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些残酷的改变就是这个男孩命中注定会发生的事情的话,那自己的命运又是什么样的呢?
安这样想着的时候,眼前的防盗门慢慢地打开了一扇,男孩的半张脸从门的缝隙间露了出来。他的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双眼已经浮肿通红,他眨着眼睛,看向木梨子和安,而安用鼓励的眼神笑着注视他。
现在的他需要更多的安慰和鼓励,才能有勇气打开眼前的这扇门。
男孩终于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拧动了外层防盗门的门锁。
在门锁弹开的一刹那,他就如同受惊的小兽一样一下窜到了屋内客厅的一个角落,好像是后悔自己行动的鲁莽。他也许还在害怕吧。怕安和木梨子是假惺惺地说些关怀的话,想要骗他开门,然后在门打开后对他痛下杀手。
安不想让他受刺激,和木梨子对了一下眼神,她先进入了屋子内,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在门边站定,并不急于靠近男孩。木梨子也依安的样子进入屋内,为的就是不让男孩受到惊吓。
在进入屋内后,安微笑着对男孩说:
“你好。我叫简遇安,她叫木梨子。你不要害怕,我们谁都没有携带伤害性的武器。不过。如果你还是害怕的话……这样吧,我们一起走,沿着房间绕一个大圆,我们两个到你所在的位置,你到我们的位置。互为交换,要是我们真的想对你不利,你可以开门逃跑。我们只是两个女人而已,就算真的动起手来,你也不一定会吃亏的。你想想看,对不对?”
男孩被安这样一讲。好歹有了些胆气,他指指门边摆放的一把塑料椅,说:
“坐吧。没事儿。不用换了,就这么说吧。”
安笑了笑,坐了下去,而木梨子伸手把门掩好。
没料到,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男孩又躁动起来,他不安地盯着门的方向。好像在担心门关上之后,自己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安看男孩的反应如此剧烈,干脆就不先去做其他的动作,以避免让男孩更紧张。
她借机环视着房内的构造,等待着男孩的心情重新平复。
房子很小,两室一厅一厨一卫,70平米左右,客厅很凌乱,垃圾箱里丢着两个吃得还有些残渣的椰蓉面包包装纸,电视画面是定格着的,显然在两人来之前,男孩一直在玩游戏,地上散落着一个游戏手柄和纠缠在一起的手柄线,还有一些可乐渍和面包渣。
值得令人注意的是,客厅的窗户上安装着两层防盗网,而且防盗栏杆的密集度很高,连塞一只拳头进去都费劲。
不得不说,这样安装防盗网,家里的安全系数增高了许多,但整个家就因为这两层奇怪的防盗网,看起来就像是一座阴森的监狱。
男孩发现安正在看屋内的摆设,也察觉到家里乱得不像样子。他的脸微微一红,但旋即就把视线转开了。
他还是不习惯和陌生人对视。
安决定开口打破沉默,她谨慎地思考一番后,挑选了一个还算合适的开场白:
“这个游戏是什么?”
安指的是电视上定格的游戏画面,男孩咳嗽了一下,嗓音沙哑道:
“合金装备。我已经快玩通关了。”
安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游戏碟,笑着说:
“怪不得你要买新的呢。我听早餐铺老板说,你昨天才去买过椰蓉面包,为什么今天又去了?”
男孩抿了抿嘴唇,拿起了旁边的一个水杯,喝了一口水,小声道:
“我给扔了。”
“扔了?为什么?”
男孩还想喝水,但是杯子已经喝空了,他只得咽了咽口水,说:
“我觉得其中一个面包脏了,我就把整袋面包都扔了。我怕有人……给我下毒……”
看来,对于自己可能会被杀的恐惧,在这个男孩身上,已经转化为了严重的强迫症症状。他碰上一点点可能对自己有威胁的事情,就会警觉异常。
这样看来,男孩放自己和木梨子进来,也算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了,从这一侧面可以看出,男孩也是很想知道自己被盯上的真相的。
安又提问了:
“为什么不搬走呢?或许,换个环境,换个城市,对你来说更好些呢。”
男孩委屈地埋下头,低声说:
“我妈妈……不想搬。这个家属院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说我,小题大做……她最近已经很不喜欢我总呆在家里不出去了,昨天还说我是想借机逃学,她说,过一段还要送我去上学,我不想去……”
安看着男孩躲躲闪闪的眼神,不免有些不忍心,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男孩看安正在思考。又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主动提问道:
“姐姐,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谁要杀我?”
