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完,因为我看出来,她并没有在听。
小雅还是看着远方。
“小身你想过吗?”她忽然说,“在那里,在那些遥远的地方,住着些什么人,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在发生一些什么事?”
我跟着她的目光,向远处看。
我没有想过。我从来只关心自己鼻子下面那一点点的空间里发生的事情。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常常陷入混乱,被弄糊涂。
我也只关心自己身边来来去去那几个人。
我并不是一个很有热情的人,所以我很轻易就可以轻轻放弃。
“难道你从来没想过,去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听得出她声音里面的向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说:
“可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你会想家,想你喜欢过的这个人。”
小雅抿紧嘴唇。抱着膝不说话。
“你舍得枫吗?”我轻轻问。
小雅轻轻摇头,有泪水滑过她的面颊。“我只是想去看一看。”她说,“我也想他跟我一起。可是枫说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他有他的责任,他不肯跟我走。”
我坐在她身边,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她。
小雅很快平静下来,看着远方:“那儿有那么多未知的东西,小身,我想去看看。”
我看着她。“你会感到寂寞的。”
“这个世界那么大,他们跟我们那么不同。我想去看,去发现,去体验。那么多新的东西,完全不同,多么奇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回过头来看着我,“小身,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去做,我怎么会寂寞?”
“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着小雅明亮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枫已经失去她。
虽然眼角还有泪痕,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有一种清清楚楚的决心。
她想去寻找更遥远也更不确定的未来。
她也许会找到幸福,也许不会。
如果你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如果试过之后才发现,幸福已经被你轻轻放过,你会不会后悔?
我没有问小雅这个问题。
如果不放手,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已经得到过幸福。
如果不放手,你也许永远也没有机会发现,原来你的幸福就在前面等你。
谁能预知这结局?
我们都不是神,永远无法预知未来。只有坚定地走下去。
“放心吧,”我说,“枫不会有事的。”
小雅亮丽的眸光黯淡了一下,复又坚定起来:“我知道,”她轻轻地说,“他很坚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膝。
我看到两颗泪珠滴在她的裙角。她的声音却平静得一如往常:
“小身,你去看看他好不好?”
我伸手轻轻扶在她肩上。小雅却不肯看我。
“他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去风雨操场旁边的看台上,一坐就是一整夜,一句话都不肯说。有时候简直气得我要发疯。。。”
她突然停下来,然后不再说话。
我轻轻地说:“好的,我去。”
第三十四章 泪水
我远远地坐在秋千上。
石阶看台上的奚川枫,安静地坐着。
他好象在看着操场上快乐喧哗的人群,又好象在对着夕阳出神。
秋千轻轻荡着,我在想着心事。
如果爱他就要让他知道。
如果爱他就要跟他在一起。
如果爱他就给他自由。
如果爱他就要让他幸福。
可是他在自由和你之间,选择了自由。
他要离开你,因为他要去寻找幸福。
他的幸福也许在这里,也许在远方。
不找找看,又怎么知道?
可是,要是错过了这里的幸福呢?怎么办?
我想不出这答案。
我只有坐在秋千上,看着人群发呆。
暮色落下。天边几颗星星,慢慢亮了起来。
运动嬉闹的人群慢慢地散去,大操场上渐渐安静。
我从秋千架上溜下来。慢慢地晃到看台上。坐下。
枫安静地坐着。
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安静。
我们静静地坐在石阶上。夜空是一种深深的蓝色。风很轻,很温柔。
枫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可以让他身边的人平静下来。
在他身边,总给我一种简单平静的喜悦。
幸福也许很难,但是快乐其实非常简单。
“很晚了,”枫静静地说,“你该回去了。”
我看着空旷的大操场,不说话。
于是我们继续静静地坐着。
夜,寂静如水。
远远的校园外那条四环路上,偶尔有夜行货车呼啸而过。
那是寂寞的声音。
我抱着双膝,下巴枕在手上,迷迷糊糊地想着心事。
那些心事有些很遥远,模糊得好象并不真实。
还有一些很清晰,一笔一划刻在那里,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已经慢慢地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我们无力改变的。
如果不想太痛苦,就不要想太多。
枫静静地坐在那里。
夏夜的一弯新月,有银色的清辉温柔地抚在他的额前。
枫安静得仿佛已熟睡的孩子。
为什么命运总是会偏偏跟我们作对。
你越想要什么,它就会把它拿得越远一些,让你怎么也得不到。
如果你真的非常非常想要,它就会让它消失不见。
为什么会这样?
