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侍卫忙走前带路。
秀秀香草几个和老莫冲出来,眼泪巴巴地喊:“小姐,珍重!”小狗铜钱亦跑出来,似乎亦知道主人此一去便回不来了,呜咽狂吠,追出很远。
佳音头也不回,跟着夜影等人去了。
前次,佳音被人诬陷,坐过顺天府的大牢,后被陈之祺救出来,而这一次,下旨抓佳音人恰恰就是说过再不会让她受欺负的陈之祺,世事变迁,令人欷殻А�
天子之狱远比顺天府大牢更威严肃穆,无数巨石修建起密不透风的牢笼。
天牢门禁森严,每隔十丈设岗哨,并有持刀剑身穿盔甲的魁梧士兵来回巡视,刚至大门口便觉寒气森森席地卷起,佳音忍不住打个激灵,不由自主踟蹰起来。
前面走的夜影回头瞥佳音一眼,难得目光中竟有几分怜悯和暖意,他犹豫一瞬,顿住脚步,道:“林姑娘,委屈你了。”
佳音定住神,避开夜影的目光,低头不语。
夜影低低叹息一声,方命几名黄衣侍卫从铁门递官文进去。
半晌,一个灰衣狱官领着几个人匆匆赶过来,赔笑:“夜大人,下官失职,让您久等了。”
夜影冷着脸等那狱官叫人开了门,踱步进去,问:“都准备好了么?”
狱官点头哈腰:“是,都照您交代的意思办妥当了,一会您再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下官再去办。”
夜影不耐烦地摆摆手:“罢了。”
说话功夫,一帮人已穿过几道铁门,夜影停住脚步,用目光示意狱官,然后径直走前,象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狱官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着,其他人都自觉地避开,无人敢跟过去。
佳音被几个黄衣侍卫左右包围,抬头见夜影和狱官走进一条狭长的通道尽头方才止步,夜影也不知说了什么,那狱官连连点头,一付心神领会的样子,还时不时地用好奇目光朝她看过来,佳音便有些不自在,别过脸,装作打量四周。
她所站的地方还在牢狱的外面,一片空阔的空地无一棵树木,高墙铁篱分开左右甬道,那后面的巨大石屋看样子就是所谓的天牢了,门口又设着铁栏杆,用大锁锁着,只门口有一点亮光,越往里越黑,看不见里面到底是怎样的一副景象。
夜影和狱官说完话,又走过来,这回狱官在前,径直走到一个甬道入口处,从腰里取出一大把钥匙开门,几名黄衣侍卫亦拥着佳音过去。
随着铁门打开,一股子阴气霉味便扑鼻而来,越往里走,霉臭腐烂的气味越重,且外面的光线透不进去,全靠四面石墙点着的松油火把照亮。
突然从明亮的地方走进昏暗阴森的牢狱内部,好一阵子,佳音才能视物,方看清里面是一个个牢房,每间牢房只有二尺宽的铁门,因无烛火,看不到里面。只是,那痛苦的呻吟声,那嘶喊冤枉声,还有哈哈大笑声,哭号惨叫来自地狱底层,叫人不由地毛骨悚然。
佳音的头发都炸起来了,一直勉力强撑着,忽而,几只老鼠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吱吱叫着乱跑,她的手肘倏然被人抓住,佳音不由骇然,夜影道:“姑娘,莫怕,是我。”
佳音不由两腿一软,幸得夜影扶着,才不致坐到地上。她冷汗涔涔,后背全湿透了,到现在才知道顺天府的大牢这天牢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其阴森恐怖无异人间炼狱,折实教她胆战心惊。
好半天佳音缓过一口气,苦笑一声:“我还好……”
夜影松开她,默默地站了半会,对狱官道:“走罢。”
又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下来,狱官打开一扇牢门,对夜影赔笑:“就是这里。”
众人沉默地让开路。因事先已做好最坏了打算,佳音乍一见牢房里面的情景反而微微诧异。
里面点着几只蜡烛,且牢房亦算宽敞,墙角的稻草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另一面墙角放着一张桌子,居然还有茶杯茶具。
佳音缓缓走进去,伸手摸摸茶壶,是热的……
她急切地倒了一杯水,仰头大口大口的喝下,因喝的太急了,被呛住,捂住胸口咳嗽半晌方才平息,然后不管门口还站着许多人,径直走到墙角,毫无形象地扑倒在铺着被褥的稻草上。
……还好,被褥虽然薄,但好在稻草干爽,没有霉味。
第一卷 市井篇 第二百三十三章 风雨连夜惊休佳梦
第二百三十三章 风雨连夜惊休佳梦
整整一天一夜,从婚礼开始到现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且不论精神上遭受了多大的压力,便是体力亦已透支,佳音疲倦到了极点,闭上眼,将身体蜷缩一团,睡着了。
夜影望着牢房一角,如受伤小兽般蜷缩一团的佳音,久久不动。这个曾锦衣玉食,历经繁华锦绣的女子总有一种让人心折的力量,似乎不管什么处境她都能处之泰然,夜影想不出,若是皇帝见到她此刻的情景会是怎样一种表情,但他已经为之心疼。
夜影默默地走出天牢,从昏暗的地方来到晴空碧日下,眼睛刺疼,不由自主伸手遮挡住双目,好半天,听狱官在耳边琐碎地禀报:“夜大人,您也知道,天牢里都是朝廷重犯,能有命出去的没几个……”
夜影蓦地放下手。目光森森逼住狱官,冷声问:“什么意思?”
