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阔的马路,风有些大,把她的发吹得纷扬。沈毓贞抱着胳膊,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马路边上,王漾在马路对面注视了她很长很长的时间,直到交警都驱车离开,只留下她一个人。
王漾嘴里还叼着烟,积了厚厚的烟灰,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人比上次遇到时候要瘦一点。沈毓贞就站在马路这头,定定地看着他,低垂着头,两只手闲闲地藏进口袋里,连穿马路都不会左右张望。就这么直直地走到她的跟前。
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章尺麟平日最恨的就是欺瞒和背叛,于是十几年的情谊都不会成为王漾情有可原的因由。他有得是眼睛耳朵,能听到所有他想听到的事情,看任何他想看清的事实。再隐秘的事情,终有一天是瞒不过他的。于是,事情的败露只是早晚,而王漾能做的只有守口如瓶,他牺牲了自己妄图以此来保全沈毓贞,然而这些却丝毫无法动摇章尺麟那颗冷酷的心。他还是要放弃沈毓贞了。从她失魂落魄的神情里,王漾读懂了章尺麟的意思。
他在她面前,伫足良久,却始终不置一词。其实王漾真的想抱抱沈毓贞,在灼人眼球的阳光下,在空旷的马路边,此时此刻的沈毓贞,就好像一个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连表情都失了生动。可他的手自始至终都藏在口袋里,王漾是有自知之明的,一个无关痛痒的拥抱,对于她来说,形同虚设。如今他能做的,唯独陪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好让这个寂寞难捱的日子变得短暂一些。
因为车子被拖走了,于是两个人便走着回去,到沈毓贞住的那个小区,颇有些脚程。一路上都沉默极了,谁都没有开口,仿佛应了某种默契。王漾就这么低着头跟在沈毓贞身后,彼此间甚至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小区虽然在闽中,但却是曲径通幽的地方,进了小区大门,大城市午后的空旷与凄惶便被绿化带隔绝得一干二净。小区里安静极了,只有高跟鞋敲击水泥路时发出的脆响,单调而平乏。
两个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最后终于停在楼梯口。沈毓贞背对着王漾,踟蹰了半晌,终于转过身来。〃我没事了,谢谢你能陪我。〃她努力地想抿嘴笑一下,可嘴角扯动了半晌,最终还是徒劳。
王漾依然双手插袋,若无其事地撅了撅嘴,〃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那我就走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是试探,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探寻,试图叩击她的真心。
〃好。〃沈毓贞沉默了半晌,最终只干涩地吐出这么一个单调的字。
这一次,王漾没有再犹豫,说罢便转身就走。他低着头,走路起来,样子有些晃荡,显得吊儿郎当,和那时候在巷子里很像。背影依旧单薄而瘦长,慢悠悠地走出她的视线,走出她的世界。
就在他即将拐过一个弯,消失在她面前的时候,沈毓贞还是没有忍得住。
〃王漾!〃她拼劲所有力气,冲着那方大喊了一声。
走到转角处的人就这样停住脚步,接着犹豫不过片刻,他便转过身来,隔着有一些距离,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迈开脚步,一点一点走近自己。
王漾觉得呼吸有一点紧致,仿佛被什么牵引住,连心跳都带着拘谨。她仿佛就是从过去走来,从回忆里翩然而至,带着不可思议的真实,步步紧逼。
他一动都不敢动,就这么等在原地,直到他们彼此的距离只维持在咫尺之间。
沈毓贞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秋波流转里有摄人心魄的美。而王漾自己也知道,这样的美是有毒的,会伤到他,置他于死地。可是,伤又如何,死又能怎样,只要他爱着她,那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王漾!帮帮我,好不好?〃她深深地看着他,那样的神情王漾太熟悉了,就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她不过是仗着他爱她,他觉得可笑甚至不可理喻,她分明就不爱他,却抓住了他的软肋,单单一个渴求的眼神便足以一刀戳进痛处。王漾似乎是不甘心,不置一词,态度轻慢。时间在沉默里,被凝固,逐渐沉重。
沈毓贞终于明白,如今,连王漾都要抛却自己,连那么笃定地喜欢着她的王漾都成了逃兵。那么,剩下的只有绝望。她终于熄灭方才点亮的神采。她的瞳仁,比之前更加黯淡,仿佛断线的人偶,零落一地。
