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来吧,今天不也是你生日麽。楚卫笑笑,坐在了冯陈的对面。
两个人闭上了眼睛,虔诚地许愿,一起吹熄了燃烧的蜡烛,忽然鼻子有点发酸,重重地哈一口气,同时说了一声,哈,生日快乐!
冯陈伸出手,盖住了楚卫的手背,现在,承认咱们是朋友了吧?
楚卫一本正经地摇头,现在还不是,得等这蛋糕吃完了才是呢。
得!那就吃吧!冯陈兴高采烈地切下了一大块蛋糕递过去,楚卫窃笑著接过来,忽然一反手,厚厚的奶油啪地全抹在了冯陈的脸上。
老子掐死你!冯陈怪叫一声跳起来,挖起一大团奶油扔了过去。
两个人像孩子一样笑著闹著,展开了一场奶油大战,把好端端的一间屋子搞得狼藉满地惨不忍睹。
两个人满脸满身花花绿绿的奶油,谁也不能幸免。楚卫腿脚不方便,吃亏得多,被冯陈压倒在床上,滚得床单被套全都报了销。
就那麽裹著满身的奶油沈沈睡去,连梦里都带著蛋糕的香味,哈喇子流了满脸。
冯陈胜之不武,大早上起来还得收拾战场,不过心情很愉快,开著自来水龙头哗哗地搓衣服,嘴里还慌腔走板地唱著洗衣歌──军民本是一家人呐帮咱亲人洗呀洗衣裳呃……
不得不指出的是该同志明显有蹬鼻子上脸的嫌疑,之前还在为‘朋友’问题喋喋不休,这会儿就已经自动升级为‘亲人’了。
楚卫坐在屋里,笑眯眯地看,笑眯眯地听,一只手下意识地打著拍子。
太阳出来,暖和起来了,冯陈把洗好的床单被套挂了一院,阳光下,怎麽也洗不掉的油渍很显眼。楚卫挑剔地批评,嫌冯陈洗得不干净。冯陈叉著腰笑骂回去,老子给你洗就不错了!我长这麽大连我妈的衣服都没洗过,你小子坐著说话腰不疼,有本事你来洗!
正逗著嘴皮子的工夫楚卫的电话响了,楚卫看了一眼,背转身去压低了声音:“喂?是我。”
冯陈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讪讪地摸摸鼻子,识趣地走开。
出了院门冯陈蹲在拐角的树下抽著烟,阳光很刺眼,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谁家养的一只小土狗过来觅食,冯陈举起胳膊要轰,手伸出去却又落下来,轻轻地在小狗的脑袋上拍了拍,小狗於是靠过来蹲下,和冯陈一起无精打采地晒太阳、看风景。
风景很糟糕,对面的墙上用白灰写著大大的‘拆’字,路边的树光秃秃地张著牙舞著爪,几只鸡在树下散步,一辆农用四轮车轰隆隆开过去,带起了漫天尘土,鸡飞狗跳。
小土狗汪汪地叫唤,追著四轮车跑远了,冯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进了院门。
楚卫已经打完了电话,趴在床上看电视,橡果国际卖一种据说有一万多功能的手机,主持人夸张地喊:哗!太了不起了!
冯陈说你看这个干嘛?想换手机了?
嗯。楚卫点点头,现在风声紧,原来的手机不能用了,你上哪去了?这麽半天。
在外面站了会儿。换就换吧,别买这个,一看就是吹牛,你喜欢啥牌子?我上街给你捞一个。
行,你看著办。楚卫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这对话有点不著边际,冯陈轻松地坐下来,研究著门外阳光下床单上斑驳的油点,有点像一幅中国地图。
忽然抽抽鼻子,察觉到不对劲,冯陈猛地站起身转向楚卫:“你抽‘烟’了?!”
冯陈说的‘烟’当然不是我们平常所说的‘烟’,楚卫一听就明白了冯陈的意思,抬抬眉毛,没搭理他,继续看电视。
冯陈瞪了楚卫一眼,一把夺过遥控器,啪,关了电视。
“你干什麽你!”楚卫嚷起来,口气很冲。
“你说我干什麽!”冯陈的口气更冲,“我不想眼看著你毁了自己!”