“下官是说那牢房她一个人住着,地方不算小了,您先前说要最大的……”被夜影阴翳的神色吓住,狱官结结巴巴半天才道:“下官是说,是说,时间太急,下官尚未来得及打扫,先委屈那位小姐住着,待过两天,下官叫人腾出最大的牢房,再请她挪过去。”
夜影冷哼一声:“你最好快些,还有那床铺,我派人如何交代你的?她若是冻着病着了,你还要不要头上的脑袋了?!”
狱官心下一凌,低头喏喏:“是,是,下官即刻就去办。”
“还有,看好你那些手下,不许人骚扰她,我也知道你们这些人背地里的手段,不过她和别人不一样,但要我知道你们搞三搞四的,我绝不轻饶!”
“是,是……”
“她若有什么要求,或者要见谁,只管答应。不许怠慢!”
“是,是……”
“饮食上也不许克扣,回头你拿我的手令去内廷支银子,她有什么事立刻回报,不得延误。”
狱官连连搽汗,心里直嘀咕,来的倒是犯人还是个姑奶奶,也忒难伺候了!
夜影叮咛了半晌,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方才撂下最后一句话:“过两天我再来。”领着几名黄衣侍卫走了。
夜影回宫,至朱雀门略交代侍卫几句,只身一人经过重重宫禁,至勤和宫,在大殿门口停住脚步。他朝殿门口的一个太监招手,那太监赔笑走前,夜影低声问:“圣上在里面么?”
“圣上这会正在碧纱橱里歇着呢,夜侍卫。”
夜影踌躇一瞬,绕道殿后进了寝殿。
偌大的寝殿只几个小太监站着半眯眼打盹,香鼎燃着龙涎香,烟雾缭绕越发显得安静。
听见脚步声,小太监睁开眼朝夜影摆摆手。他顿了顿,朝殿侧碧纱橱走了几步,帘子低垂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他在外面站了一会,欲走开,就听陈之祺问:“是夜影么?”
夜影忙称:“是。”
“进来罢。”
撩开纱帐,见皇帝面朝里,侧躺在榻上并未盖被子,他身上穿一件月白便袍压出细细的褶皱,看样子睡的时间不短了。
夜影抱拳:“圣上。”
陈之祺只淡淡地“唔”了一声,声音难掩倦意,略有些沉闷。半晌,皇帝坐起身,扶额靠在迎枕上,仍是不说话。
夜影赶紧倒了一杯茶给他,偷偷地觑一眼,见皇帝脸色苍白,且眼脸下面微微发青,显得神色极为沉郁。夜影不敢细看,低头退至一边,道:“圣上,按您是意思,属下已送林姑娘去了天牢。”
又是良久的沉默,碧纱橱里一只沙漏细沙慢慢地滑落,沙沙声清晰可闻,夜影头上的汗慢慢渗出来,一滴一滴凝结成汗,但他不敢搽,低头看着地砖上光影移动。从左边到右边,渐渐移至床边的脚踏上。
“她……说什么了没有?”皇帝终于问。
“没,没有,林姑娘看上去很冷静。”
皇帝一只手抬起,落下,轻轻磕击床沿,一下一下,声音单调又持续不断,夜影终究沉不住气了,撂袍跪倒:“圣上,属下失职,请圣上责罚。”
“你还知道自己失职么?乌木死士都住进竹园几个月了,你竟是半点消息都没有,依朕看,影帮今非昔比,全是摆设。”
皇帝的语气极淡,并未发怒的样子,可夜影越发惶恐,磕头道:“是,皆是属下调度失当,请圣上降罪。”
皇帝嗤地一笑:“你倒是敢于承担,只你的手下就没有一点责任么?”
夜影不敢抬头。
“想当初,影帮数百人夜挑平南侯的大营。万军之中取其首级不折一兵一将,教满朝文武刮目相看,不过短短几年安宁日子,影帮昔日锋芒便废了,或者,这便是朕的报应罢……”
夜影身体一僵,蓦地抬头,已是红了眼圈,哽声道:“圣上,您何苦……”
皇帝倦怠地摆手:“起来罢,朕不怪你。”只是顿了一顿。他又喃喃叹息一句:“或许朕从开始就错了……”
夜影心里越发难受,默默地站起身,又道:“如今乌木死士皆被收押,如何处置,请圣上下令。”
“先放一放,此事以后再说。”
这时,一个太监在外面道:“圣上,太医来了。”
“宣。”
萧太医跟着太监进来,放下药箱,朝皇帝行大礼,起身赔笑道:“圣上,该换药了。”
皇帝默不作声,任凭几个太监帮他宽衣,露出右肩。他肩上裹着纱布渗出斑斑血迹,教萧太医愣了愣,取出剪子小心翼翼剪开纱布,层层剥开,到最后一层用力一揭,血连着纱布流出来,皇帝不过蹙眉而已,萧太医却累出了一身的汗,略镇定片刻,方重新伤药包扎。
待处理完皇帝的伤口,萧太医忍不住道:“圣上,您肩上的伤口深,行动间还需小心些,若是再不注意裂开,恐怕就麻烦了。”
皇帝不置可否,道:“你去开方子,在外面候着,先莫走。”
“是。”
等萧太医和几个太监走了,皇帝怔忪半晌,道:“夜影,她精神怎样?”
