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去了。”他轻轻地说,像一片轻盈的羽毛从阳光里落下来。
“好啊,不远送了,早点回来!”我故意做出一个俏皮的表情。
他微微一笑,抬起手,轻触我的笑容,然后很温柔很认真地说:“我好像还欠你一样东西。”
我呆了一下,愣愣地道:“什么东西?”
“很重要的东西。”
“啊?啥?”
他一声轻笑,凑过我耳边。我凝神倾听,他却悄悄地道:“你自己好好想吧,想不出来的话,等我出来再告诉你。”
我:“……”
手术进行了很久,很久,应该有几个钟头吧!实际上我不太清楚时间是如何流逝的,很多已发生的或未发生的事像天下掉落的雨点般涌入我的大脑里,但其实无论是什么事我都没办法真正做出思考。我们三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也没有太多交谈,因为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再需要交谈。有个人正在里面与死神抗争,而我们是他的亲人,爱人和朋友。一堵墙并不能真正隔开什么,我们都在陪着他。
终于,手术室的门打开,陈教授当先走了出来。我们立刻不约而同地围上去。
“手术很成功!”他微笑着说,我们同时松了口气,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说,“但是……在手术中,我们发现了部分淋巴转移。不过,目前来看应该仅限于淋巴转移,做过淋巴结清扫之后再继续进行化疗,应该问题不大。”
方筱苓猛地抓住我的手,我则紧着嗓子问:“那么,以后会怎么样呢?还会……再复发吗?”
陈教授的笑意敛下去一些,他深深地看着我们,缓缓地道:“这不好说。从概率上来看,百分之五十吧!”
“有没有搞错?百分之五十?那不是说云天复发的可能性还是很大?”顾繁无法置信地低嚷。
是的!百分之五十!这不是在下赌注,不是在买彩票,这是有关一个人的生死,而那个人是我的纪老爷!我呆呆地看了一眼方筱苓,她的表情像是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我猜我自己的也一样。
陈教授又道:“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确实并不低,但只要五年内不复发,注意保健,定期复查,以后复发的概率就会以几何级数递减。所以这不是死刑,只是一场需要付出耐心与信心的持久战。”他长长地舒口气,洞悉世事的目光带着微微的暖意注视着我们,温声道,“两位纪太太,仅凭个人的看法而言,这一场战争,我相信你们能赢!因为,有这样的母亲和妻子,是他最大的胜算!”这一刻,他已不仅仅是一位医生,更是一位朋友,这样的劝慰,无疑更具有说服力和可信感。
我感激地微笑起来:“是的,你说得很对。多谢你,陈教授!我们会尽一切努力,陪他一直走下去。”我凝视方筱苓的眼睛,轻轻地问,“是不是,妈?”
方筱苓眼中渐渐凝聚神采,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回给我一个带泪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4 章
手术的康复很漫长,很艰难,也很痛苦。纪云天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插着胃管,靠流质为生,手术后不久又重新开始的化疗,更把人折腾得生不如死。可是,这个过程又是平静的,安逸的,甚至是欢乐的。因为,我能感觉到,痛苦仅仅停留在肉体,在纪云天心灵的内部,那里是一片平安喜乐。
所以,我也没有再掉过一滴眼泪,哪怕有时候看到他因疼痛或是其他的不适忍到全身发抖大汗淋漓。因为,就算是这样都好,他毕竟还活着!人活着,并不是为了忍受痛苦,但如果痛苦之后会有更灿烂的人生,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忍受呢?他的心思大概和我相同,因为,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偶尔睁开的眼睛里,目光始终很平静。充其量,他只是握紧我的手,紧到使我的手上留下一个个青紫的痕迹。我自然不会松开。比起他所忍受的,这又算得了什么?如果快乐会传染,坚强当然也会。
就像歌里所唱的,人生就像海上的波浪,有起有伏,而希望始终存在。
纪云天一天天地好起来,慢慢地他能够进食,能够下床,甚至能够和我在花园里散步了。终于,在进行过一次全面检查之后,陈教授宣布,他已经可以出院回家了!
