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墙边的纱幔被人掀起,永泰公主走出来,她发。髻蓬松,玉钿斜坠,仪态慵懒,穿一件素净银白色绣云纹的纱裙,香肩半露,随意拢一袭织锦罗纱窄袖衫子,看样子是午歇方起的模样。佳音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宫女们竟将她直接带到公主的起居室里,果然,透过纱幔遮住的木格推门,朦胧可见公主背后正是寝室的布置。
公主似没看出。佳音神色不自在,只含笑走前,拉着她道:“过来坐罢,这天热的紧,我叫早早她们拿冰湃了一壶酸梅汤,这会子可以喝了。”
见公主态度亲切,待自己就像认识很久的朋友,完全没有架子,佳音也不好太疏离,只得跟她走至罗汉床边。公主落座,宫女们赶紧摆炕桌,布置茶盏水果点心,提着玉壶斟上酸梅汤。
佳音在公主府走了半天路,也折实热的受不了,便不客气,就站在罗汉床旁边端起茶盏喝了一杯,清凉的酸梅汤入喉,精神顿时一爽,暗暗赞叹古人的智慧,没有冰箱,大热的天气竟也有冰块,也就是皇族贵胄能有这种享受吧。
永泰公主顺手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佳音:“搽搽汗,这一路走来,也够你受的。”
佳音羞涩一笑:“谢公主。”
永泰公主又亲自给佳音斟上一盏酸梅汤,到此刻,佳音就是再胆大也不免诚惶诚恐起来,她一个小小的媒婆哪里值得公主如此屈尊降贵?轻轻沾沾脸上的汗渍,将帕子还给公主,道:“公主,恕佳音施礼,还没朝您拜参拜国礼呢。”
永泰公主扑哧笑道:“这会子你才想起来么?”
佳音原本是客气一句,待公主如此一说,倒不由她不拜了,一时间头上的汗又冒出来,提起裙子就准备胡乱跪上一跪。但她方蹲下一半,就听公主说:“就可惜了你这条裙子。你这裙子的面料是婆罗多商人千里迢迢运来的,全京城也找不出几匹,素白颜色最经不得沾灰,你方才穿,这一跪,白白地就糟蹋了。”
佳音就顿在半空中,她今天穿裙裳的正是从前在“明安园”暂住时,陈之祺送她的好些衣裳其中的一件,因是今天要拜访公主才特意打扮的,原本是第一次穿,想不到这身衣裳竟是如此的贵重,一时间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抬起头,正对上公主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目,佳音的头“轰”地一下,愣在当场。
永泰公主原本是故意作弄佳音,现见她突然之间脸色大变,亦是慌了,忙起身扶她:“可是中暑了,脸色竟这般难看,要不要叫御医来?”
几个宫女也赶紧过来搀扶佳音,佳音站稳身体,强笑道:“没什么,我没事……”
第一卷 市井篇 第一百五十六章 媒婆公主一见如故
第一百五十六章 媒婆公主一见如故
佳音之前在苗府初次见到永泰公主时,就感觉公主象一个人,此刻,面对公主一双黑幽的凤目,那感觉更强烈了,心下只是茫然不知所措,被公主和宫女们扶坐榻上,佳音极力镇定心神,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永泰公主见佳音的脸色一瞬间又恢复红润,遂放下心:“想必是天气太热,你出一身汗,又急着给我行礼才致使头晕的。原是我玩笑,那些子虚礼无关紧要,我整天被人拜来拜去的,倒嫌麻烦,你只管坐着和我说话,歇一会就好。”
佳音越发的惶恐:“公主,先前在苗府您就替我说话,又请我来公主府做客,咱们萍水相逢,身份天差地别,您为何对我这么好?”
永泰公主却没想到佳音是如此的直率,略微怔楞一瞬,笑道:“那是我觉得和你有缘,你看看我周围的人,哪一个不怕我?只有你胆子大,敢跟我直来直去。”
佳音低头喃喃:“是么?”
“你也别胡乱猜,真的,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话而已。”公主顿了顿,又道:“林姑娘,或许在旁人眼里,我身份尊贵,过得是繁华似锦的日子,其实,我却觉得没什么意思。你看看,我被身份拘束着,便是想真心待一个人,人家都不敢相信,只怕我有什么目的。”
公主这句话暗射佳音的戒。备心理太重,佳音不由赫然,惭愧自己心眼太多,忙解释:“公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好了,林姑娘,咱们说说别的。”永泰。公主捏一块雪梨膏叫佳音品尝,道:“你就当我是你认识的一个普通朋友,别客气就好。”
佳音点点头,吃一口点心,笑道:“。公主,您住的地方真大,我方才算了一下,从门口到这里,足足有七道门,正应了那句‘庭院深深深几许’的话,平时,您也是走路进府么?”
永泰公主哑然失笑:“是么?我没数过,平时我进出都。是乘软轿,偶尔才会在府里转转,你今天一说,我倒好奇了,回头也数数这府里到底有几重门。”
公主问佳音:“你今年有几岁?”