安本来想说“有人出100万买你的命”,话到嘴边就被自己生生咽下去了。
这个消息,对于男孩来说,太残忍了。
假使,你本来就担心自己随时会被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人铲除,提心吊胆,夜不安枕,这时候突然有个人跳出来对你说。有人已经用钱雇了专业的杀手来杀你了,这样的现实,你能接受吗?能不恐惧吗?
她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对男孩说:
“我们啊,以前是从你们家附近的那个育英小学毕业的,刚才我在门外说的,你听到没有?我提到了第九公寓,第九公寓里住着我一个跟我关系特别好的死党。她在多年以前那场爆炸事故里去世了,我很难过,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今年我考上大学了,我想,我必须得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我去调查面包店的时候。那里的服务生把你的事情告诉了我,我一听就知道,那些所谓的意外绝对不是意外。所以我想来问问你。”
安的最后一句话的逻辑性其实不是很强,所以她的语速很快,一笔带过,男孩也没留意,继续追问说:
“我到底知道了别人什么秘密?我都被杀了四次了……”
“我被杀了四次”这句话。光听字面意思,就让人毛骨悚然。安也不禁寒了一下。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你想想,你第一次被害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你能和谁结仇?那个人问你去第九公寓的路,随后给了你一颗毒糖果,这明摆着是要杀你灭口,问题是,为什么要灭你的口?只是因为你告诉了他去第九公寓的路?倘若他真的是第九公寓爆炸案的凶手,会不知道自己要犯案的地点?他绝对不会临时问路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在这件事之前,就得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件事情,就是你为什么会被下毒,后来又被屡次伤害的原因。”
男孩茫然地睁着一双眼睛,摇了摇头:
“我也想过……我看过不少黑道电影,知道秘密太多的人总是活不了的……但是,我真的想不起来我知道什么事情啊。再说,被投毒的时候,我才二年级……很多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从方宁叔那里,安确切地知道了这个男孩的确是因为知道某个秘密才会被人追杀的,他现在想不起来,不代表他不知情。于是,她循循善诱道:
“那……我问你一些问题,你能想起来就回答我,我们来捋一捋思路,好不好?”
男孩握着空杯子,下定决心般用力点了点头。
安拽了拽站在一边旁听的木梨子,小声说:
“如果你也想问什么问题,先别直接问他,把问题写在手机上,我来问,我担心如果多一个人问他他会紧张。”
木梨子也点点头,掏出手机,思索一番后,开始编辑短信。
安朝已经有些紧张的男孩友好地微笑了一下,开始问问题:
“雷彤,你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啊?”
她选择了叫男孩的名字,这样,也许能营造出来一种朋友聊天的氛围,对他们的谈话来说,一个轻松的氛围远比一个沉重诡谲的氛围要好得多。
男孩本来不知道安会问自己些什么,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他没怎么想便脱口而出道:
“我跟几个男生玩得好,都是一个家属院的。我们常在一起玩拍画片,那天就是因为跟他们玩画片玩得忘了时间。”
“那女生呢?有没有玩得特别好的女生?”
雷彤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他低下头来,嗫嚅着说:
“我……没怎么跟女生说过话……不过……”
他抬起眼睛,盯着安,问道:
“我认识一个不是跟我同班的女生。”
安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但男孩和安视线交汇后,马上又把眼帘低垂下去。
安听到,他用弱弱的气音,近乎耳语地小声道:
“我认识跟我一个学校、读六年级的左伊人姐姐,她以前教过我功课。”
第十六节 一模一样的眼睛
听到“左伊人”三个字,木梨子正在编辑短信的手猛地一震,手机从她手中滑落,咚地一下狠狠砸在地板上。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把男孩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他劈手把一直死死握在手里的水杯丢了出去,所幸水杯砸在了沙发上,杯子只是弹跳了两下,就不动弹了,没摔碎。
相对于这两个人的激烈反应,安反倒是最冷静的了,她先伸手把木梨子的手机捡起来,然后温柔地问男孩:
“没事吧?她只是不小心把手机掉了,别紧张。你刚才说,六年级的左伊人姐姐?你和她……是一个学校?”