枫静静地坐在那里。
夜风轻轻拂动他滑落额前的黑发。
枫静静地在他的世界里沉默着。
总是带给身边的人平静喜悦的枫自己,也是平静喜悦的吗?
这样沉静安详的枫,心中是怎样深沉的痛?
我的眼眶酸酸地发胀。
眼中的星光变得模糊起来。
夜风轻拂我的脸颊,凉凉的有些涩痛。
我伸手去摸。
是泪水。
我坐在夏夜空荡荡的大操场石阶看台上,任泪水汹涌而下。
“你为什么要哭?”
枫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能开口。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伸出手,轻轻将我哭泣的脸埋在他的臂间。
“别这样。”他说。
我的泪水浸湿了他雪白柔软的衣料。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他轻轻地说,“怎么还不明白,流泪没有用,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我明白的。
所以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泪水的味道。
我也不想哭泣,只是我无法停止这种伤悲。
为了那些我们已经和注定失去的一切。
为了那些我们不得不忍受的痛苦。
为了那些没有回报的付出和无望的守候。
请让我在这有风的夏夜,再哭一次吧。
我几乎已经忘记泪水的滋味。
原来,除了苦涩之外,只不过还是苦涩。
在枫的臂弯里,我的泪水渐渐停住。
痛哭真的是一种耗费力气的事情,好象生过一场大病,浑身上下虚弱得没有一丝气力。
奚川枫轻轻推开我。
我离开他的臂弯,坐回去。
看台下栏杆前的跑道上,站着欧阳孟。
我抬手揉揉哭得发昏的眼睛,手放下来,他还站在那里。
枫站起来。走过去。
欧阳孟站在那里,象恶梦一样真实而沉默。
“欧阳?”我轻轻唤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怯怯的,“你在那里干嘛?”
以前跟他对吼的气势,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不见了。
他的脸隐在月影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为什么不说话?他的声音不是一直象打雷?
他好象变了。
也许他并没有变,变的是我。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不管承认与否,以前的欧阳孟,在我心里,好似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无论他怎样对我,也无论我怎样对他,好象都没有关系。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已经是别人的了。
我还有什么资格,对他发泄我的真情绪。
枫走到他身边,静静地开口,“欧阳。。。”
欧阳孟突然地打断他:“晚自习后的例会你没参加,浅野他们找不到你,很担心。”
枫沉默。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轮流看着欧阳和枫。
“有部分表单归你负责,放在你的档案架里。明天要上报学生处,今晚之前请填写完成。”
我从来没有听过欧阳用这种清晰理智平静有礼的口气说话。站在那里的好象是个陌生人。
“欧阳。。。”枫再度开口。
欧阳孟却抬头看着台阶上的我,有一瞬间我看到他眼中有光芒闪过。
“现在已经是凌晨,你确定你还可以回宿舍吗?”
“哦,”我微微有点窘迫,楼门早就锁了。
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忘记了。。。”我停了一下,看着他。他那是什么表情?我又做错了什么?
纵使我真的做错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根本没注意时间。”我说。
欧阳沉默。我仿佛又看到那道光芒。
一定不是星光,星光要温柔得多。
枫默默地站在一边。
“随便你。”欧阳冷冷地扔下一句,转身走掉了。
“走吧。”枫说。
去哪里?我愣愣地看着欧阳消失的方向。
“学生会办公室有个小房间,走吧。”
枫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们宿舍楼也应该锁门了吧?”
枫看着我,眼中有淡淡的笑意:“傻丫头,难道我也睡这里吗?”
我几乎给他调侃的语气骇住,这是我从未见到过的枫。
这样的他,比较符合S5的形象。
却是我从未想象过的枫。
我的脸红了,说不出话来。
换了是以前的欧阳孟,我早就一脚踢过去了。
但这是枫。
纵使是现在的欧阳孟,我也不会这么做了。
“放心,我有办法进宿舍。”
他拉开门,试了试门锁,“记得插好门,”他说,“睡吧。”
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
每一件事都很震憾。
我以为我仍会彻夜难眠,谁知道竟然很快入睡,一夜无梦。
第三十五章 继续逃
轻柔的叩门声不知道响了多久。
与其说是那叩门声,不如说是那种从头到尾恒定如一的敲击频率将我从酣睡中惊醒。
愣愣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好半天不知身在何处。
“小身?”门外的声音轻轻唤着,“你该起床了。”
是奚川枫。
语声轻柔而语气坚定。哪有人这样叫人起床的。
好象单凭那份坚定,就可以将人从睡梦中唤醒。
“哦,我醒了。”我忙忙地应了一声。
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为6:50。
我痛苦地哼了一声。
离上课时间还早,我还没有睡够!
