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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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沉沉-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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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一边笑着,一边也抬手擦了泪,一边又对阿奴道:“你爹说得对,男子汉得顶天立地,万不可掉泪——只是,叔叔不曾想到你能来,太高兴了,笑得过头,连泪也笑出来了。”

艳阳这一抬手擦泪,阿奴此刻才看到他手上那血迹斑斑的绷带,小脸猛的一沉,眼睛瞪大了,带着关切和惶恐,急急问道:“你的手还疼吗?是不是我把你碰伤了?”

“不,不是,”艳阳见阿奴小大人一样的关切,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感动、又是疼痛,赶忙笑着对他道,“叔叔……不疼了,见到你,伤也不疼了、病也全好了……你,就是叔叔最好的良药。”

“真的?”阿奴问,“那我一会儿就求爹爹,让他带你一起到柱国府去,从此后我一直陪在叔叔身边,你就不会再生病了,是不是?”

艳阳见他童言无忌,哪里知道大人们的恩怨,孩子的一片好心他又如何舍得驳回?当下只为哄着阿奴开心,并不解释,也没反驳,只顺着他道:“好,叔叔也愿日日陪伴你。”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艳阳本是哄着阿奴随口应承,但帘子外的雪夜却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听着屋内那一大一小的言语,眉头不由深锁,抬眼看着门外院落萧瑟秋景,怔怔的出了神。

许是鬼手药师的药膳果真能药到病除,又或是阿奴那日的探望竟似天然的开心果一般起奇效,这些日子以来,艳阳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又喝了两三次药膳后,竟能下炕走路了。

这日早起,他便来到院门口,望着门外寂静无人的这条青石小路,眉头轻簇,心事重重。青青见他大病初愈,晚秋的风又极为清冷,怕他在这风口上站着再受风寒,屋里也找不到其他衣物,便上前对他道:“你……今日是等什么人吗?”

艳阳轻轻摇了摇头,回过眸子看青青,对她淡淡道:“我只是……看看。”

“若只看看,几时不能看呢?如今正是早起最冷时,当心吹了心口儿,就又要病了。”青青对艳阳道,伸出手来拉了一下他的手腕,“回屋里来吧。”

艳阳一怔,看了眼青青拉着他的手,垂下眼去,将手从她手里委婉抽走,浅浅应了声,转身先回了屋里。

青青的手僵在半空,心中骤然多了几分尴尬。她自知艳阳是有心病的,便也想开了许多,随他一面进了屋,一面端来方才热好的药膳,拿起羹匙正要喂他,却被艳阳拒绝了。

“我的手已好了许多,今早让我自己试着,”他说,继而从青青手中接过那羹匙,忍着痛握了,又怕她看出自己还痛着,连眉也不敢蹙,只得暗自咬牙,复又强作镇定的对青青道,“你照顾我多日,自己都未曾好好吃过一顿,今早也多吃些。”

青青见那缠着绷带的手指拿起羹匙极为费力,可又不敢再做争执,唯恐又碰疼了他,只得点头应了,端起自己的那碗米粥,就着小碟里的几根粗盐泡得咸菜丝吃起来。

艳阳在一旁看着,只见这些日子以来,青青日夜照顾他,操心憔悴,而王府家丁也未曾送过些像样的饭菜给她,短短几日就瘦了一大圈,本就体若杨柳,如今更是纤细可怜。他这几日一直在等,等萧远枫冷静下来,等雪夜或香儿劝他,等他取消这段闹剧婚姻——可是,日复一日的等,却迟迟等不来这段闹剧的结束,难道,青青真的就要和他受这冤枉罪么?他甚而希望青青嫌弃他,希望她厌恶他的卖身下、贱,希望她向老萧提出离开,然而,这愿望也落空了。

这傻姑娘,足不出户的照顾他,连琥珀叫她出去聊聊,竟都拒绝……她越是对他好,他越是心中难安……他配不上这婚姻啊,配不上这女孩啊,为何老天要这样捉弄他,让他一个人受尽所有的罪、吃所有的苦还不够,还要让一个无辜的人来陪,让他心中日夜煎熬,方才罢休么?

