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我们将智能看得太重要了。”范卡目光游离,仿佛思想已经逃离出大脑,身体变得像是个牵线的木偶,开口输出从脑中溢出的想法,“没准,人类不过是地球的一群寄生菌而已。”
“How e?(何以见得)”左洋扬了扬眉,人类从万物之灵直接跌落到寄生菌的位置,作为一个标准地球人的他却没感到任何压力,而且明显他很enjoy和范卡的讨论,感觉有种令人愉快的刺激。
只可惜的是,在公司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确实,哺乳类比爬行类的智力更高。但起源于三叠纪末期的哺乳类,曾和恐龙共同生活了大约一亿五千万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哺乳类基本上只扮演一种角色——恐龙的食物。”范卡微微睁眼想了想,才缓缓说道,“要不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突然从天而降一颗小行星撞上地球,现在世界被哪一个物种统治也很难说……”
而且智能人类对世界的统治,甚至很可能没有恐龙那么长久。范卡想起了符博说的话。
“就像你只要微调一下环境参数,就可以改变虚拟世界的生物圈格局,影响物种的诞生、灭绝和进化方向。”见左洋似乎在沉思着,范卡继续说道,呆然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或者,就算是删除重来也无妨。”
作为一个工程师,虽然左洋知道他这么做才是科学地做研究,但他此时却没有说什么话。也许,他怕看到范卡那中寂静而忧伤的眼神,竟一下子令他失去所有的语言……
当然,就算在现实世界,命运对物种也往往是无情的。地球生命史上的五次生物大灭绝,都仅仅是因为环境的突然变化。不过是,环境,突然变化。
就像程序员修改环境参数一样,一下子就让虚拟世界的环境突然改变了。当然,现实世界的造物主更为先进一步,上帝直接让生物群发生了意识的“突现”了——在进化的生存之路上,一群呆呆然地选择直立行走的猴子确实在某一个阶段突然发展出了自我意识。然后,统治了整个世界。
这无论是归根于上帝之手,还是漫长的生命进化由量变产生了质变,唯一肯定的是,人类从来就没搞懂过上帝所突然新增的“意识”这个参数。
更相似的是,在现实世界里也是只要一小颗稍大点儿的流星撞上地球,地球就将立刻回到四十亿年前的状态,什么无比波澜壮阔足以光耀宇宙的地球生物进化史将立马归零,地球近四十亿年的生命史连同两百万年的智能史也将顷刻消失,就像这段历史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
犹如一个简单的Delete键,就将这一切彻底清除或格式化,方便,快捷,了无痕迹。
就算范卡没有说出来,左洋也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一下子沉默了。是他对范卡说过,亿万年前的恐龙,就像是因为造物主的不满意而被粗暴地删掉,然后才又造出了人类。
“量子力学在20世纪就兴起,至今却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发展……”范卡突然还是忍不住开口说出来,此时她已经渐渐僵住了身子,仿佛大脑中的电流在思想的回路中飞速向前,涌向了某个危险的想法,令她也有些慌乱莫及,“理论科学变得越来越复杂、模糊不清和不确定,也越来越难用实验验证。纵使如今科学发展得飞快,可现代物理学的前沿探索却遇到了极大的障碍……”
“你是想说……”左洋神情诧然,若有所思。
“一个边界,我们的科学的发展在深度和精度上似乎也存在一个界限。”范卡呼吸微微有些紧张,她简单而直接地指出,“这跟你在虚拟世界里写入的自动防御程序是一样的道理,就算那些虚拟生物真的发展出高级智能,恐怕人类也不能容忍它们出来挑战人类自身的地位,是不是?”
左洋定了定,看了一眼范卡,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你说,一旦有人触及这个危险的边界……”范卡定定地望着左洋,目光竟是那样的平静,“怀疑这个世界,怀疑自身存在的意义,甚至怀疑自我意识的真实。你说,会怎样?”
恍然中,左洋愕然地望着范卡,注视着她幽亮澄透的黑色眼睛,眼底下却犹如沉寂的深潭。那种平静的眼神,掩藏着隐隐的莫名恐惧,却是那么的真实。
………
☆、运算
人类按照自己的样子制造了机器人,是不是已经背叛了上帝?
假如真的存在创造了我们的上帝和众神,若他们也会对人类做“图灵测试”的话,不说众神会怎么对待通过了‘神之图灵测试’的人类,不如先自问一下:人类会像对人一样平等对待通过图灵测试的机器人么,能容忍它们影响或挑战人类的统治地位吗?
