。
我坐在赵妤茹床榻边,心中五味俱生。我与赵妤茹名义上虽为滴滴亲的姐妹,但事实却是我与她不过相识区区三月,见面不超过五次,说话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准确的说来,我对她的感情还没有对那些拿着钞票供我食宿的客户来得深厚。然而,也许就是因为赵芸儿身体里淌着跟她一样血液的关系,看着她现在秀眉微蹙,面白如纸似要归去的模样,心口倒也窒闷得紧。
我不说话,魏锦亦不说话,整个屋子里太医、丫鬟、小厮统统都不说话,气氛如同一根被绷紧的琴弦,似只要有人开口,嘴里说话时呼出的风便会锋利得将这根脆弱的琴弦削断一般,而这根琴弦正好牵动着赵妤茹那若有似无的性命。
直到房门‘嘎吱’一响,随着推门而入满头是汗手中正小心翼翼端着一碗冒着热气药汁的丫鬟出现,整个房间里的人才像被解了穴似的热腾起来。
“快,快,快让大小姐将此药服下。”一位两鬓斑白,蓄着山羊胡子的老太医连声唤道。其余几位太医则频频点头应声附和着。
那端药的丫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身旁对我道:“二小姐,请让奴婢喂大小姐服药。”
我再端详了赵妤茹片刻,遂点头起身让位。
小丫鬟将药汁搁在一旁的矮几上,小心翼翼的拿起银勺从碗里取出半勺药汁,放在嘴前轻轻呼了呼气,接着缓而轻的喂入赵妤茹嘴里。
随着小丫鬟的动作,整个房间里的人像是又中了定身咒一般,除了脸上挂着的两颗眼珠子骨溜溜的跟着银勺里的药汁从勺里溢入赵妤茹嘴里,再从她嘴角不紧不慢的流到睡枕上,随即只剩下一滩黑糊糊的印渍而运转着,身子均如同木头桩子一般僵在原地。
小丫鬟接连再喂了几勺,均未将一滴药汁喂入赵妤茹口中,倒是让原本洁白的睡枕吃了个饱,枕面上印出了一大滩黑漆漆的药渍。
“这可如何是好……大小姐滴药不能进喉,这病……怕是难以治愈啊!”山羊胡子看着赵妤茹顺着嘴角流出的药汁,焦虑的捻着胡须而道。
我微微蹙眉,看着那喂药的小丫鬟几乎急出泪来,见她喂药也没个技巧,伸手想去接过她手中银勺。
想法刚至,身还未动,这门差事便先一步被他人给揽了下来。
但见魏锦双手扶住赵妤茹两肩,动作轻柔的将她扶起三分,遂又在她背部垫上两个软垫。随着赵妤茹身子的支立,搭在她襟前的牡丹蚕桑丝被也顺着身子滑落下来,露出了贴身衣物。
“魏大人,赵大小姐乃千金之躯,岂能如此……”山羊胡子捻着胡须的手紧了紧,我瞧着都快要被他拔下来的那等阵势,不免替那可怜的胡须默哀起来。
那手拿银勺的小丫鬟似乎也惊了魂,带着半勺药汁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竟也忘了替赵妤茹重新盖被遮体。
魏锦实有救死扶伤坐怀不乱的高尚品性,只手扶着赵妤茹香肩,只手拉过被褥遮住她露出的贴身衣服,眼底清如一潭泉水,毫无杂质。遂云淡清风般道:“魏锦生为医者,眼前之人仅是性命堪忧的病患,素以救人为首要,何须在意身份之别?”