青青知道艳阳在看她,如今他虽已是她的夫君,可到底还只是挂名夫妻罢了,这样被怔怔的看着,叫她的脸色渐渐绯红了起来。她低下头,摆弄着碗里的米粥,低声道:“快些吃吧,药膳要冷了。”

艳阳见她羞涩,也不自在起来,对她道:“这药膳分你些吧,我今早吃不下。”

他正说着,忽见门口闪了一个人影,随即进来一个陌生的家丁。这家丁也不自报家门,更未费口舌解释,只对艳阳与青青大声道:“刘艳阳,带着你老婆,与我到柱国府去。”

艳阳闻言,知他是柱国府的家丁了,边起身边问:“请问……下奴为何要去柱国府?是此刻就动身么?”

“好啰嗦,世子要你到柱国府去服侍他,立即便动身!”家丁道,看他神态焦急,恨不能一把拉着他们二人走,只得一遍遍大声催促道,“快些个!”

艳阳看向青青,见她也是一脸错愕茫然,可见也并不知情。他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是阿奴那不懂事的孩子,果真向雪夜提出要了他?不,若是如此,这家丁也不会如此催促,这般异常的突然要带他二人走——况且,就算香儿已不恨他,萧远枫焉能原谅他?带他走,能这么容易么?难道,艳阳想到此处,瞳孔一缩……难道这事谁也不知道,雪夜是先斩后奏不成?

“快动弹啊!”家丁又催了一遍,眼睛四处扫视,见这屋里空空荡荡,艳阳与青青皆穿着结婚的喜服,可见他二人并无替换衣服,便再不给时间收拾行李,索性一把拽着艳阳的胳膊,拖着他就往院外的马车上走。

“放手,”艳阳大声道,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想要甩开那家丁,拒不出门,“没有王爷的话,下奴断不会走!”

“那就莫要怪我了!”家丁边说边动起手来,要点了艳阳的穴道,强行带他走。

艳阳也看出这家丁欲意何为,哪里肯让他点了穴,彼此就你来我往的打了起来。青青在一旁吓得不知所措,艳阳与柱国府的家丁打起来,这不是又要惹祸了么?她赶忙上前来劝,但又无法靠近,只得求他们二人住手。谁料这艳阳反倒是越打越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身上内伤外伤的,竟丝毫不肯罢休——要成为雪夜的奴仆,此事宛如火引子一般,彻底点炸了艳阳心中尚存的最后一丝血性倔强,他心中早已认定:不论如何,绝不会做雪夜的奴仆;不论怎样,绝不再受雪夜恩惠。

他欠雪夜的罪,这辈子怕是都还不完,如今连连受他大恩,又是救他性命、又是带他回府,他如何能受得起?

艳阳大病初愈,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打成什么样子?来来回回不一阵子,家丁便擒住艳阳的胳膊,手指一点他的穴道,艳阳身子一软、身体一麻,便僵在了原地。家丁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使出那倒拔垂杨柳的阵势,一把就将艳阳抗在身上,回头对青青粗声粗气道:“还不快与我走?”

青青见这情形,知道不走也得被绑走,只好随家丁一同进了马车。然而这还不算,家丁似乎担心青青和她那夫君一样不安生,索性找了根麻绳把她捆了,向她道了声“得罪姑娘”,又从她袖子里掏出丝帕,堵住了她的嘴。可怜艳阳被点了穴,木头人一样,口舌也麻木了,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瞪着眼看那家丁……这哪里是“带”他们去柱国府,俨然是绑架一般的强拉硬拽!

艳阳为奴以来,第一次心中埋怨了雪夜:一根筋的主子带出一根筋的奴仆,此话果然不假!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虐虐雪夜,后来一想,算了,这个还是霜大的专业~~俺只负责虐艳阳,雪夜这么可怜,不要虐了还是。。。。。。。。 

                  香儿忆及当年事,艳阳落户柱国府

话说这家丁把艳阳和青青绑到柱国府后,当下便有两个小厮帮着他把这二人带下来,随后为艳阳解了穴,给青青松了绑,让他们喝了几口水,复又将艳阳一人绑起来,把他与青青锁在了一间小屋里。

只见屋内竟备着烧好的茶水与堆起的果子点心,木炕上还放着一对藕荷色布衣,可见雪夜早已把此事安排妥当,只等今日拿了他二人来。

青青到门口看了看,那家丁还守在门外。她回到艳阳身边,再看捆他的绳索,竟打了个极奇异的绳结,饶是她心灵手巧,也不知这怎么解得开,只得叹道:“只怕我们真要留在柱国府,回不去了。”

“回不去也得回,”艳阳说到此处,忽而戛然而止,他看着青青的神色,眉头微蹙,复又轻声问,“你……想回王府么?”

