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氏抬头瞅了她一眼,温和道:“有什么想要的,告诉奶奶知道就是,何必自己在那里犯愁。”虽然生活拮据,但她还是总会想法子满足孙女的小心愿,在孩子身上,她从来都是舍得花钱的。
宋欢颜收好竹筒,笑盈盈地来到田氏跟前,只道:“我只是想拿出几文钱,买麦芽糖吃。今天我和铁头打赌,我输给他了。”
田氏听了点点头,沉默半晌,方才收起针线道:“来试试,看这衣裳改得合不合身?”
不过是一下午的功夫,田氏就将先前那件襦衣改好了,宋欢颜脱下小袄,将那件衣裳套在了身上,含笑转了个身,“嗯,正合身呢!”
第十章 小试牛刀(下)
田氏笑着看着孙女清秀娇柔的模样,心里欢喜得很,用手轻轻的抚了抚孙女白嫩的小脸。
忙碌了一天,祖孙俩都有些乏了,洗漱过后便躺进暖和的被窝里歇着。若是搁在平时,宋欢颜很快就会睡过去。可今儿,她却是破天荒地失眠了。她枕着手臂,仍兀自想起隔壁屋里的那个乞丐少年,回想起他那犹如困兽一般的纠结神情。
也不知明天一早,铁头会不会按着方子去抓药?伤寒初发之时,最不可大意疏忽,万一引起感染发热,可就麻烦了。古代是没有可以快速消炎退烧的西药,一切只能全凭中药慢慢调理,很是麻烦费时。米河镇的天气,和她之前生活的东北不同,这里的冬天总显得有几分阴寒,且潮气太重,稍不留意,就很容易伤寒得病。
想到这里,宋欢颜又翻了个身,仰着脸,看着照在墙壁上的青白月光。脑海中恍恍惚惚地回忆起,自己穿越之前的零星片段,想起那个穿着白大褂,总是在医院里值班的自己。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有些神思倦怠,渐有睡意,隐隐约约间,只听院外有动静,好像是人在开门关门。
宋欢颜以为是邻居有人晚归,并没有在意,只是面向着祖母躺好,抱着被子准备入睡。
院中跟着又有了窸窸窣窣地动静,宋欢颜蹙眉,微微抬头离枕,侧耳屏息,仔细听着。只觉,好像院中有人正在趿拉着脚走路,磨磨蹭蹭的。她听了一会儿,认定是冯来发那个赌鬼,便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好,闭上眼。
谁知,没过多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有人用极低的声音唤道:“田婆婆,颜颜,婆婆,颜颜!”
田氏闻声,随即翻身坐起,一面摸出火折子点灯,一面匆匆披了衣服,回道:“来了来了。”
这不是铁头的声音吗?宋欢颜翻身坐了起来,刚穿好衣服,田氏便举着油灯,把门一开,只见,铁头满脸焦急,眼中闪着泪花,颤抖着嘴唇道:“婆婆,您救救我爹!”
铁头一边说一边抖着身子,好像是在让自己极力忍住不哭。
田氏大惊。“孩子莫哭,出什么事了?”
此时,宋欢颜也来到门前,待见站在黑暗里低声抽泣的铁头,倒是吃了一惊。
“好颜儿,快去看看我爹!”铁头一见她,忙吸了吸鼻子,拉住宋欢颜的手,就往自己屋里托。
宋欢颜跟在他的身后,脚下连连打滑,走得踉踉跄跄。刚迈进屋中,就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低头仔细瞧着,竟是卧倒在地的王盛。
田氏见状,忙虚掩房门,举着油灯跟了过去。
三人好不容易将人高马大的王盛扶上了炕,田氏待见里面竟然还躺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半大孩子,微微诧异,却顾不上多问。
王盛的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凭常理就可以知道是失血过多。宋欢颜随即仔细查看,发现他的肩头后背满是刀伤,而且,每刀都伤得极深,一看便知是下了死手。
坏了!不知有没有伤到五脏,万一真的伤到了,可就麻烦了。
宋欢颜一扫之前的迷糊劲儿,忙卷起袖子,嘱咐大家都忙活开了。
铁头去给他爹解带宽衣,田氏回身去去烧了一大锅热水,宋欢颜则找了件干净的旧衣服,用剪子剪成一条一条地,准备做绷带用。
看着父亲血肉模糊的后背,铁头吓得浑身一颤,心里难受极了,忍不住别过头去流眼泪。可是,却被宋欢颜拍拍肩膀,沉声道:“铁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赶紧去厨房把酒坛子拿过来。”
铁头闻言,忙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转身出了屋去。
田氏看着昏迷不醒的王盛,突然开口对孙女道:“他伤得这么重,你能有法子吗?”