“十六。”
“十六……”永泰公主怅然一叹:“岁月如白驹过隙,真快,你。已经十六岁了。”
“什么?”
“没什么……”公主仓促的掩饰:“我是羡慕你年华正好,。又自由自在按自己的心意过活,唉,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出嫁,如今过去十年了。”
“公主,驸马一定很出色,对您也很好吧?”
“是……我们很恩爱,。那一年,我是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只可惜……越美好的东西越容易流逝,驸马他,在我们新婚刚满一年的时候,因病去世了。”
佳音张大嘴:“对,对不起公主,我无意冒犯您……”
公主收起悲色,自嘲一笑:“没什么,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已经习惯,反正已经没有人能记得驸马,连我都忘记他长得什么样子。”
可你才二十六岁呀,还很年轻,公主,你为什么不再嫁?你不寂寞吗?佳音终究不敢说出心里的疑问,面前的人是尊荣的公主,而不是一个普通人,而且较浅不宜言深,即便佳音再同情公主,也不能把这些话随随便便的问出来。
“我出嫁的那一年,我弟弟,就是现在的圣上刚刚被册立为太子,他才十二岁,小小年纪便文韬武略出类拔萃,深得我父皇赏识,也是我最疼爱的人。我出嫁的时候,舍不得他,还傻乎乎地嚷着要带着他一起住进公主府呢,呵呵……一晃就是十年过去,如今他已登基七年,虽然他很能干,将昭月朝治理的井井有序,但每次我看见他一脸威严,坐在冷清的大殿里批阅奏折时,都很心疼。”
“为什么?”
“他现在也不过二十三岁,老成持重,象个小老头,完全没有了小时候机灵活波的性格,一天一天地没个笑脸。唉,他肩负着家国社稷,泽被万民,到头来,自己身边却没一个可心可意的人陪着能解忧解愁,心里该寂寞吧。”
“听说,宫里有三位娘娘,圣上他不会寂寞的,公主,是您过于担心圣上了。”
永泰公主淡淡地扫一眼佳音,叹了一声,没有言语。
佳音琢磨片刻,笑道:“公主,过些日子,选秀的事就有个结果了,那些名门闺秀都很贤惠,定能从中间选出善解人意的陪伴圣驾,到时候,您就可以放心了。”
永泰公主愣了一瞬,脸上浮起含义不明的笑容,捏揄道:“是么?我却不期待那些个秀女。林姑娘,你说,若是一个人心里十分喜欢一个人,为得到佳人芳心,他做了些过份的事,那个佳人会不会原谅并接受他?”
“嗯……爱一个人当然要全力以赴的追求,所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shu女,君子好逑。任何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最希望世上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永泰公主“哦……”了一声,脸上笑意更深:“我也希望如此。”
佳音突然心下莫名一慌,补充道:“当然,那要看对方做了什么事,如果把自己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且严重到‘原谅”二字,这件事就值得商榷了。”
“若他是迫不得已呢?”
“如果两个人相爱的话,就算一方真的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早早地说出来,两个人一起解决总比一个人面对强。要知道,相爱的人最需要互相坦白互相信任,不要人为地造成隔阂。”
永泰公主沉吟不语,良久,又说起别的,好像方才的话题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什么深意。佳音自然顺着公主的意思,问什么答什么。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女人之间不愁找不到话题,佳音经历的事也不少,论头脑,论心智都不比年长她十岁的公主差。永泰公主竟似找到知己,和她说了好些闺房私话。
说起来,永泰公主亦是命运多戕。
第一卷 市井篇 第一百五十七章 热热闹闹又开分店
第一百五十七章 热热闹闹又开分店
原本是金枝玉叶般的一个人,自出生后,就被无数的人捧着爱着长大,以为,这烈火烹油一样的美景能长长久久,谁料想,在公主十六岁那年,生活偏偏就转了个弯。那一年公主只有十六岁,深受尚在世的先皇宠爱,许多权倾朝野的达官显贵代子弟向先皇求亲,想让皇宫中最美的一朵牡丹花开在自家的花园里。当时,先皇舍不得公主受半点委屈,逾制排议,设国宴广请天下适龄的士族子弟,便是要公主自己亲自挑选一位驸马。
还记得,那是一个春花烂漫,华灯幻彩的宴会。就在御花园,百十名衣冠胜雪的俊美少年出席了那一场繁华盛宴。数不尽的美酒,享不尽的的佳肴,看不尽的宫女芳容美艳,一盏盏宫灯照亮天际,丝竹悦耳,歌舞升平,然而,永泰公主的出现,使这一切都成为陪衬她的背景。
公主素白宫装上开满烈烈如火的牡丹花,那牡丹似流动的水,每一片花瓣风姿卓越折射出赤金的光色,可那光色抵不过公主唇际的一抹微笑,亦抵不过公主凤目中潋滟的流光。她踩着洒满花瓣的朱红地毯,踏着无数少年惊艳仰慕的目光,莲步蹁跹,衣带飘香,掠取无数少年郎心动怦然。
花至奢靡春将尽,永泰公主如一朵璀璨的牡丹,一生只盛开一次。就在这天晚上,公主亲自将一朵牡丹送给席间一位风雅卓绝的少年,定下百年之约,赢得一段风流佳话。
新婚夫妇,恩爱情深,曾以为,那就是地久天长,这一生都会相依相守白头到老,但,那美满的生活只有短短的一年,短短一年,就是公主的一生。
驸马出京办事,半月后,噩耗。传回公主府,恩爱夫妻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便天人永隔了。
难以描述那段悲怆艰难的日子,。好几次,公主都以为自己已经跟着驸马去了,酒醒梦回,却依旧是帐冷床寒,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悲伤无法流逝也只能压在心底,毕竟,让自己的亲人担心,便是不孝。
渐渐也就习惯掩饰伤楚,含笑。生活。十年了,现在连公主自己都忘记悲伤的情绪是何种滋味,佳音却看到了公主眼底的落寞,但佳音不会把同情流露出来,以公主身份,是不能容忍别人的同情吧?