另外,若真有‘神之图灵测试’,那很可能是要测试人类的好奇心了。——毕竟,曾给世界带来无尽灾难的,并不是装着无数邪恶的魔盒,而是驱使潘多拉打开魔盒的……好奇心!
人类对大自然的研究,对科学界的探索,生物、医学的发展,是不是已经冒犯了众神,恐怕几乎要触怒死神了。物理界甚至有一些走在前沿的科学家说,人类对这个宇宙的无度的观测,终究有一天会令整个世界都坍塌毁灭掉……
人类,也许正在快速走向这个危险的边界。
当人类走向那个危险的边缘,要么是科学奇点的爆发——比如说,电子集成电路有了自己的心智,或是生物变异基因突破造就各种人工天赋,或是人类批量改造变成生化蜘蛛侠、人造钢铁侠这样的神,为了竞争和生存而不停改造、挣扎和提升……
要么是人类被另一种强悍的智能物种所取代,无论它们是机器人、改造人,还是外星人。
到时,一个虚拟世界也许能成为是人类的避风港。
在第三日,左洋邀请范卡一起进入那个虚拟世界。
之前左洋给了范卡一个稍微改进过的感应头盔,让她在工程部里连上电脑就可以直接登陆进入他创建的虚拟空间。此时,他已经减缓了那个虚拟世界的运行速度,以便可以在波浪层层翻滚的海边,看潮涨潮退,看海鸥天空,看绚丽烂漫的日落。
“你停止了加速运行?”范卡走在金色沙滩的海边,抬眼眺望远方虚拟的夕阳,更像是一个扁圆的大火球,甚至能看出粗糙的像素点。
“嗯。”左洋并肩走在范卡的身边,他坦白告诉她——
事实上是,随着虚拟世界里物种数量的飙升,系统进行模拟运算越来越费劲了,若任由它们随心所欲地繁衍,很快就会超出系统的负荷了。所以他将时间比率调低了下来,相对地它们的进化速度也减慢了。他需要一个更大规模而且运算能力更强的计算机系统才行。
不过,近来他转而在研究人类基因的二进制编码转换,实现将人类基因序列转化为二进制代码,为将来人类‘迁入’虚拟世界空间的生存和进化做出初步的理论研究。
没准,日后人机接口技术的实现,就将会是人类意识上传到网络的第一步。
左洋低头,微笑着,将这些想法告诉范卡。
在夕阳之下,他的身影挺拔地立在她的身旁,碧蓝色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就像是一个俊朗迷人的英俊王子。仿佛为了她的微笑,可以随时为她挥舞起代码生成的华丽宝剑,打败程序沉余化成的恶龙,拯救……或者毁灭,整个世界的。
其实,也许他只不过是想得到公主的一个回眸,一个注视。
此刻,范卡只是用呆呆然的表情,望着天边虚拟的夕阳。
“如果要创建一个虚拟社会的空间模型,可以设定有魔法,有城堡,有……”左洋目光明亮地望着范卡,眼神是那么的专注,也许只是因为,眼前的她,在这个世界是他眼里的唯一真实。
“呃……?”范卡恍了恍神,回过头来,眼愣愣地望向左洋,“抱歉,刚才我走神了。”
“在想什么?”左洋笑了笑,察觉到了她的神情恍惚。
“阿森。”范卡坦然开口,她一向不会拐角,目光转向远方的地平线,以及海上翻涌着的浪花。在徐森出差的这几天,她只收到过他发过来的两条信息,最后一条是说多等几天,他很快就回来。
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就是会不自觉地想念……
另一旁,左洋侧开脸,眼底下不可察觉地掠过一丝黯然。然后,他勾起嘴角,仿佛自嘲地笑了笑。无论多么自欺欺人,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罢了。
也许就像是,每次她的身影离开虚拟空间时,那一瞬怅然若失的感觉。
“之前你猜测,虽然科学的发展越来越快,但始终存在一个界限……”左洋决定换一个话题,他不置可否地说道,“就算没有科学,人类也一样可以活下去,是不是?”