我当下真想为魏锦拍手叫好,谦谦君子果然卓尔不群,与这一群腐朽得都快生霉烂掉的太医大相径庭。
山羊胡子一时语塞,像是被桃子核噎着似的,一张脸时青时白。似要发作却又无从发作,生生震在原地不可驳辩。
“将药勺递于我……”魏锦抬起姣如星辰的黑眸,将视线移到尚未解穴的小丫鬟身上。
小丫鬟这才恍然,急忙伸手将手中握着的银勺递给魏锦。
魏锦接过银勺,舀了半勺药汁稍稍凉了凉,托起赵妤茹下颚,一点一点将药汁灌入她嘴里。勺中药汁殆尽,魏锦遂搁下银勺,让赵妤茹下颚微扬,一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只见赵妤茹嘴角仅溢出丁点残汁,其余的竟全数入喉。如此反复,碗中药汁不时已经见底。
我瞧见魏锦如此心细喂药,心中不禁有些难受,只觉得一颗心一张嘴好像被醋泡了似的,酸楚难当,仿佛咽下喉的不是口水,而是陈醋。
正值我决定今晚便脱了衣服跳到雪地里充当雪人之际,闺房外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将我神游的思绪拽了回来。
遂而听闻那一干发霉的太医恭敬而道:“参见赵将军……”
我抬首,原是我那英武不凡,不怒自威的老爹下朝归府了。瞧他一身官服未换,该是匆忙而回,想他对赵妤茹也甚是上心的。
“镇国大将军赵凌志及女赵妤茹接旨……”一道尖锐的声音入耳,咋听咋耳熟,尤其是那故意拖长的尾音……不禁感慨,原来海豚音的发源地是咱中国。这才发现爹爹魁梧的身板后面还尾随了几个从宫里而至的公公。
“圣上念及赵凌志之女赵妤茹重病在身故恩准卧床领旨……”那手执圣旨的年轻公公睨眼瞅了床榻上半迷半醒的赵妤茹,徐徐说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爹爹挥袍跪地,声如洪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爹爹的带领下,房间里一干人等统统俯身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大将军赵凌志之女赵妤茹德才兼备,巧捷万端……赐婚廪亲王阮暨岑,择日完婚,钦此……”
海豚公公唐僧到我扑在地上口水流了一大滩,就差没打呼噜的时候,总算发表完了手中的长篇大论。
卷一 第五章 一纸金书定三生(上)
“赵将军,接旨吧……”海豚公公带着笑脸将手中黄灿灿的圣旨递给爹爹。
爹爹磕头谢恩:“臣赵凌志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遂将圣旨接在手里,侧过身子看了眼床榻上尚不知自己终身大事便被这一纸圣金书定下了的赵妤茹,眉宇间掠过一丝怜惜。
“赵大将军,实乃可喜可贺呐!咱家先在这儿给您道喜了……”海豚公公谄媚着朝爹爹作揖贺道,笑得跟他要嫁女儿似的。
“哪里哪里,有劳杜公公才是……府上已略备薄酒还请公公赏脸。”爹爹伸手虚扶海豚公公,面带七分笑意。
“咱家还得赶紧着回宫向皇上复命,将军这酒怕是只得留着下次再喝了。”海豚公公倒是尽忠职守,推脱了爹爹一番美意。
“杜公公既有要事在身,本将军也不强留公公。”爹爹也不再挽留。临了,吩咐下人为海豚公公等人准备了一大推黄金白银,乐呵呵的将他们送走了。
走了一群太监,还留着一群太医。太监贺完喜,又轮着太医贺。
“赵将军不日将与皇上结亲,实属大喜,大喜啊!”海豚公公前脚刚走,山羊胡子便迫不及待的向爹爹朝贺起来。
“下官也在这儿先向赵将军贺喜了……”
“赵将军乃我云泽国镇国将军,现在又与皇上结亲,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呐……”
一时之间朝贺声不绝于耳,爹爹均浅笑点头以作回应。
我不仅为当今圣上感到惋惜,这群太医动嘴巴的功夫显然要比医术更高明。
在我正对当今圣上用人不当而替这群山羊胡子感到忿忿不平时,一直矗立在赵妤茹床榻边的魏锦淡然的开口道:“赵将军……”
我不禁微微拧起秀眉,难不成向来云淡清风如浮云的魏锦亦不能免俗也要跟那群山羊胡子似的贺我爹爹攀了一门好亲事?若是如此,我会对魏锦失望的……
“魏太医也是要恭贺本将军么?”爹爹脸上笑意瞬而敛去,看来对魏锦失望的不只我一人。
“非也,下官只是想知晓将军准备将吉时定于几日?”