宋欢颜低头剪衣服道:“不知道。这会深更半夜的,请不来郎中大夫,我怎么也得让大官人挺过今晚才行。”
田氏见她这般沉稳,临危不乱,倒有几分意外,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能这么盛事儿。
铁头很快就取了酒坛来,坛中的装的是小店铺酿成的烧酒,度数大概能有50度以上,正好可以消毒用。
宋欢颜先把冷酒温了一下,跟着让铁头把在沸水里煮过的毛巾,晾凉拧干,再倒上烧酒浸湿,给王盛擦拭伤口。
许是有些慌乱,铁头的心一直怦怦地跳,乱得厉害,使得手下也失了准儿,总是不小心扯动伤口。
宋欢颜见状,忙仔细洗了手,接过他手上的毛巾,亲自消毒。事情来得太突然,家中什么准备都没有,只能先用香炉灰子给他止血。
田氏按着孙女的要求,用温水冲了一碗盐水。原本,想要喂给王盛,但他趴伏着身子,一口水都喝不进去。
好不容易清理包扎好了伤口,这会还不能随便乱动。宋欢颜看着炕上的王盛,心中暗道:大官人,您可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挺过这关才行。能做的她已经都做了,现在就得看他自己的意志力了。
直到四更天,田氏才给王盛喂进了一碗盐水,铁头守在炕边,神情悲伤,抿着嘴不说话。
宋欢颜很是疲乏,却不敢阖眼打盹,她坐在桌前,用手支着下巴走了一会儿神儿。在自己的印象里,王盛可是个武功了得,身手利落地好猎户,甭管是那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几乎没什么能难倒他的。可这会,却差点丢了性命。这些刀伤。一看就是围攻所致,而且,这其中必定会有一番内容。
如此这般发了一阵子呆,忽听炕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宋欢颜一惊,连忙起身上前,抬手诊脉,只见,王盛的眉头动了动,微微睁开了眼。
他神情恍惚,却也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只是没力气开口说话,只能轻轻地呻吟几声。
“爹,爹!”铁头见他醒了,自然欢喜,连忙凑到他的身边去。
王盛看着儿子,眨了眨眼,算作是自己虚弱的回应。跟着,他又抬眸看向田氏和宋欢颜,眼中明显有感激之情。
宋欢颜不想引他开口说话,只是轻声安抚道:“大官人好好休息,您一定会没事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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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惊心(上)
天刚蒙蒙亮,宋欢颜回屋换上了襦袄,准备赶早去镇上的医馆去请大夫开药。田氏原本想随她一起去,但又怕铁头不够细心照顾不来,便嘱咐他陪着孙女同去。自己留下照看家里。
宋欢颜揣了些钱,带着铁头一道上街去了。谁知,刚走上南街,宋欢颜就感觉到情形有些不妙。街边突然冒出来很多搜捕的官兵,他们一个个保持着全副警戒的神色,盯着每一个过路的行人,不时上前严厉盘问。
宋欢颜用眼角一扫,心里有些不安,她还是头一回见识这种场面呢。于是,忙将带着的钱仔细收好,又吩咐铁头道:“等会儿,要是有人问话,你千万莫要说你爹受伤了。”
铁头闻言,虽有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应了一声。
南街上如今只有保安堂这一家医馆开门做生意,宋欢颜抬头看去,只见,门口扎扎实实地守着十来个人,每个人都是持刀利剑,形体气质看着就和武班头那些虾兵蟹将完全不同。
宋欢颜见状,脚步不禁顿了顿,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变得愈发强烈了。
铁头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忙问道:“颜儿,你怎么不走了?”
宋欢颜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微微沉吟一下,方才道:“铁头,你瞧见保安堂门外的那些人了吗?”
铁头自然也瞧见了,于是点点头。
宋欢颜虽然还不能确定,这些人是不是为了王盛而来,不过,凡事小心些总是好的。所以,她再次叮嘱铁头,让他尽量少说话。
铁头并不是愚笨的孩子,见宋欢颜对自己这般千叮万嘱,小心翼翼地,想来也意识到了一些异常,稍稍点头道:“放心,我一切都听你的就是。”
宋欢颜听见他这么说,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缓缓往医馆走去。
守卫们待见这两个孩子,立马上前盘问了一番,宋欢颜极力保持着平静的神情,低头垂手,摆出十分温驯的样子,柔声道:“回官爷的话,我们是来抓补药的。我娘亲刚生下小娃儿,需要抓药补补身子。”
铁头在旁,默然不语,一直用眼角瞟着那些守卫,待见他们没起疑心,抬手放行,便跟着宋欢颜匆匆进了保安堂。
如今情形有变,宋欢颜自然不能按着原来的方子配药,只得临时起意,吩咐掌柜的抓了两幅女子产后培补的方子,外加一大包红糖。虽说病症体质不同,但这会只能先它对付对付了。
好不容易抓好了药,宋欢颜连忙付钱,提起药包,折返回街上往回走。她和铁头谁都没有说话,都觉得有些战战兢兢地,所以脚下走得极快。
当宋欢颜将两扇木门“哐当”地一声关好时,方才觉得自己一直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是能够落了地儿,不禁长长地透了口气。
这会,冯春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待见他们俩气喘吁吁地进来,不禁起身问道:“颜姐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宋欢颜闻声,一脸和气地笑了笑说:“没什么,方才和铁头出门时遇上了一只大疯狗,所以走得有些急了。”
冯春听了这话,不禁也跟着有几分惧怕起来。继母刚才说过,要她洗完衣服去买米,万一自己也遇上了疯狗,那可如何是好?