沉默和犹豫是那么久,他的手始终藏在外套袋里,然而就是下一秒,驻足良久的人忽然更上前一步,他伸出手来,张开一直瑟缩的怀抱,不由分说地把她拖进怀里,即便是一个形同虚设的怀抱,如果能温暖她,那么王漾认了。他的胸膛异常暖和,就像是做了一个梦,她听见他宛如叹息的声音,〃好,一切我都答应你。〃
##
章尺麟和冯执的谈话被沈毓贞打断。至此,彼此心间的疙瘩就像打上了一个死结,冯执是敏感的人,她能感受得到来自沈毓贞的压力甚至是威胁。早晨在露台的那一个意义不明的拥抱至今都令她心悸。冯执知道,她应该离开,应该和这家人保持距离,如果不是因为老太太的缘故,她或许会去另外一个地方,远离闽粤,这一次永远都不会回来。然而,老人的病情始终不稳定,况且冯执也并不忍心拂去一个癌症病人最后的那点念想。
于是,就在章尺麟和沈毓贞谈话的那段时间里,她在距离霞山最近的商务酒店,定下一间套房。一楼南边的房间已经被她收拾妥当。冯执行李不多,只有一个中型的拖箱。被她小心地拾掇好,搁在房间一隅。她是默不作声地独自完成了这些事情,晚饭过后,伺候了老人睡去,她便蹑手蹑脚地拎了箱子,准备离开。
那已经是晚上了,厅子里没有开灯,之前预约的出租车已经电话告知,就停在山下。因为离进山口还有一小段山路,冯执走得有些急,在靠近大门处险些被软毯绊倒。索性她反应还算快,并没有发出很大的响动。
因必须轻手轻脚,冯执陪着一千万个小心,手终于扶上了门把手,只要用力扭转便能洞开。然而,刘妈入睡前,还是她看着关得好好的大门,这会儿却从里边被人锁住再也开不出来了。冯执折腾了半晌,背上都出了薄汗,摸索了好一会儿,刚反应过来,便听到章尺麟的声音从贴近身处的后上方传过来。
〃你要去哪里?〃他声音冷淡,冯执一转过身,就险些撞到他胸膛上。她吓了一跳,在这样无尽的暗里,他的胆子这样大,他们的身子竟然就要贴到一起。冯执本能地就像后退,章尺麟却先她一步拽住了她的胳膊,另只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没有灯光的漆黑里,彼此的呼吸都带着滞重的暧昧,那么烫,仿佛是火,让人苦苦焦灼。
冯执想挣扎,可一动便被章尺麟揪得更紧。她觉得害怕,身前的男人似乎有勃然的怒意,却死死克制着,隐忍不发。可即便这样,她都能嗅得出空气里那种犀利的,危险的气息。再要挣扎,男人索性欺身上前,就像是兽,粗鲁地凑近她的脸颊,颈脖,那是吻,却比吻凶狠百倍,因为冯执竟然觉得痛,是的,章尺麟是在咬她,如此洁白的齿磨合着她的下巴,耳垂,颈窝和锁骨。狠狠地啃噬,嗫嚅,辗转。
恰是此刻,冯执的手机响起来,一定是山下的司机等得不耐烦了打来催促她。冯执慌乱地推开章尺麟想要接电话,可掏出手机,便被男人一把夺过直接摔在墙角,散了一地。
作者有话要说:执尺这文战线拉得太长已经长到写五十一章,一十五章写的什么完全没有印象的地步逻辑错乱呀,天雷地火呀,矫情呀也请尽管提点因为毕竟写文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在做身边没有一个人给予任何一条有意义的建设性意见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于看文的你们任何情节拖沓混乱男女主犯,贱,白莲花什么的,都请放马过来吧虽然也会觉得有影响,但好歹说明我不在唱独角戏以上
☆、伍叁
客厅里空阔并且暗沉,章尺麟和冯执早已越过咫尺的距离,彼此冷眼相看,没有任何动作,如此相近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眸,并从彼此的眼眸里看到那个冰冷或者狼狈的自己。章尺麟的脸色糟糕透了,仿佛浇筑了水银,僵硬并且冷酷。他嘴唇紧抿着,面如寒霜地开口,〃我再问你一遍,到底去哪里?〃他声音低沉而冷漠,空气都像是结了冰,冷得让人发抖,是呵气都吹不去的寒意。
冯执早已被他逼得退无可退,身子紧紧地抵着门,因为太用力,背后突兀的蝴蝶骨都觉得膈应着疼。章尺麟呼吸就这么喷在她的面颊,或许是因为恐惧而产生了错觉,冯执甚至在他粗鲁的呼吸里闻见了血腥的味道。如同刚被释放的困兽,带着蓬勃怒意,一个张口就能把她一并吞下。冯执觉得害怕,连说话都开始带着颤抖,〃我……我要住到外面去。〃她的声音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变得失真。
章尺麟冷冷地低头扫了一眼她脚边那只笨重的行李箱,紧抿着嘴唇沉默了一小会儿,便弯下腰一把提了那箱子,〃现在太晚了,明天我让人送你。〃他没有给她回嘴的余地,不由分说地转身就要走,可冯执却不依,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现在就要走。〃
她的眼神里有着令人刺眼的决绝,即便是在黑暗里都仿佛带着凌厉的光,好像一柄刀,把森冷的光狠准地戳到他心窝里。章尺麟太熟悉那样的眼神了,那么狠绝,不带一点良心,让人痛恨得咬牙切齿。过去他重伤住院,为了留住她,为了拼死挽回这段感情,他甚至不惜从医院逃回来求她别离开。可冯执回馈给他的又是什么?一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是多么讽刺并且令人发笑的事情。他不止一次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他甚至觉得不如就死在手术台来得轻松自在。那些痛不欲生,心如死灰的日子,就是面前这个女人馈赠的。