不对!等一等,我这是在哪里?
我一跃而起,飞快地整理好床铺。
身上的衣物皱得令人目不忍睹。这时候顾不了许多,我徒劳地用两只手梳理着头发,百忙之中打开门。
奚川枫神清气爽地站在外间屋内,收拾着桌上的一些纸张。
抬头看到我,他眼中露出笑意。
我用力扯着T恤,希望可以将上面的皱褶弄平。
“这个样子回宿舍,我死定了。”
“你本来可以在半个小时前回去的,”枫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时候还没有到早操时间。”
那时候大部分同学还没有起床,校园里还没有那么多人。
“那你为什么。。。。。。”我无力地抱怨。
“我敲了48分钟的门,”枫波澜不惊地继续,“怪不得欧阳说你是只猪。”
我盯着从容优雅地整理着报表的枫。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个奚川枫也是一只很可恨的猪头?
现在没空理他。
我要赶快回去。也许宿舍里另外三匹小猪还没有醒。我绝望地想着。
谁知道呢,无论处境如何绝望,人不是总应该抱一线希望吗?
伸手去拉门时,我努力建设着自己的信心。
门从外面被拉开了,我眼睁睁看着门把手从我手中滑开去。
西门那张脸上挂着他特有的全无内涵空有魅力的笑容,笑得邪气兮兮:“枫他昨天夜不归宿哦,你猜他会去哪里?他会不会是和。。。。。。”
他看到我,因为过于震憾,脸上白痴般的笑容一时收不回去。
他后面,浅野跟进来。“很有可能。枫终于可以一杆进洞,大功。。。告。。。成。。。”
他愣在门口,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消失。
他眨着眼睛看着房间里的我们。
我猜浅野他正在想,如果再眨一次眼睛,这两个人一定就可以消失不见。
“嗨,早上好。”我跟他们打招呼。
西门白痴一样回应我,“嗨。”
还是浅野比较冷静,来回看着枫跟我,“你们俩个。。。,”他说不下去,重新开始:“这里发生。。。”又断掉,再换一个:“小身,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的回答跟他的问题一样白痴:
“睡觉啊。”
他们两个人面色发白,好象快要晕倒的样子。
这完全不象他们平日里花花公子的作派。我求助地瞄一眼枫。
他低个头,给我看到唇边的一丝笑意。
这群神经病,大清早一起给我发疯。
“拜托让一让,我要回去换衣服。”
我温言相劝。
好象还嫌不够热闹,门外是洛城阳光般的声音:
“你们俩个在干什么?为什么堵在门口?”
西门跟浅野自动向两边分开。
洛城出现。
按照这种趋势,下一个进来的,应该就是欧阳孟。
我最好马上离开。
说起来还是洛城学长见多识广,屋内的情形一目了然,马上捉住重点。
“小身你的衣服。。。”他没说完,“你的头发。。。”,他又点到为止,“你的眼睛红肿,还有黑眼圈,”他看一眼奚川枫,“小身你昨晚睡眠不足吗?”
我忍住尖叫的冲动。
“让开门口。”我命令。
洛城立即闪出一条通路。
我扬着下巴走出去。
“小身。”洛城在后面唤我。
“什么事?”我现在没空。
“我上来的时候,欧阳在楼下跟人说话。”洛城说。
我停住,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我干嘛要心虚?我又为什么要躲他?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他们互相对视。
“你还好吧?”洛城问。
“我要走了。”我说。
洛城犹豫一下,还是跟过来。“你这付样子给欧阳看到,还要命不要了?”
“你不要太夸张。”我说,“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跟我走楼梯下去。”
我看着他,“洛城你发什么神经病?”
他扯着我,从电梯跟前离开。
我拼命想抽出手。洛城根本不放。
“你放开我!”我叫出来,“我为什么要躲他?”
他对我管头管脚的日子早已经过去,我就算发生什么事,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就听话一点吧。”洛城叹一口气,“我从来没见过象你们两个这么别扭的。”
“我什么时候别扭了?”我快要哭出来,“不要把我跟那个神经病扯到一起。”
“乖乖跟我下楼,你也不想看那个神经病发疯吧?”
我不想看。问题是他根本就不会再为了我发疯。
他现在关心的人,不是我。
我强忍着不哭出来。跟在洛城身后,给他扯着跌跌撞撞向楼下走。
什么事情一旦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比较顺理成章。
多少年没有哭过的我,现在又是满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