男孩手里没了杯子,不能任他发泄心里的紧张了,只好死命地扳着椅子边,手指都被扳得微微发白了:
“我……对,和她一个学校,她比我大两岁,但是上了六年级,左伊人姐姐很厉害的。我很……崇拜她……”
安和木梨子都明白了。
安终于知道,那份传真上所说的“有她想知道的秘密在这里等着她”是什么意思了。
木梨子也同样想清楚了,方宁叔在会展的后台里,那所谓“你想知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过,在同时明白过来这点后,两个人也同时产生了疑惑。
在木梨子去第五大学扮作不良少女,却从越千凌那里得知舒子伽和左伊人的事情后,木梨子只把这件事告诉了安,除了她们两个人之外,谁都不知情。
而这次,偏偏就是她们两个人,收到了不同形式的通知,让她们来找秘密的知情者。也就是这个叫做雷彤的男孩。
两个人虽然谁都没有说出口,但谁都清楚,肯定有一个人在默默地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一切行动都在那人的掌控下,包括她们来洪城,都是在这个人的授意下进行的。搞不好,那人就是出钱雇来方宁叔暗杀男孩的人。
那人要她们来找雷彤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们从他这里知道关于左伊人的事情?
而且,第九公寓爆炸案刚好发生在左伊人和舒子伽居住的第九公寓里,在爆炸之后。尸体都是支离破碎,难以辨认,据早餐铺老板讲。尸体似乎缺了几具,倘若他说的是真的的话……
倘若真的是缺少了几具尸体,那会是谁的?
安在思考的过程中,感觉这些凌乱的线索就像是画在纸上杂乱无章的简单线条,但是经过一系列排列组合后。渐渐形成了一个合理推理的雏形:
当年的左伊人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而且透露给了男孩,才为男孩招致了杀身之祸,甚至直接导致了第九公寓爆炸案的发生?
不仅如此,木梨子根据越千凌当年的照片,几乎可以断定。简遇安绝对就是左伊人,那标志性的桃花眼和温婉的气质,还有相似的眉目脸型。都可以肯定是属于安的。除非安整过容或是有孪生的姐妹。
但越千凌亲口告诉过她,舒子伽和左伊人,都是独生子女。这就排除了孪生姐妹的可能。
安真的是左伊人吗?
对了,还有一个舒子伽呢。
修还认识舒子伽,曾经在酒醉后抱着安喊出了“舒子伽”的名字。甚至在自己的手机里把安的手机号存成“舒子伽”。
那个舒子伽,在这场阴谋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她为什么会在爆炸案发生前被人跟踪,又是怎么和修认识的?
木梨子头痛地按着太阳穴,眼下的问题太多了,还是先从这个男孩口里问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再说吧。
安从包里把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来,顺便取出来一支笔,看到男孩戒备的眼神,她把笔和本展示给男孩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可男孩眼中的古怪神色还是丝毫没有消退,他紧盯着安,嘴唇翕动着,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句话:
“我说……左伊人姐姐给我补过课。我见过她的……”
这句看似毫无关系的话,却让安一下子醒转过来,明白了男孩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正因为认识左伊人,那时候开门看到安后,眼里才会散发出异样的光!
那是因为他见过左伊人,看到和左伊人长得相差无几的人,当然会吃惊的。
恐怕这也是他愿意放安进来的原因吧。
安的笑容有点僵硬了,可她还是强撑着笑脸,对男孩说:
“这个名字我也听说过。据说她和我长得很像,对吗?”
男孩伸出手指,指着安眼睛部位,怯生生地说:
“眼睛,一模一样的……”
安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即使嘴角露出的是僵硬的笑容,她的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不知不觉中,安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汗。
这种被人信誓旦旦地认定为另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人的感觉,实在太过糟糕了。
她失了片刻的神,才想起来自己要说的正题,急忙试图把话题引入正轨:
“可惜,姐姐不是左伊人,姐姐叫简遇安。长得真的很像吗?”
被安这么一问,男孩也有些迟疑了,他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安的长相,不敢完全确定,只能泄气地低下头去,自言自语道:
“对啊,左伊人姐姐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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