已近年关,G市虽在南方,这时候也寒意袭人。给他准备的外套,正是我和他初遇那天所穿的黑色昵子大衣。比起那时,他瘦得更多,但人却显得越发挺拔。更重要的是,那双黑色的眼睛不再被冷漠覆盖,取而代之的,是常常浮现的淡淡温暖。
离开纪家已有数月,偶尔回来取点东西,也是脚步匆匆。这期间我所有的心思都在纪云天身上,纪家仿佛倒成了一个旅馆。现在终于回来,不知怎么的,一种强烈的回归的欣喜却忽然涌上心头。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其实家并不在某一个固定的地方。家在那个人的身上。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能够回来,方筱苓就不用说了,桂姨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她端出一个准备好的火盆,放在门口,按照习俗,跨过火盆,就可以把医院里的病气、邪气全部消除,不会带进家门,以后也会平平安安。
纪云天微笑着看我一眼,然后牵着我的手,一步跨过。
“谢谢你,桂姨!”他冲她很自然地微笑,桂姨好像呆掉了一样,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高兴得一叠声地道:“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猜她大概很多年没有见过她家少爷这种平易近人的亲切模样。
纪云天这时却又看向我:“喂,上次的问题你想明白了没有?”
我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什么问题?”
“我进手术室之前说的,我还欠你一样东西,后来你没有再问我……不过,我猜就你这榆木脑袋,也是想不出来的吧?”
咳咳,难道我还真是榆木脑袋么……确实没想出来。
“后来那么忙,我哪有空想,真是……”我嘟囔着说。
纪云天却是翩然一笑,揉了揉我的头发,倒有点像我平时蹂躏小阳:“放心吧,就算是榆木脑袋那也是我老婆,不会嫌弃你的!”
“……那,到底是什么?”
纪云天的眼神突然就变深了,他的手来到我的脸上,停住,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沈晴星同学,”他嘴角的微笑好像三月和煦的阳光,“我还欠你一个婚礼!”
“什,什么?”我瞪大眼,“婚礼?”
“对!”纪云天转头看方筱苓,母子俩眼神交汇,同时流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妈,这也是纪家欠她的。”
“好儿子,我老早就等着你这句话啦!”方筱苓的表情那只能用喜不自胜来形容,“太好了!终于等到儿子娶媳妇了!桂姨桂姨,快把我那本黄历拿过来,看看最近的好日子是哪一天……哎,不行!”她突然又顿住,“这么大的事,哪能这样匆忙,嗯嗯,还是得花点时间好好准备才行……”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拉着桂姨匆匆地就闪人了,好像眼中只剩下了举办婚礼这件事情。
我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道:“真的要这样么?其实,我们已经……”
“是的,必须要!”纪云天严肃地点头,“作为一个合格的丈夫,我一定要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并且向全世界宣布,你沈晴星已经是我纪云天的女人!谁也不准再来抢!”
我从头发梢一直甜到脚趾尖,却撇嘴道:“说得我好像是你的所有物似的。小阳可是说了,你这个姐夫将来做不做得下去,还得看表现!”
纪云天倏然眯眼,危险地笑起来:“要看表现是么?可以有。”他凑过我耳边,压低的嗓音透着一丝邪恶,“老婆,今天晚上你是不是就搬到我的房间来,看看我的表现行还是不行?”
刚才的甜蜜顿时化成火焰,“轰”的一声把我从内到外烧成了灰。啊啊啊,为什么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之前是有协议不用上他的床,可可可,可我们俩现在只剩下结婚证了啊喂!
这这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啊啊,我要去做饭了……”我眼睛乱瞄,然后“嗖”的一声跑掉了。身后,传来某人得意飞扬的大笑声。
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没有上他的床。开什么玩笑,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好不好!一再坚持之下,我还是爬上自己的床了。可是……可是!谁想到他居然爬上了我的床!
大约九点多钟,我刚从浴室出来就吓了一大跳,那个本该在隔壁屋里睡得正死的男人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的床上,而且裹着我的被子看起来睡得正香。
“纪云天,你——”一句话没吼完突然顿住,他像是被惊醒一般茫然地睁眼,眨了两下之后显出无辜的神色来。
“小星,我好冷!”他轻轻地说出一句话来。
突然就好像回到了那一个夜晚,他脆弱,不安,而且孤独,在半睡半醒间第一次将我的名字脱口而出:“小星,我好冷……”
于是,然后,没出息的我,瞬间就这样心软了……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从那天起,纪云天开始霸占我的床,接着,慢慢地,是整个房间。我赶他回去,他却说隔壁要作为新房装修,所以只能来我这里借宿。借宿借宿借宿宿宿……这还真是……夫妻之间想要同床共枕的一个好理由……
生活终于开始回到正常的轨道。纪云天的身体渐渐康复,虽然饮食的要求更加严格,体质也大不如前,每天还得像吃饭一样吃下许多药丸,但他毕竟渐渐地好起来了,然后,便重新开始接手公司的事务。
其实,从健康的角度说,我实在不愿他回去工作。适当的工作当然有益健康,但他的工作实在太忙。在我的坚持下,方筱苓答应重新招聘一名总裁,让纪云天逐步退到二线。出乎意料,我原以为他会极力反对的,但他没有,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反倒是我有些不安,他却微笑着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其实,工作对我来说,并没有你们想像的那样重要。”
“是么?”我半信半疑,“以前好像某个人为了工作,甚至可以接受一个素未谋面的妻子哟!”