公主追忆往事,忘记今夕何夕,宫女们悄悄问公主,。是不是添几样酒菜留客人吃饭?
佳音恍然,忙推辞道:“公主,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永泰公主略一犹豫,展眉笑道:“也好,没想到和你说。话竟忘记时间,原本我是要进宫陪母后用膳的,今日我就不留你了,回头有空,咱们再好好聚一聚。”
永泰公主遂吩咐宫女伺候着更换衣裳,进寝室。另穿了一件浅绿色衣裙出来,拉着佳音道:“咱们一起走,我教人另派宫车送你回去。”
佳音连连摆手,。笑道:“先前公主派车来接,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何况我住在外城,您府里的宫车停在我们穷街陋巷的,实在是太惹眼了。”
“是么?”永泰公主睇眸失笑:“罢了,你就和我坐一辆车,我绕道带你一程,等出了皇城,你再下车。”
“是。”
等佳音雇了一辆马车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秀秀等人都在等她,见她进门忙伺候着换衣裳,又将饭菜热了一遍,大伙才做到一起吃饭。
因金莲被佳音禁足没有去婚介所,张婆下午来了林宅一趟,没见着佳音,留话说,先前由金莲接待的几个外地客商,看了佳音写的加盟章程,仍愿意加入开分店,张婆已和人家定好明日让佳音去分店,亲自和他们谈。
佳音一听这话,不由高兴地对金莲道:“你明日和我一起去,穿体面点,等会叫秀秀帮你选几件衣裳。”
“是。”
吃完饭,佳音早早回房洗澡睡觉,一夜无话。
至翌日大早,佳音起床梳洗后,挑了一件素青色纱裙配同色上襦换上,又特意叫柳儿帮她盘了个略显成熟的发髻,插金簪子和一支点翠梳子,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柳儿却不解,噘着嘴道:“小姐,你这样打扮太老气了,不好看。”
佳音道:“今天我和人谈生意,打扮的老成一点最好,免得让人看轻。”
柳儿笑道:“谁敢看轻您啊?我听金莲说,如今您是媒婆行当里最拔尖的,连许多外地人都慕名而来,专要和你合作开婚介所,他们巴结您都来不及。”
佳音啧她一眼:“京城能干的媒婆有很多,什么拔尖不拔尖的,一句笑话罢了,你别听金莲给我戴高帽子。”
柳儿吐吐舌头,小声反嘴:“反正我也觉得小姐是最能干的,金莲说的没错。”
这下,佳音无奈了,摇摇头:“走,赶紧吃饭去。”
至饭厅,佳音将金莲的穿着打量一番,还算满意,对秀秀道:“前段日子我不是送你一对玉镯子么,先拿来给金莲带上。”
秀秀便叫柳儿去房里取,又嘲笑佳音:“你们竟不是谈生意去,倒像是显摆家当,看看你头上带是东西又是金又是玉,真俗。”
佳音呵呵笑道:“俗也没法子,谁叫咱长的不够气派呢?”
秀秀啧她一眼:“又胡说,长相还分气派不气派的?”
“那当然,我要是个膀大腰圆的胖子,手指头上再带个金箍子,你看气派不?”
“说来说去还不是拿金子装蒜!”
玩笑归玩笑,佳音还是对这次和人谈生意很认真,一面吃早饭一面又叮咛金莲几句,又吩咐燕儿去前头叫老莫雇车。
坐马车匆匆赶至“成人之媒”,张婆已经等在店里,见佳音来,忙道:“我已在城中‘百味香’定好一间雅间,把那些人都约好了在‘百味香’见面,还有衙门里的赵二和另一位官差做中间保人,午时咱们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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