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一呆。
曾焱很抱歉地道:“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你会怎么办,毕竟你只是一个女孩子。”
闻笙低下头没有回答。
“我记得你跟箫箫说过要回绍兴。”
闻笙轻轻地道:“嗯。绍兴地方小,我想会比较适合现在的我。”也该回去看看爸爸了。
曾焱看着她,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想了想,道:“可是你一个人,怎么生活?”
闻笙其实心里也孤单、恐惧,但她从来没有可以肆无忌惮地供她撒娇的人,这样的情绪只能深埋心底,脸上可以展现的表情,不过是微笑而已。外加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坚强。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女孩子是必须自己坚强的。
“你还是应该告诉成海岩,这是他的责任,你不应该帮他逃避。”
闻笙注视着他:“曾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曾焱叹息:“我只是就事论事,总不能因为晶晶是我妹妹就说昧心的话吧。况且,她和成海岩的婚姻,一开始我就不看好。成海岩太冷静,而晶晶对他太狂热。他们性格并不调合,所谓的感情又从一开始就不均衡,能坚持七年,我想已经是极限了。晶晶不是从前那个小女孩了,她也是时候摆脱这种狂热成熟起来了。”
闻笙摇摇头:“那是她和成海岩的事,我只能做我自己的决定。我累了,好容易大家都平静下来,就这样吧。”
闻笙的目光有些怅然:“也许这样是最好的结局。”徐为说过,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对每个人都好的结局,或者伤彼或者伤己。闻笙做不出损人利己的事,只好选择独自承受。
“也许和你相比,晶晶对成海岩的感情根本不是爱情,只不过是一种,”曾焱叹息,“占有欲罢了。”
闻笙微笑:“谁说占有欲就不是爱呢?总是因为喜欢才想要占有的。”
曾焱摇摇头:“不,我一直认为爱情应该包含对方的自由。否则,那不算是真正的爱对方,只不过是爱自己。”
“如果箫箫喜欢的人是你,我会很放心。他第一次恋爱,我不希望他碰见太狠心的人。”闻笙轻轻地道。
“可惜箫箫并不这样认为。他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感情。而且,”曾焱有些无奈,“我想因为我是晶晶的哥哥,这种关系多少也让他难以释怀吧。我了解晶晶,她从来都是个任性的人,一定做了很多让你难堪的事。”
闻笙摇摇头,低声道:“你不明白箫箫。他……”
闻笙心底一酸,匆匆抹去眼角沁出的泪水,低低地道:“你知道吧,他现在的名字叫盛阳。”
曾焱点点头。
闻笙慢慢地道:“他在原来的学校被老师骚扰,箫箫反抗,用水果刀把那个人刺成重伤。他在警察局割腕,被救了回来。是为了逃避刑事责任,他才换名字换身份。”
曾焱也呆住了,许久,才低声道:“原来是这样。”他想起被王振胁持的那一晚,箫箫身上的水果刀,那时未觉异样,这时候再想起来,便觉得出了一身冷汗。
闻笙沉默。
曾焱叹道:“我们走吧。”
他们是整个饭店中最早离开的人,离开的时候,一桌菜肴还完好未动。
曾焱送闻笙回她住的饭店,一路上两个人都有点沉默。大街上不时可以听到烟花爆竹的声音。
闻笙忽然道:“曾先生,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我决定初二回绍兴了。”
“你订好机票了?”
“嗯。”
“几点钟?我去送你。”
闻笙摇摇头:“箫箫和徐为哥哥会送我。你一定也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办,已经麻烦你这么多,我不想再耽误你的时间了。”
曾焱也就不再说什么。
将闻笙送到饭店,曾焱原本已经决定离开,但身后正在上楼梯的闻笙忽然扶住栏干呕吐起来,却什么也没呕出来。
曾焱听到动静,连忙转身去扶她。
闻笙自己也觉恐惧,在Kevin身边的时候,无非觉得有一点点虚弱,并没有这么大的反应。怎地现在,感觉越来越难受了?这到底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曾焱当然也不知道孕妇该有的是什么反应,看到她眉头紧锁,觉得很是忧心。
“你回绍兴,就这样一个人生活?绍兴有你们的亲人吗?”
闻笙勉强笑笑:“你别担心,会有人照顾我的。那里毕竟是我们长大的地方嘛。”
曾焱注视着她,轻声道:“这种时候,你很希望他能在你身边吧?”