愣了一下,范卡转头望了望左洋,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她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输出命令,让系统【白雪】在这个虚拟世界的天空建立一个坐标系,并且根据地球生命史的记录数据,在坐标系里连上物种进化和生存时间的关系曲线。
不到两三秒,【白雪】就将运算结果输出在他们眼前。万里无云的宽阔天空上,庞大尺度的坐标系中正慢慢生成了一条红色而触目的曲线,像是将天空生硬硬地撕裂了开来。
而且,在命运的十字架上,那是一条趋近反比例函数的曲线,显示着人类的进化似乎也一样存在一个界限——曲线表明,在漫长的地球生物进化史里,越是高智能的物种在地球上的生存时限越短促。
换句话来说,地球上生命的进化、物种的发展一直都是处于一种加速状态,不断诞生的物种正在用越来越短的时间完成越来越多的进化。在统治了地球1亿多万年的恐龙在地球灭绝之后,纵使人类仅仅在几百万年就发展出智力,在5000年前产生了人类文明,而在短短的近500年发展起现代科技文明,就比以往都天翻地覆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假如,这种加速的发展和进化持续下去,很显然不久的将来就会出现一个时间点——是我们的文明进化线可以无限接近,但永远也不能到达的……一个界限点。
当然,在此时间点之前,我们的文明将会达到极大的无限程度的发展水平。
以这种发展趋势,将来人类衡量发展的尺度将会越来越短。从一年变为一月、一日、一小时、一分锺、一秒锺、一毫秒、一微秒、一纳秒、一皮秒、一飞秒……
可以想像,电子智能系统无疑将是未来时代的最终胜出者!
以此看来,纵使现在的电脑毫无智慧可言,但是一系列复杂的化学反应在生物体内运行从而具有智慧,那么同样复杂的电子线路,也不是一定没可能使电脑同样具有智慧。届时,为了生存下去,人类必须要跟上进化的快节奏,想必是要借助基因改造或是机械改造——血肉之躯被安上机器芯片,机械之身被安上灵魂,甚至机器人有了它们自己的信仰……
“太快了,”范卡极力止住了思维,目光茫茫然,“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
“若真如此,估计得要是世界战争才可以令我们的科技倒退了。”左洋望向遥远天际的虚拟云浪,他笑了笑,才说道,“想起来,人类科技的发展也总是伴着战争。就像是文艺复兴之后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不久,在许多学科基础和技术雏形刚刚显露之际就爆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转过头来,范卡睁眼望向左洋。
最后,他半开玩笑地说:“这像不像是,一个防御机制?!”
当一个群体表现出过高智商时,就会爆发一场战争,来抑制他们的发展?
确实,就算是在实验室做培育细菌的实验,谨慎的科学家也会记得在培养皿之外安置一圈灌注了青霉素的琼脂培养基,以消灭外溢的危险细菌……
“可能已经太迟了。”范卡微微摇了摇头,依然是那么认真的表情,“社会的发展一旦走上自动化,就没有退路了。”
“哦?”左洋扶了扶眼镜,目光温雅。
“就像我们公司也一样,如今要维持竞争力就不得不使用自动化。”范卡微微侧头,慢慢地说道,“而一旦企业自动化了,就几乎不可能再回到手工生产了。或者是工人做不到机器做的事,或者是人工技术的渐渐失传,而代替他们的是一台台高效率运作的生产机器和设计软件……”
说完,范卡平静地望着左洋。
作为一个技术研发的工程师,左洋很是可以理解范卡的话,就好比代码生成器以及面向对象的编程软件也令越来越多的程序员再也读不懂机器语言。机器的基本法则是二进制,机器语言生汇编器,汇编器生编译器,最后不断产生各种推陈出新的高级语言……
在语言的进化之路上,人们离机器的本质越来越远,无路可退。
如果不需要数学也能成为程序天才,那么到最后,也许大多数人只懂得从网上下载开源软件,很少人能够拆开封装看懂里面的原理了。还有傻瓜相机的普及,木匠的减少,打铁工的淘汰,都可预见社会自动化的发展就像是眼前一浪推着一浪的滔滔浪花,更必将会是一浪高过一浪,向前翻滚着。
而且,只能向前急速翻滚……
以此趋势,左洋和范卡都能想得到,在一个自动化的社会,随着机器人的大力研发,AI的诞生不过是迟早的事。就好比眼前摆着一个装着人工智能电路原理图的魔盒,好奇心终会驱使人类不断探索,一个个拆下它的零件,破译它的程序,分解它的代码。哪怕打开魔盒会释放出无穷的灾难,也无法阻挡可以杀死薛定谔猫的人类的——好奇心。
眼前,这个虚拟世界就是一个孕育虚拟智能的温室。
在模拟现实的陆地和海洋里,物种在悄然进化,现在它们只不过是一些低级的物种,蠕动的,爬行的,横行的,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生命的足迹。谁也说不准,当这个虚拟世界在短时间内加速运行千万年后,会不会诞生一个统治这个世界的智能物种?!
以如今智能科技的发展趋势,弱智能AI更是在很短时间内就可以快速自我优化,提升速度,然后轻易就能发现机器人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