谢天谢地,终于让他逮着她,犹如猫玩耗子,他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地放她离开。他的恨不允许,他的爱同样不允许。
章尺麟发笑了,一把把箱子甩地上,因为铺了绒地毯,笨重的东西砸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用力甩掉冯执拉着他胳膊的手,一个反身又一步一步把她逼回到门边,他眼神凶狠,〃你再把刚才那话说一遍试试。〃
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男人再次把她退回到无法进攻只可防守的尴尬境地。冯执已然觉察到了危险,理智在催促她放聪明了,缴械投降。然而感情的执拗却逼迫着她固步自封。她是害怕章尺麟的,可到头来却还是硬着头皮,颤抖地重复着,〃我要走,我现在就要走。章尺麟,你让我……啊〃
冯执还没有说完,便毫不设防地被章尺麟一把推撞到门上。显然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冯执被装得肩背生疼。她原本就瘦,骨头都是嶙峋,如今撞在冰冷坚硬的木门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她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章尺麟已经贴到她身前。
他的怒意犹如一场火,烧得他红了眼,泯灭了理智,任凭感情驱使,肆意妄为。〃你认为我有什么理由放你走?〃章尺麟的身体紧逼着冯执,她已经没有任何余地了,一双手徒劳地抵在胸口,克制着他不怀好意的逼近。而这只会让章尺麟更加恼怒,越发失控。他一把揪住她的手腕用力抵在自己胸口,借此把她一步拉近自己,不要等冯执反应,他早已先发制人。
真不敢相信,如此柔软的唇却也是具有攻击性的,章尺麟狠狠吮住她的唇瓣,他的舌在她的齿间游走,妄图见缝插针,却如何都撬不开她的城池。冯执拼了命地挣扎,她的手被他牢牢箍住,就锁在他的胸口,他受伤的地方。他箍住她的手,狠狠往自己胸口捶,〃记得吗?嗯?就是这里。你知道有多痛吗?我这样求你别走,可你呢?〃章尺麟越发恼怒,又一次把她推撞到门上,冯执觉得吃痛,可下一秒他又吻上她的嘴唇,她来不及设防,被他抢占先机,章尺麟的舌粗鲁地滑进她的嘴里,发狠地舔舐,翻搅的让她觉得心里难受。可他一点都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痛吗?你难受吗?呵,可我比你痛一万倍。我半死不活地来找你,你呢?你给我一张离婚协议书。冯执,你有没有良心啊?〃
这么多年的怨恨仿佛日积月累,滴水尚能穿石,可他的爱与恨却无处言说。在麻木了六年之后,忽然转醒。那么多浓墨重彩的情感犹如井喷,他拼命克制,抵死压抑,他活得很辛苦,复苏的爱恨共同纠葛,仿佛带刺的藤蔓深入血肉,刺进骨髓,痛彻心扉。那些于他是一剂毒,章尺麟至死都在找那个逃跑的药师,那个把铃铛系在他心间,却决绝离开的人。
章尺麟急促的呼吸喷在冯执的脸上,像是千度蒸汽,每次的呼吸都深深灼痛着她。冯执觉得痛,身连同心都在痛。她冷极了,分明入春很久了,可她还是觉得冷。她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在章尺麟蛮狠的禁锢里,一点点失却温度。她知道他始终都在埋怨她,仇恨着她当初的绝情决意。他隐忍了那么久,可如此生动的情感却让他至死都无法放手。他在发泄,而她在默默承受着她终将承受的一切。冯执紧闭着眼,却被章尺麟低声呵斥。
〃睁开眼,看着我的眼。〃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冯执只觉得手腕疼得都要脱臼了。她不得不皱着眉,直视他的眼睛。
〃我原以为露台的那番话,你是听懂的。只没想到,你还是要走。冯执,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对啊,你应该恨我才对。连怀上我的孩子都觉得恶心,所以你就干脆打掉他,是不是。〃章尺麟似乎濒临失控的边缘,情感犹如波涛,疯一样奔涌而来,仿佛一场灭顶之灾。他压抑了太久了,剧烈的痛苦刺痛着他的眼睛,呼吸都变得异常急促,只觉得眼眶酸,像是有血能混着泪一起流出来。
冯执的挣扎在这样一番话后忽然就停止了。她愣愣地盯着章尺麟看,犹如呆滞,那么长久的失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干涩地开口,〃孩……孩子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母亲告诉我的,后来我也遣人去医院查过,那〃
〃那是一个意外。〃章尺麟还没有说完,便被冯执打断了,她还这么看着他,一眨都不眨,〃那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