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慢慢减速,最后停在了路边。玻璃碎裂的声响中夹杂着轻微的斑驳之声,十秒钟后,救护车车厢的门忽地打开,一名少年率先跳出了车厢,又回身慢慢地将一辆轮椅拖了下来。轮椅上坐着的银发男人依旧沉沉的昏迷着,面容憔悴。
大约是颠簸了几下,吊瓶的橡胶管中已经有了寸许高的回血。少年瞥了一眼,不耐烦地将针头拔了下来,又粗鲁地重新查好,推着轮椅站在路边。
被他拦截下的,是一辆黑色三菱。车主很热心,看到轮椅旁边停着辆救护车便立刻停了车。“需要帮忙吗?”他把头探出车窗,问道。
“谢谢。”于扬的话是在子弹射出去之后才说的,这是真话,他不可能推着轮椅满街跑,而救护车目标太过明显,不适合用作代步工具。这车来的真的很及时。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吊瓶不好安置。于扬犹豫了一下,拔出针头,把吊瓶跟车主的尸体一同扔到了后座,抱着狼坐进了车中。
毕竟救护车上还有四具尸体,罪案现场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驶过了几条街道,于扬将车停了下来。
侧过头,他看到副驾驶位上的狼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把手伸到他的鼻端,于扬感受得到微弱的呼吸。可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真是很麻烦。
他秀丽的眉微微一皱,扬手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了狼的脸上。
狼的身子随着于扬手掌的力道倾侧过去,细细的血痕沿着嘴角慢慢流了出来,又弄脏了护士才擦干净的下巴。
他下巴的线条很漂亮。
于扬看着狼,目光比月光更清冷。“起来。”他冷冷地说,“既然没死,就别给我找麻烦。你应该知道,最终这麻烦还是会落到你自己头上。”
这么说的时候,他觉得非常痛快!
那是狼常说的话。不管于扬和他的同伴有多伤,有多痛,即便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对狼的命令,也只能够服从,迅速的执行!
可是,狼依旧昏迷着。
于扬从怀中掏出枪。
现在,是他说了算的时候。他的命令,也不容狼违拗。
沉闷的枪声在车中响起。
近距离的射击首先带来的是灼烧的感觉,然后,才是锐痛。
狼的眉尖蹙紧在一起,口中发出了模糊的难以分辨的声音。
于扬看了看狼手臂上的枪伤。因为枪口很近,所以创口处于烧焦状态,这是其一;其二是狼的身体本来就脱水;而于扬射击的时候也避过了血管丰富的位置,所以狼没有流多少血。伤口没大碍。反正狼只要活着就行,于扬不在意他活的质量如何。
探手从后座的尸体上把吊瓶拿过来,拔去瓶塞:“喝。”
不管是生理盐水也好,还是葡萄糖也罢,既然能静脉注射,就应该可以通过口服补充。也许效果差点,但死不了人。
虽然强制醒来,但狼的意识仍旧模糊。一个脱水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清醒的了的。对于送到唇边的东西,他没什么反应。
等了一会儿,于扬只觉得自己的耐性消耗殆尽。干脆一把将狼拉到自己怀中,掰开他的下颌,将吊瓶中的液体倾倒进他的口中。
不知成分的液体顺着狼的嘴角流了下来,真正咽下去的微乎其微。
“妈的!”于扬觉得出奇的愤怒。一个死有余辜的人,凭什么制造这么多麻烦?可是他现在又能怎么样呢?整个一个人跟一滩烂肉一样的躺在自己怀中,除了微弱的呼吸、一两声含糊的呻吟之外,根本找不到一点生命的气息。怎么对待狼,对他来讲没什么区别。
索性让他死吗?那可太便宜了他!