“我已经毁了!别忘了咱们是什麽人!贼!咱们是贼!”楚卫恶狠狠地把枕头扔了过来。
冯陈顿时哑口无言。
过来一会儿,冯陈放缓了口气:“楚卫,别抽了,你不知道,我看著你这样子……很难受。”
“你以为我不难受啊?”楚卫的口气还有点不依不饶的,“我也不想啊,伤口疼得厉害。”
忽然就心软了,冯陈嗫嚅著说了一句“那你以後少抽点儿”,放下了遥控器。
楚卫点点头,没再说话,接著看电视。
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压抑,之前轻松欢乐的情绪一瞬间蒸发,就像门外刚才还阳光灿烂,这会儿却忽然阴了天。
到了下午楚卫忽然发起烧来,烧得很厉害,趴在床上盖了厚厚的被子依然簌簌发抖,冯陈赶紧找出退烧药给他灌下去,打开纱布给楚卫换药的时候才发现,伤口已经化脓了。
楚卫咬著牙笑得不在乎的样子,没事儿,吃点消炎药就好,别担心。
冯陈却不得不担心,看著楚卫大把大把地吃药,摸著他烫得通红的脸,想不管不顾把楚卫拉去医院,终究还是作了罢。
就这样一连好几天,冯陈一直没怎麽合眼,不停给楚卫换著搭上凉毛巾,用冰块物理降温,实在扛不住坐在床边打了个盹,却被噩梦吓得一头冷汗猛然惊醒,看看楚卫还躺在眼前沈沈睡著,这才放了心。
伸手搭搭额头,发现楚卫已经退了烧,冯陈长吁一口气,眼前一黑,呼地又睡了过去。
《冯陈楚卫》全新出书修改版(6──10)
6
朦胧中感觉到呼吸,冯陈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楚卫的脸就高倍放大在眼前,吓得冯陈蹭地就蹿起来了。
干什麽你!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挪到了床上。
楚卫眨眨眼睛,很无辜地抱怨,你打呼噜。
哦?冯陈说我不知道,声音大麽?
大。楚卫点点头,很郑重其事地样子,很大,跟拉警报一样,害得我做噩梦。
这个就叫……‘做贼心虚’呵。冯陈笑著打了个呵欠,你怎麽样?还发烧麽?
不烧了。楚卫摇摇头,又点点头,多亏你。
冯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咳,你小子一定要跟我这麽客气麽?
一定要,楚卫继续点头,这样比较安全。
冯陈骂著粗话下了床。
楚卫却也跟著下了床,一只手扶著床头柜摇摇欲坠地往起站,冯陈赶紧一把扶住了他,“不要命了你!”
“没事儿,”楚卫却满不在乎,“你帮我找辆出租车,我得出去一趟。”
“干吗去?”冯陈下意识地捏紧了手,疼得楚卫抽了一口凉气,冯陈却不管不顾,捏著楚卫的胳膊不撒手,仿佛一撒手这小子就会消失掉。“叫什麽出租车啊,我送你,去哪儿?”
“拜托,撒手,我跑不掉的。”楚卫苦笑著看看自己被禁锢的胳膊,“我真有事儿。”
“到底什麽事儿!”冯陈固执地要问个清楚,其实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麽,可就是想问个清楚,就是想问个清楚!
楚卫悻悻地坐回了床上,我不去了还不成麽?
不成!今天你必须说清楚,干什麽去!冯陈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胡搅蛮缠了,却又不能不关心,老祖宗说过,关心──则乱。
楚卫双手揉著太阳穴,无奈地叹了一声,老天啊,我怎麽招惹上这麽一个赖皮家夥!
不是招惹,是沾惹,咱俩是切糕沾上了白糖,明白吗?冯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又狠狠地把烟头甩在了地上,再狠狠地碾碎了,下了决心。
“实话说吧,你是要买‘烟’去?是不是!”
“是!”楚卫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你不是不知道,耗子犯了事,现在躲还来不及呢,你还上赶著找他买烟!”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场,耗子是我给带出去的,就是山後那条路。”楚卫低头点了一根烟,面无表情地说,“他现在出不来,另外介绍了个卖家给我,算是还我个人情。”
“谁?”冯陈狐疑地盯著他。
“不知道,听说是他的上家。”楚卫摇摇头,忽然‘嗤’地哼笑了一下,“他说是赵老四,八成是吹牛。”
冯陈的心扑地就跳到了嗓子眼,‘赵老四’──道上尊称‘四爷’,正是本市地下贩毒网的核心人物,也正是冯陈追踪了一年多、却连个影子都还没摸著的目标人物。此人背景很深,行踪诡秘,其身後更是连接著一个庞大的国际贩毒组织,若能抓获此人,摧毁其贩毒网络,也许就能顺藤摸瓜,一举歼灭其背後的国际走私毒品集团!
所以冯陈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不过冯陈很快就冷静了,嘲笑地拍拍楚卫的脸,“八成?十成!他不是吹牛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赵老四是什麽人?就凭耗子那个小混混,能搭上他的线?他也配!”
“甭管他配不配,反正我得去一趟。”楚卫捻捻手指,“就算不是赵老四,好歹我能绕过耗子这一层,拿个便宜点儿的价,也省得再被耗子刮掉一层皮去。”
“都什麽时候了你还想这个。”冯陈哭笑不得地抱怨。
“没法子,谁都想刮我的皮,能少一个是一个。”楚卫的话若有所指,冯陈的脸皮烫得发烧。
“好吧我投降,我不拦著你,可你这样去得了吗?”冯陈俩手一举,努了努嘴,“就你这腿……出点什麽事儿,跑都没地方跑去。”
楚卫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著他,冯陈於是深吸一口气,“我替你去,地址拿来。”
楚卫却一动也不动,冯陈把手又向前伸了伸,“拿来啊?”