“魏太医何以有此一问?”爹爹敛去的浅笑重新浮上风霜历练的面庞。我心底暗暗舒心,看来爹爹对魏锦颇具好感,如此一来,魏锦若是向爹爹提亲,想来也该不会因门庭悬殊而遭爹爹拒绝。
“赵大小姐旧疾复发,性命堪忧,需安心静养以待恢复,这期间决不能有所操劳,下官恳请将军莫要将婚期定得仓促,以免大小姐顽疾难愈……”魏锦美如冠玉,清新俊逸的脸上蒙起一层我从未见过的忧虑。
我轻轻咬了咬下唇,看着床榻上睫毛轻动却尚未苏醒的赵妤茹,想来她的确是病得很重吧,竟让魏锦也如斯忧心。
“我又何尝愿意将茹儿早早外嫁,只是圣上旨意不可违抗,茹儿婚期已定于下月初六……”方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有无奈之时,爹爹现在便是如此,皇命不可违。
魏锦听闻,不再言语,眼睑微垂,明朗如星的眼睛黯淡下去,就像月夜的星空蒙上了一层薄雾似的。
忽然听闻山羊胡子恍然大悟般自语道:“下月初十便是廪亲王二十岁生辰,皇上莫不是想用冲喜之策助廪亲王躲避劫数……”忽而自觉言语有失,慌忙闭嘴,神色惶恐对爹爹请辞道:“赵将军大喜降至,加以事务繁重,微臣等不再叨扰。微臣已为大小姐列好药方,暂且先服用三日,三日之后微臣再到府上为大小姐会诊。赵将军若无其他吩咐,微臣等先行告辞。”语罢,便匆匆向爹爹行了礼,鬼赶似的退了下去。
一群太医随即尾随着山羊胡子火急火燎的窜出门去,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泰然自若的医者风范,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房间里片刻间便仅剩下四人而已。
我不禁略感疑惑,片刻前还贺声连连,何以提及廪亲王生辰之时便神形聚变唯恐避之不及,其中定有蹊跷。
抬眸却见爹爹正凝视赵妤茹怔怔出神,更让我对自己的猜测增加了几分肯定。这门亲事,怕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
古代联姻不外乎政治目的至上。自古皇帝将将军之女赐婚亲王,无非是想笼络朝中握有重权的将军重臣,以稳固手中政权,得保江山安泰。
爹爹虽有重权在手,但当今圣上却是爹爹一手扶持而上,爹爹对国家社稷更是一片赤诚之心日月可表,若是想以联姻来笼络爹爹显然有些牵强。赵妤茹自小便体弱多病,娇弱伶仃堪比黛玉,就算爹爹应了这门亲事,想必那廪亲王之亲母,皇城里得享清福的蔚太后也绝不肯依。更何况将军府中还有一人也绝不愿意将这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差便宜了赵妤茹,便是我如今这副身子的真正主人赵芸儿的母亲赵柳氏。
赵柳氏与赵妤茹亲母的纠葛并未因阴阳相隔而消散,而是延续到了赵妤茹身上。所幸赵妤茹自小身子虚弱缠绵床榻,故而赵柳氏虽不待见却也未曾苛刻于她。将她嫁于官宦人家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将军府嫁女儿也得看个门当户对。若是许配皇亲国戚这等光耀门楣的亲事,赵柳氏又怎肯便宜了赵妤茹,首选必定是亲女赵芸儿。
“魏太医,茹儿之病还望多多费心。”爹爹语出客气之言,并未半点高官架势。
魏锦闻言,双手托拳诚挚而道:“将军言重了,此乃魏锦分内之事,必当竭尽所能。只是距下月初六已不足半月时日,大小姐的身子恐怕不能尽愈……”