“你也说是以前了,那时候,是因为除了工作,我不知道生活中还有什么是有意义的。可是现在,我已经找到了!”他深深地看着我,眼中柔情荡漾。
“哦?是什么?”我故意装傻。
“要照顾一个笨蛋长达六十年时间,这显然是一件更加艰难更加需要努力的事情!”他笑吟吟地说。
我:“……”
不仅是纪云天,方筱苓终于也决定慢慢地退下来。经过这一场变故,她显然越发心力交瘁,不管再怎么能干也好,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特别是一个女人,到了老的时候,若没有丈夫,那么家人的陪伴就显得更加重要。
只是,她最近仍然很忙,因为,某日,在她拎着礼金亲自到我家那简陋的小房子里向我老妈提亲之后,婚礼的日子就被定在了圣诞节前一天,算算也就是半个月不到了。
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和老妈隐约提过这事,当然不是告诉她我已经先斩后奏地领了证。说起来也有点不厚道,我听从小阳的意见,采取迂回战术。先是时不时跟她说起纪云天的种种优点,她原本对他就很有好感,听到他的病时果然如我所料十分同情。然后纪云天开始时不时地跟我回家做客,老妈开始当然仅是热忱接待,慢慢的,不久之后,就算是眼睛不好使,她也觉察出了异样。这个时候,我才向她坦诚了我们的相爱。
老妈沉默了很久,虽然我觉得她应该不会激烈反对,但还是有点惴惴,于是试探着道:“妈,你是不是不同意?”
老妈终于轻叹出声,避开我的问题,却问道:“小星,他这个病也许随时会复发,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吗?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责任。”
我坚定地点头,虽然她看不见。我握紧她的手,认真地道:“当然!选择他的同时,当然也选择了这份责任。其实,人这一辈子,不是谁都能遇到那个对的人,即使遇到,也可能因为种种因素,最终分道扬镳。现在,他在这里,活生生地爱与被爱,至少此时此刻,我找不到不继续下去的理由。除非……”我犹豫一下,还是说,“除非您反对,但我还是会坚持,我们会一起用行动证明给您看。只是,如果真是这样,我会觉得少了支持,更加艰难,但我想,我们还是不会就这样放弃……老妈,”我期待地问,“您真的要反对吗?”
老妈空茫的眼神无焦距地落在我脸上,我却似乎能感觉到这一刻她的洞悉直抵我内心。“看来沈家人都是一样的性子啊!”她微笑起来,脸上流露出悠远的幸福,带着一种横亘时空的惊人的美丽,“当年,你爸爸也是这样……”
她没有再说什么,不知不觉中像是已陷入某段美好的回忆中去。我等了一会儿,悄悄地退开,心头泛起柔和的喜悦。
是啊,我怎么忘了,我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坚定地牵住了我的母亲。看来,连爱情也是有遗传的啊!
……
就这样,婚礼被定下来。
纪家提出要给老妈买套房子,但老妈拒绝了。她说现在的房子住得很好,不需要再换,何况她并不是在卖女儿。
说起这个,真是惭愧,其实她不知道,她的女儿早就把自己卖掉了,纪家母子和我一起保守了这个秘密……当然,我并没有后悔。如果时光倒转,即使那个人不是纪云天,为了小阳我还是会把自己卖掉!我只能说,上天真的是对我特别特别眷顾,为此,我更应该把现在的日子好好过下去!
我家是拿不出什么嫁妆的,因此,方筱苓很是善解人意地只给了象征性的一点礼金。她不嫌弃亲家母住在一个两居室的旧房子里,也不嫌弃儿媳妇贫困的出身,因为她知道我对纪云天的爱与坚持,就是最好的嫁妆。她是一个善良宽容的女人,一位令人敬佩的母亲,同时也是值得我永远敬爱的婆婆!
订酒席,选菜单,发请帖,找婚庆公司……方筱苓一手包办,忙得不亦乐乎。不过,我和纪云天也插不上手。事实上她根本不用我们插手,而是把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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