闻笙落泪,半天才道:“这个世界哪能人人都如意呢。”
曾焱无言以对。
闻笙低低地道了声再见,上楼去了。曾焱站在楼梯上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曾焱在心里考虑一个想法。这样做,晶晶大概不会原谅他。但是,如果不这样做,曾焱觉得自己的内心始终不安宁。
考虑了两天之后,他打电话给成海岩。
成海岩和曾晶结婚的时候,曾焱已经被曾振中以五百万的“遣散费”扫地出门。成海岩和曾焱这位内兄并不熟。从曾晶这边来说他应该叫曾焱一声“哥”,但他一直称呼曾先生,彼此间的客气一如对待商场上的伙伴。
“你和晶晶还在北京吧?”曾焱无心寒喧,直切主题。他知道成海岩和曾晶每年中秋和过年的时候,都会在北京陪同曾振中。
“是。有什么事吗?”
曾焱不想在电话中谈论这个问题:“有时间出来见个面吗?”
他们在距离华讯科技不远的一间咖啡馆见面。
“晶晶知道你出来见我吗?”
成海岩点点头:“很巧,我接你电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曾焱再见到成海岩的时候,难免以一种考量的目光去观察他。仅管曾焱一直不喜欢成海岩这种莫测高深的个性,但他也一直承认,这个男人,的确有一种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气场,隐藏在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谈笑之间,锋锐隐现,即使是不了解他的人,也往往会被他折服。如果在商场上相见,以他的才华和智慧,真是毕生一遇的对手,足以把酒言欢。
难怪连晶晶这样高傲的人,也迷了他这么久。若非他如此出色,老爷子又怎会接受这样一个背景复杂来历不明的人做他宝贝女儿的丈夫?
“我想跟你聊的事情,同何闻笙小姐有关系。”曾焱说完这句就停下,看他的反应。
但成海岩没有任何惊讶或者激动的表示,他甚至没有问曾焱他怎么会认得何闻笙。他只是温和地“哦”了一声,注视着曾焱,等他往下说。
这的确是成海岩的作风。曾焱暗地里叹了口气,道:“何小姐怀孕了,你知道吗?”
成海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闪动的光芒,但曾焱看不出那意味着什么。
“她好像打算一个人回老家,把孩子生下来。我和她接触过,她现在的状态很差。我不认为她一个人能够撑过去。”
她还是像从前一样傻,仍然不懂得怎样保护自己照顾自己。成海岩轻轻叹息,对曾焱道:“谢谢你告诉我。”
他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曾焱看着他的身影走出咖啡馆,直觉告诉他,现在大概不必为闻笙担忧了。现在,值得担忧的人,是晶晶,和他自己。
曾焱已经做好准备,要承受宝贝妹妹的雷霆之怒了。
几回魂梦与君同
曾晶的电话如期而至。曾焱知道这一场迟早躲不掉,也不避。
电话里曾晶质问的声音非常生气:“哥,怎么回事?成海岩接了你一个电话,人就不见了,我打他电话也不接。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曾焱很无奈地道:“我能把他弄哪儿去?他要去哪里是他自己的事。”
“你别跟我瞎扯。告诉我,你跟他说了些什么?平白无故地,你们俩有什么话好聊的?”
曾焱想了想,觉得实在有必要和曾晶谈一谈,有些问题逃避不得。
“晶晶,你和成海岩,现在怎么样了?”
“你问这个作什么?”
“晶晶,幸福不幸福只有自己才知道。如果生活真得出了问题,强撑也无济于事。不如摊开来解决。”
“哥你什么意思?”曾晶的语气很不善。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不赞成你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棵树对你有多少感情,晶晶,你自己心里清楚,从一开始,你们之间就是不公平的。到现在,你还要继续?”
曾晶沉默半晌,道:“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知道怎样处理自己的生活。”
曾焱也沉默了半晌,道:“你考虑过,和他分手吗?”
“我不会和他分手的,否则然然怎么办?”
“别拿然然当借口,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借口……原来你们都这么了解我,”曾晶淡笑,“看来我果然不是个好妈妈。”
“这样做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他爱不爱我又怎样?至少他的自由现在捏在我手里,他还是我的人。就这样大家耗着吧。他会知道谁是真正陪他到最后的人。”
曾焱真是不知道该拿曾晶怎么办,叹道:“晶晶,你不能再圈在你自己的小世界里了。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当初那样。我真不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你爱他,怎么会有这种恶狠狠的心理?这叫爱吗?简直是互相折磨。”
最后那句话令曾晶非常生气:“哥,你觉得这世界上只有你才懂得爱情吗?”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爱他。但是晶晶,你试着走出来好不好?给他自由也给你自由,这个世界比你以为的要大得多,值得珍惜的人,不只成海岩一个。你别再钻牛角尖了。”
曾焱觉得自己有理由相信,即使成海岩和曾晶之间曾有爱情,也早在成海岩的冷静和曾晶的高压这样的冰火两重天中圆寂了。
曾晶的世界太简单,看似广阔,实则狭碍单调,因为她只喜欢俯视世界,而且她的眼睛里只看她想要看到的东西。在青春时代,她表现出来更多的是好强,但曾振中和曾焱都无暇发现她的偏执。这种偏执,没有随着她长大成人、嫁为人妇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也许这跟她的生长环境有关系,她只有父兄,没有母亲。女孩子成长过程中,一个温柔的母亲终究是不可或缺的。同性之间拥有的某些心灵的秘密,异性纵使亲如父兄,也难以理解。
“晶晶,何小姐已经怀孕了。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要怎么办?你放过她和孩子,放过成海岩,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这就是你和成海岩说的话?”