宋欢颜见她怯怯的盯着木门,连忙又道:“春儿莫怕,那疯狗早已让我们给狠狠打跑了去,断然不会再来。”
冯春闻言,脸上的神情缓了缓,重新蹲下身子去洗衣裳。
到了近午,王盛醒了一回儿,但只是勉强喝了半碗药,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而那个乞丐少年,倒是醒了几次,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神情,却没有再闹,十分配合地吃了药。
突然间有了两个重病号,单凭这几幅补气补血的药,自然是不够用的。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更别说治病救人,短了药材怎么能行?宋欢颜一时间有些为难,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田氏见状,忙将她叫回自己屋里,询问一二。
宋欢颜将方才的遭遇告诉祖母,田氏听了,当下引起了心中浓重的不安,然后仿佛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来,可就不妙了。”
宋欢颜闻言,忙抬头看向祖母,小声嘀咕道:“街上全是官兵,医馆外也有人把守着,往后再要抓药就更难了。”
田氏想了想,指指自己身边的位置,道:“颜儿,你过来坐下,奶奶有话要说。”
宋欢颜依言坐下,定一定神等待着祖母开口。
田氏沉思半晌,方才低声道:“颜儿,这几年世道不太平,朝廷逼得紧,地方上也天天闹挺得不安生。咱们这普通百姓若是想多过几天好日子,就得加倍小心才行。铁头他爹的伤,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问题,恐怕咱们也要受其牵连。”
宋欢颜低头听着,田氏本就不是话多絮叨的人,这会,如此严肃认真,后面定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果然,田氏将那枚自己最贵重心爱的玉牌交到她的手上。原本是想要等到她大一些的时候再给,可如今,眼看着麻烦就要来了,有它护着孙女,自己也放心些。
宋欢颜见祖母塞了个东西过来,入手硬硬的,忙低下头去看。她从未见过这只玉牌,但也知它是个稀罕之物,先是怔了怔,随即拿起来仔细打量一番,待见那上面还刻着一个“宋”字,微微惊讶道:“奶奶,这上面怎么有一个“宋”字?”
田氏拉过孙女的小手,目光忽地变得深邃起来,温和道:“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奶奶一直替你保管着,往后,就由你自己带着吧。”
爷爷?宋欢颜闻此,很快垂了眼睑,努力想从记忆中找出关于他的片段,谁知,竟是一片空白,想来也是田氏之前从来没有提起过的。
宋欢颜小声问了一句。“颜儿,从没听过你提起过他,可是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心中暗觉蹊跷,这等玉石,想来自己那祖父也该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可祖母她却是半生辛劳,没享受过一天的清闲。
田氏眼底流露出一丝怅然来,犹豫片刻,方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宋欢颜的心情复杂,想找一两句话来安慰祖母,却又一时觉得词穷,连忙将玉牌递还给祖母,摇摇手道:“祖母,颜儿总是毛手毛脚的,可不敢带着它。”
这么宝贝的东西,她自然不敢亲手经管,万一有(文)了什么闪失,她岂不是要(人)悔恨死自己!如果留在(书)祖母那处,最起码还能(屋)让老人家有个念想,偶尔睹物思人,回忆当年的点点滴滴。
田氏闻言,一改之前的惆怅,笑容温和道:“既是给了你,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你是宋家的后人,它本该就是属于你的。”
第十二章 惊心(中)
一天一夜没合眼,宋欢颜早已是累极了。她过去叮嘱铁头,在临睡之前,再给两人各自喂一次药即可。铁头连连点头,见她微红的眼睛,忙让她回屋歇着。
回屋洗漱过后,宋欢颜轻轻依偎在田氏的身边,枕着她的肩头,就像是一只慵懒粘人的小猫,惹得怜爱。
田氏见她刚沐过浴,头发还潮乎乎地没有干透,便用手替她轻轻梳理,不想让她湿着头发睡觉,害了头痛。
被祖母这么一弄,宋欢颜渐渐有了点精神,于是,她扬起小脸,眼睛不经意往旁边一瞥,待见田氏正在发愣,神色恍惚,便微微笑道:“奶奶,您在想什么呢?”
田氏闻言,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些往事。”
“哦?”宋欢颜顿时来了兴致,又往田氏的身边凑了凑,继续道:“奶奶,想起什么了?也说给我听听。”
田氏摇摇头道:“那些都是陈年烂谷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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