“皇命不可为,此乃小女之命,我等唯有尽人事,小女造化也只能看天意如何……”爹爹话已至此,无需再过多言。
“下官明白,如是下官先行告退。”魏锦何等精明,纵有再多劝慰之言也唯有咽于腹中。面上清俊亦然,但略蹙的眉头却终究未曾舒展。
我抬眸看了看床榻上尚在昏睡的赵妤茹,心中不禁感慨,自古红颜多薄命,终生大事不由己……赵妤茹只是开始,也许下一个政治联姻的主角便会是我……
卷一 一纸金书定三生(下)
自府邸接到圣旨的那天起,本就门庭若市的将军府更的热闹非凡,虽然尚未到行礼之日,但前来道贺送礼之人却已是车水马龙,府外时常拥挤得连停放马车的位置也腾不出来。
在此期间,海豚公公倒也登门两次,均是前来传达圣上口谕的。大概意思是说,小皇帝对其弟廪亲王的婚事大为重视,亲王与将军之女喜结良缘那更是云泽百姓之宏愿。此次婚礼要全劳将军费心,气派程度绝不能亚于宫里的封妃仪式。足以证明小皇帝对廪亲王与赵妤茹这门亲事的重视程度可见一般。
圣旨一出,全府上下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一切赵妤茹结婚当日所需的喜服首饰等皆由圣上赏赐,无一不是宫内珍贵贡品,件件价值连城,奢华程度早已不是宫中一般嫔妃所能比及。
皇帝更是下旨大赦天下,百姓可免缴苛捐杂税一年,正月初六至正月初十皆定于举国同庆之期,期间全国百姓可每日在当地县衙领取喜饼一盒以及祈愿灯一盏,每晚子时(北京时间23时至01时)便举国齐放祈愿灯,以贺徵亲王喜结良缘。
“皇上已在三日前下旨将大小姐与王爷结亲之日定于举国同庆之期,每晚子时便要同放祈愿灯,以贺王爷与大小姐喜结良缘呢……”
我一手支着脑袋,听着苋兰手脚并用口沫横飞的讲着八卦,不禁有些惋惜这个年代没有娱乐主持这一职业,生生的浪费了人才。
“小姐,要知道,皇上当年封后之时也才举国同庆十日呢,也没见着全国齐放祈愿灯这等阵势,可见皇上对廪亲王这个胞弟多么疼爱!哎,只可惜皇上是将大小姐指给了廪亲王,若不然,此刻风光的便是小姐你了……”苋兰说着说着便放低了声贝,瞅着我一副都怪小姐你不争气的表情。
“你这丫头可是被我宠得无法无天了,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便好,当心被人听了宣扬出去,扣你个藐视圣意的罪名,看你是要舌头还是要脑袋……”我顺势用指尖在脖子上一划,吓得苋兰一张俏脸阵青阵白。
苋兰这番话差点没让我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谁会好端端的在结婚当日把祈愿灯放着玩呢?亏得那小皇帝没有把我指给那个廪亲王,天晓得他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需要全国人民冒着这大冷的天儿为他点灯祈福……
禁不住想起那缠绵床榻之上,娇袭一身之病的赵妤茹。自她苏醒得知已被圣上赐婚廪亲王后便再未展颜笑过,一副态生两靥之愁的模样让人怜惜万分。纵是魏锦日日下朝便前来就诊,赵妤茹这副病怏怏的身子骨似乎也未见多大起色。
我虽对赵妤茹的遭遇略搏几分同情,却也只能精神上替她打抱打抱不平,鞭策鞭策那不经人家同意便乱点鸳鸯谱的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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