“你想好了?”楚卫还是没动作,“这种事儿……掺和得越少越好,说不定什麽时候,就把你也折进去了。”
“那就算我欠你的都还清了,”冯陈无动於衷地点点头,“拿来吧。”
楚卫掏出纸和笔,写下了一个地址,“晚上九点半,别去太早了,还有,暗号一定要背熟了,千万不能错。”
“行。”冯陈接过纸条,认真地研究起来。
“早点回来,我……等你。”
“行。”冯陈转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放心,我一准儿回来。”
可是冯陈却没能‘回来’,至少是没能‘早点回来’。他刚到约定的那个酒吧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一眼就辨认出人群中埋伏著便衣的身影──这种工作经验是混合著多方面的因素的,包括作为一个警察的,也包括作为一个贼的:前者是敏感,後者是第六感。
按理说冯陈这个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朝左右环视了一下,便悠闲地坐下来,要了一扎啤酒两碟点心,展开了手里的报纸。
所以这小子活该被抓,你见过在乌漆嘛黑的酒吧里看《人民日报》的麽?
当接上暗号俩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瞬间,灯光大亮,一窝蜂的便衣拔出手枪冲上来,砰砰砰!一屋子人全被摁在了地上,冯陈也没能逃脱,迎面被砸了一枪托,眼圈登时成了熊猫。
警察们挨著个翻了一遍,哪个是赵四!出来!
没人出来,连动换一下的都没有。冯陈埋著脑袋蹲在地上,心里居然很庆幸,幸好,幸好楚卫没来。
庆幸完了冯陈想起来,自己居然事先没有向老雷打个招呼,就冒冒失失地进了套,看起来……这个娄子捅得不小。
警报声划破夜空,警车拉著一堆倒霉蛋呼啸而去。
7
老雷曾经对冯陈说──往死里打也得硬挺著,没人往出捞你!
老雷这回没骗他。
冯陈一口咬定自己是恰巧路过,可是毕竟是人赃俱在抓了现行,同行们对这种咬紧牙关不松口的向来是深恶痛绝下狠手的,那是真的‘往死里打’,而冯陈,也就只好‘硬挺著’了。
冯陈长这麽大头一回遭这个罪,真真是咬碎了门牙和血吞,皮肉之苦也还好说,精神折磨叫人受不了。实在抗不住的时候也想当软蛋来著,‘楚卫’的名字在嘴巴里来回地打旋,到最後还是和著门牙一块儿,咽回了肚子里。
可是警察也不是吃素的,越是这样人家越觉得这小子有鬼,其实一开始人家也没把他当回事儿,冯陈身上带的那点钱也就将够塞指甲缝的,估摸著也就是个没啥出息的‘瘾君子’。可後来就觉乎著邪门了,按理说早该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叫娘的软骨头,咋就硬起来了呢?
就在分局的同志们精神亢奋准备一举啃下这块‘硬骨头’的时候,冷不丁就风头一变急转直下,上头来了命令放人,於是乎,眼看到嘴的骨头没的啃了,同志们不解气地最後臭揍了冯陈一顿,把他踢了出去。
冯陈很郁闷,老雷也忒不够意思,既然能想办法,干嘛不早点出手呢,非得叫他挨这麽一场官司?可是老雷说没这回事儿,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你出事了,再说了,就算是早知道,我也懒得管你,你小子活该!
得!挨完了揍接著挨骂,今年果然流年不利。
跟老雷分手冯陈直奔了城西,那个冷冷清清的小院,一进去就觉得心口发凉──楚卫不在。
冯陈一点儿没觉得诧异,真的,这应该是意料之中的,出了这麽大的事情楚卫要是还敢窝著那就是愚蠢。冯陈笑笑,拍拍身上的土,关上门,爬上床,拉开被子,闭上了眼睛。
冷,胸口像压了一大块冰砖,很难受。
“你怎麽浑身发抖啊?打摆子?”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手在额头上探了探,又缩了回去。
冯陈睁开眼,有点不能置信地看著站在床前的那个人,又惊又喜,“你!你干吗去了?”
“打酒去了,”楚卫一支胳膊下拄著拐杖,站得歪歪斜斜,晃一晃另一只手里的二锅头,“给你接风啊。”
“你知道我今天出来?”冯陈有点愣,呆呆地看著楚卫在桌子上摆下了酒杯、筷子,和几个装著卤菜的塑料袋。
“知道啊。”楚卫没回头,架著拐在桌子边吃力地忙乎。
“你怎麽知道的?”冯陈很疑惑,对楚卫的行动不便却消息灵通很疑惑。
“说了你也不信,”楚卫滑稽地耸耸肩膀,笑著摇摇手指头,“还是不说的好。”
“信,你说什麽我都信,”冯陈却很认真,“只要你肯说,我全都信,我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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