“晶晶,与其这样相互折磨,不如相忘于江湖。失去和得到总是相随的,你不试着踏出这一步,怎么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样的新生活?”
手机那边静默了很久,之后,曾晶冷冷地道:“哥,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做。这个世界上还有哥哥逼着妹妹离婚的?是何闻笙让你告诉他的是不是?招数用尽了,连怀孕这种戏码都端上来了。”
“晶晶,你别这样胡乱揣测别人。”曾焱脾气再好,也有点愠怒了。
曾晶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替她说话。一个出卖弟弟,一个出卖妹妹,你们这笔交易真是做得好!”
曾晶摔了电话。
曾焱有一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所谓,医者不留无缘客,佛家只渡有缘人。一个人自己无心治病,旁的人,就算骨肉至亲,又能怎么样呢?难道绑着她去法院离婚?
曾焱现在越来越忧虑这件事的结果。
绍兴是小城,年味比大城市重得多。闻笙回到绍兴的时候,是大年初二,整个小城是一片难得的热闹。
闻笙悄无声息地回了原来的家。上楼的时候遇到从前的邻居大婶,看到闻笙,颇觉惊讶:“哟,闻笙回来了,怎么不见你弟弟?”
“他在学校那边实习。”
大婶点头:“你们姐弟俩都有出息,以后一个做了画家一个做了音乐家,就不枉你们爸爸一番心血了。”
闻笙只是微笑。这句话里究竟有多少真心呢?闻笙只能当祝福语收下。左邻右舍都是教师家属,他们姐弟俩都学了不务正业的专业,箫箫可能意识不到这些,闻笙却知道当年邻居们是颇有议论的,多少有些讥笑何忆苦不会为人父母的意思。
至于画家和音乐家,少不更事的当年,或者确有过这样的隐愿。如今,兜兜转转,多少晓得了些世间事。少年时的梦想,已经随风远去了。
闻笙回到家,家里仍是她上次收拾过东西之后的样子,冷落萧然。
闻笙站在从小长大的地方,虽然仍旧是孤单一人,但心里已经多了几分安全感。过了这么久,人生终究还是停在了它开始的地方。
闻笙顾不得劳累,开始动手收拾东西。需要收拾的不多,不过是她的床铺再加上厨房而已。别的地方用不着,闻笙精力不济,也难以顾全。
在家里住了两天,闻笙一直懒洋洋的,一个人吃饭,自然也不及从前为一家人煮三餐来得经心。买了些挂面和鸡蛋,一把青菜,下一点青菜鸡蛋面,便足称一餐。无事时,待在房里看书而已。她不想见太多人,也就不愿出去。
第三天的时候,因为比头两天睡得好了,早上就醒早了一会儿。看看窗外,太阳才刚想露头,想想这两天一直闷在屋子里,料想对身体也不好。
闻笙想了想,洗漱一番,打算出门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或许是她看世界的眼光改变,眼前的绍兴城和过去相比,总有几分似是而非的味道,既觉熟悉,又觉陌生。
在路边吃了一点早餐,闻笙信步出去,不觉便走到从前她和成海岩一起放舟而下的那个小小的青石埠头。闻笙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看守埠头的老大爷,守在这里也是因为孤寡一人无事可做,没想到大年初三还真得有人来坐船,连忙招呼:“小姑娘,要坐船吗?”
闻笙下意识地点点头。
给了船钱,闻笙独自坐了一条小木船,沿着旧路顺流而下。闻笙低头去看那木船,是她从小见惯的,用木板钉成的小舟。不知在这埠头经历了多少风雨,已经很旧。但小河水浅,就是跳下去也淹不了人,小木船不过是为外来游客增加一种情趣,不在乎其旧,也不在乎其小。
只不知这和当初他们两人一同坐的,是不是一条船?每条小舟样子都接近,闻笙分辨不出。
沿着旧路,又到沈园。
冬天的清晨,又值年节,沈园更显冷落。闻笙停了小船,上岸,独自一人沿着那些山石树木走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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