于扬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
阴鹫的眼神,嗜血的神情。
这一切,都是他给的。
死亡无法给心弦带来一丝颤音,血腥却能让精神亢奋而满足。
是他,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
冷酷和漠然成为生存的法则,希望和爱早已经变得遥不可及。
所以,仇恨是于扬唯一的动力。
他是绝对不会,放开狼的。
他活在精神的炼狱中,而狼,也不能逃出炼狱之外。
狼,依旧一无所知地躺在于扬怀中。
于扬缓缓地俯下头,张口,狠狠地咬住狼裸露出来的,肩头的肌肤。
铁锈的味道慢慢在口腔中蔓延。
狼的头颈微微的倾侧了一下,肩头的肌肉有些颤抖。
他自身的条件反射还在。
于扬思忖了一下,抬起身,把吊瓶中的液体倒进自己的口中。
微微的有点咸,又像是略带着些甘甜的滋味。到了极致,他反而分辨不出。
然后,他再次伏下身,对着狼的嘴,将液体哺进去。逗弄着狼的舌头,使狼产生下意识地吞咽动作,直到放在狼颈上的手掌感觉到了喉结的滚动。
一口,再一口。
直到200ml的玻璃瓶见底。
于扬摇下车窗,狠狠地将瓶子砸在了车外的地面上。
玻璃破裂的声音在深夜静谧的街道上分外刺耳。
随即,狠狠地括狼的脸颊。
反复。
蓦地,他推开车门,把身子探出车外,剧烈的呕吐。
胃已经空了,可恶心的感觉一直都在,就像永远都无法消退了似的。
于扬把狼的身体推到了车子的最左侧,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开车沿着街区漫无目的地移动。夜间诊所的红色十字很显眼。
他将车停在了路边阴影中,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抱起狼,走进诊所。
跟救护车上的死口说的一样,值班的医师说狼没什么大碍,脱水,当然,还有些外伤。看到枪伤的时候,他神色猛然紧张了起来,然而没等他开口,于扬的沙漠之鹰已经顶到了他的脑门。
“打针,喂他吃药。半个小时之内,他醒不来,你就永远都不能醒。”于扬说的很简练。
医生瑟瑟的发抖,失手打翻了面前装着器械的铁盘。哗啦一声,针头药瓶散落了一地。
“发生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紧接着,穿着粉色护士服的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在这之前,一颗子弹已经嵌进了她的眉心。
“忘了提示,我不喜欢听废话。”于扬淡淡地道。
他面前的医生忽地跪倒在了他的脚前,身子颤抖地犹如筛糠。“饶……饶命……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求求你不要杀我……”
于扬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听不懂我说话吗?”他很难理解这值班医生的举动。如果真的害怕,为什么不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这只能说明,他想反抗吧?
于扬顺手拿起铁盘中的镊子。
把镊子当刀来使,还是第一次。不过因为他的手劲儿足够大,所以成功了。
医生破损的喉咙只能发出咝咝的吸气声,滩倒在了地上。
“真没用。”瞥了地上的一具半尸体,于扬哼了一声。包扎和打针他不是不会,原本想偷个懒,结果还是失败了。一切都只能亲历亲为。
包扎妥当之后,他来到值班室的饮水机旁,拿起纸杯,给自己接了杯冷水,一饮而尽。随即,扶着饮水机,弯腰呕吐。
已经很久都没吐得这么狼狈了。
从前跟着狼的时候,做错了事,或者交待的事情没做好,他挨饿,吃活老鼠。第一次吃的时候,也吐得这么天翻地覆。
现在就习惯了。他自忖即便是吃活人的肉,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真的跟狼很象了。他听别人说过,狼象他这么大的时候,为了活命,把自己的同伴活活吃了。
吃了同伴,于扬想,他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这样的人,别说是正常人的社会,即便是在杀手界,也容不下的。毕竟,杀手也是人,在某些方面还保留着人性。而跟常人比起来,同伴之间的信赖更是出奇的重要。
被常人排斥,又被同行排斥,于扬想起来的时候,也很好奇,狼那日子怎么过的?
回过头时,正看到狼惨白的面容。
只是那一瞬间,于扬想,干脆让他死了算了。带着他,对两个人来讲都是折磨。
如果不是他,今晚至于过得如此血腥么?因为狼重病,所以叫了救护车;又为了隐藏行踪,所以杀了车上几人灭口;为了逃离杀人现场,夺车再杀人。只要狼的病不好,他只怕要一路走,一路杀下去。
虽然所杀的都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警方是很难按照线索查到自己的,可是,谁喜欢潜在的麻烦呢?
一步一步,他慢慢地来到床边,将手卡在狼的颈间。
一点都没挣扎。
狼的面色渐渐发红,发青,发紫……
轻微的痉挛,沿着手臂,传到了于扬的身上。
他蓦地收回了卡在狼颈间的手。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怕什么?
他怕什么啊?!
在废了狼之前,他有强烈的愿望支持着他,活下去,不要死。
他要打倒狼,把狼加注在自己身上的痛苦一一报复在狼自己的身上。
他痛苦,确实,他现在也在痛苦。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毕竟在孤儿院长大到十二岁的孩子已经能够明辨是非了。可是他停不了手!