第一卷 市井篇 第二百三十四章 孤馆铁狱世事沉浮
第二百三十四章 孤馆铁狱世事沉浮
夜影小心翼翼地回答:“林姑娘脸色不大好,进牢房倒头便睡,她淋了一夜的雨,想必支撑不住了。”
“让萧太医过去号脉。”
“是。”
等了好久,皇帝再没说话,夜影悄悄地退出碧纱橱,掀起帘子犹豫地回头看时,皇帝脸上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无限地怅惘和寂寥之态是从未见过的,夜影忍不住壮起胆子,道:“圣上,您还是去看看她吧。”
皇帝却再未回答。
佳音昏睡沉沉不知今夕何夕,听见铁门声响,她勉力睁眼,待人走到跟前才看清是从前给她治过病的萧大夫,不由一阵反感,别过头不理他。
萧太医却不介意佳音的狷介,温声问:“姑娘觉得怎样?”
觉出萧大夫要给她号脉,佳音手一甩,冷声道:“你走!”便是微一挣扎,佳音便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萧大夫不再勉强,只仔细看看她的脸色,道:“姑娘象是发烧了,在下开几副药按时服下,过两日便好。”
佳音将被子往脖子下拢了拢,闷声道:“不劳萧大夫费心,我原本将死之人,不在乎身子好不好。”
萧大夫暗暗叹气,起身走了。
一会,一个灰衣狱卒又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大刺刺地喝道:“快起来!”
佳音越发不耐烦,索性将头蒙进被子里,眼不见为净。那狱卒便恼了,骂骂咧咧地:“还没见过这等犯人,竟比姑奶奶还难伺候,爱喝不喝,病死了干脆!”
半晌,脚步声踢踏踢踏远去,铁锁一响,牢内又恢复了安静,佳音探出头,见黑乎乎的一药碗在地上放着,犹豫很久,端起来喝了。
说实话,她不想死。
连着两日,都有人送药送饭来,佳音或吃或不吃,也许是此际做好最坏的打算,心里没了任何负担,昏昏沉沉地时睡时醒,发烧的症状反而慢慢好了,只是身子仍旧没力气。
第三日,换了一间牢房,比原先的大,床铺也厚实多了,且向南的墙上开着窗户,虽用铁栅栏围着,也聊胜于无。
佳音常常盯着那片亮光出身,坐牢一来,她嗜睡的毛病居然不治自愈,常常闭着眼也睡不着,脑子里空荡荡的,一片清明,在这种境遇最艰难的时候,反倒比什么时候都沉得住气。
以前,她在顺天府坐牢,时时幻想有人会救她与水火,现在她不盼了。能救她的人,张书林,陈鞘,陈之祺是她现在最不愿见的人,而且,他们也不会救她罢,尤其乌木等人名义上是她的属下,她脱不了弑君的干系,陈之祺定是雷霆之怒才下旨缉拿于她。佳音很想亲眼看看,有朝一日,陈之祺下旨赐她死罪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表情?毕竟,现在真相揭穿,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威胁和负担,她死了,他会如释重负罢?
可她偏不想叫他称心如意,凭什么他就可以随意摆弄她的命运,想在一起是他,想成亲是他,搅乱她的婚礼也是他,送她坐牢的人还是他。皇帝又怎样?在佳音眼里,他是她爱的人,而他,却不是真爱她的人,他利用她,把她蒙在鼓里,让佳音怎么甘心?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半月过去,佳音渐渐能起来走动,便依着记忆练习最简单的瑜伽姿势,一为健身,二为消磨时间。
没想到,第一个来看她的人是江逸远。
狱卒打开牢门,看江逸远轻裘绶带风度翩翩走进,佳音楞了一瞬,宛然笑道:“久违了,江公子。”
江逸远似乎也没想到,在如此糟糕的环境,空气弥漫难闻的怪味,牢房里又阴又冷,佳音坐在一堆稻草铺就的床铺上,衣裳脏成灰色,头发散乱,亦能笑如春花,好像她依旧是那个备受争议,又备受青睐,纯真天然的林佳音。
江逸远抱拳:“林姑娘。”一甩袍角,坐于佳音对面的木凳上。
佳音眯眼睇睨,道:“江公子今日又给我带好消息么?佳音洗耳恭听。”
江逸远轻咳一声:“我来,只是看看你。”
佳音作势低头,打量自己狼狈不堪的装束,耸耸肩:“你看到了,我现在的下场还教你满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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