五年的训练,已经把杀人灭口,冷漠残酷这样的信念融入了他的血液,就像呼吸一样的自然。
身体里的两种是非观同时存在,而行为忠实地遵循着道德上错误的那一种。
他恨自己,更恨狼!
他要报复。
他只要报复。
现在的于扬,除了报复,根本找不到第二个生存目标。
所以,他怕什么?
就算下一秒被警察击毙,他会怕吗?
不带着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一定要把狼带在身边,活着的狼。其余,什么都无所谓。
这是唯一的生存目的。
他跪在床边,把脸埋在手中。
呜咽。
“咳……”
沙哑的咳嗽声,不太顺畅的呼吸声。
于扬抬起头,正迎向狼缓缓张开的眼睛。
即便没有看到,空气中涌动的血腥气味已经足够让狼了解一切。
慢慢地,笑意堆积在他的眼中。
是残忍而得意的笑。
“你永远也摆脱不了。”
沙哑得几乎不成人声,配着眼中的笑意,却构成一种聂人的压迫感。
只要脱离了狼的控制,就能回归正途。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梦想。于扬其实也知道,狼,也知道。
今天,是由无数个昨天堆砌而成。于扬的昨天是冷酷而血腥的,今天就不可能是善良而温馨的。
于扬缓缓站起身。
他冷冷地看着狼。
就像被无形的紧箍在全身缩紧了一般,他能听到自己骨骼“咯咯”作响,窒闷得难以呼吸。
然后,他抬起手,像是为了挣脱周身的禁锢一般,狠狠地,甩在狼的脸上。
“你已经完了。”除了声线柔和动听了一点之外,他浑然不知自己的语气用词跟狼如出一辙,“现在,我想怎么走,便怎么走。”
脸上的麻痛提示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就已经受到了不友好的待遇。应该是红肿的吧?有点热。口角腥咸,伴以“嗡嗡”的耳鸣声。狼其实不太舒服。然而,从这记耳光的力道看来,于扬是比自己还不舒服的。只不过,那孩子是在心中。
于是,他“呵呵”的低声笑了起来:“你也完了。”
“……你胡说。”于扬看着他,身子忽然瑟瑟的战抖了起来,他不想让狼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努力的稳住自己。“你胡说!”
横在脚边的尸体,充斥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拔枪,射击;举刀,砍人。多么流畅的动作!根本就不用思考。放倒一切有可能妨碍或者带给自己麻烦的人。多么自然!
可是,这是错的。
人,是不能够随便杀的,生命是宝贵的。
头脑中似乎产生了一个黑洞,慢慢、但却不容抗拒的,把于扬的一切吸纳进了漩涡之中,扭曲得无比痛楚,可是却无力挣扎。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正常人……我会变成正常人……”他向后退,踉跄着,把自己脱离出狼的视线。“我一定能变成正常人……”
“不可能。”狼并不追随着于扬的身形转头,他只是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淡漠,但却残忍地道。
“我会的。”于扬坚持道。
拖拖沓沓的,门口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的,是孩子的呜咽。
狼这时才转过头来,看着于扬,微微地笑。
于扬的眼皮微微的有点跳。他看了狼一眼,一步跨到了门口,靠墙而立。
孩童的呜咽声渐行渐近。
“乖,不要哭了。等下医生叔叔就会给你包扎伤口,包好了就不疼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柔声安慰。
狼面上的笑意更深,望着于扬的眼中满是讥讽。
于扬冷冷地回望着他,忽地抬手抵在了门板上。
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有人在推门,然而却难以如愿。踌躇了一下,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野间医生,野间医生?”
这家诊所既然开设在民宅区,周边的熟识自然不少。深夜里家人突然出现小变故,自然会求助于诊所的值班医生。
这个时候,狼是完全可以开口呼喊的,但他没有。
他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已。
厌恶的敲门声还在继续。这年轻的妈妈看来很急。
她急着要进来。涉及到孩子的时候,作为母亲的总会乱了阵脚。否则,她不会这么执著吧。
于扬皱了皱眉头,瞥了地上的值班医生一眼。他没流多少血,还是死于缺氧。
“我很忙,请找别家医生吧。”记忆中,那个叫野间的男人是这种口音的。于扬生硬地道。
一直萦绕在耳边那孩童的哭声终于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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