“我……”青青见他如此问,本想顺着他说想回去,然而她又想到连日来在王府所受的奇耻大辱和折磨煎熬,除了琥珀一人,那个王府也再无她所能留念。她想到这里,抿了抿嘴儿,低下头去,垂着眼躲避艳阳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艳阳已料到了她的心事,眼里略有了些笑意,声音也柔和下来,对她道:“如此也好,你我有今日这一遭,许是天意安排,让你终于能离开王府,自由自在的去了。”青青听他这话似乎不对,猛的抬起眼来,艳阳见状,继而对她解释道:“等世子回来,我便求他,给你一些盘缠,还你自由之身,去他处过自己的日子——而我,自然还是要回王府继续赎罪,到时我自会向王爷解释一切。”

“你不要我了?”青青问,摇着头,强烈拒绝艳阳这一番好意,“我们是结发夫妻,你走到哪里,我都需随着你,我怎能一人离去。”

“你我怎能是夫妻呢?”艳阳反问,“你我只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况且这夫妻的名声,本就含了许多冤屈误解,旁人不知,你我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不!”青青立即道,“我们虽无三媒六聘,却也是名正言顺的拜了堂,我就是你的妻子!你我就是夫妻!”

艳阳听她这一番话,忽而笑了,只是这笑,全然不是那日见阿奴的明媚。他这一笑,极为无奈,极为凄凉,极为苦涩。他边笑边摇着头,对青青道:“傻姑娘,那是一场闹剧,是王爷不拿我当人看,出气使得,既是闹剧,怎能成真?”

“闹剧又如何?那夜你为保全我受尽□,我便……”她说到此处,见艳阳的脸瞬间白了,知道说到他痛楚,她垂下头去,眼眶一热,泪珠落了下来,真心话也说了出来,“自那夜起,我便认定,你……既是我的夫君,我这辈子也……”她含着泪抬眼看看艳阳,咬了咬下唇,继而道,“这辈子也不会离你而去,一生服侍你,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你……”艳阳听了她的话,瞪起眼,却不知该说什么。

愤怒么?他愤怒,他气这丫头为何如此死心眼,为何就要认了这冤亲,为何就不能开窍一些,理解他的苦心;悲哀么?他悲哀,他这痛苦一生,何必要他人来陪着一起苦,还说什么要一生服侍他,他何等肮脏、何等卑、贱,把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给了他,是她的悲哀,何尝又不是他的悲哀;喜悦么?似乎,在心里,他的确也是喜悦的,这一辈子,除了受苦,还能有个妻子,还能有个自己的家,还能当一次丈夫……他是真的喜悦,喜到心底里、甜如蜜糖,可是这蜜糖却又带着苦涩。

他这一生所爱,他的全部心意,都已给了香儿。他过去、现在深深爱着的,依然是那个遥不可及的香儿,且不论其他,但从这点,对青青而言又怎能公平。

“你跟了我,是要受苦的,”艳阳对青青道,“所受之苦,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况且……”他说到此处,想到自己这五年来的凄楚经历,语气也悲了起来,“你跟了我,不止受苦,只怕还要受辱,那日你也见了我的境遇,跟了我这……”他抿抿嘴角,叹息一声,继续道:“跟了我这妓子一样的人,你会受委屈,会受白眼,人言可畏,这些你都想过么?”

“我不怕,”青青立即道,“他人只管去看、只管去说,你在我眼中是怎样的,这绝不会变。”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心中知道虽然这么说极为不妥,然而处于私心、处于人本能要护着自己的意愿,她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对艳阳继而道,“况且……来了柱国府,这里的人,也许不会为难我们。”

“你想留下?”艳阳问,见青青点头,他叹息一声,对她坦言道,“这恰是我想让你离去的缘由——这柱国府,我是断不肯留的,我已……欠了世子太多,不能再欠他,我是要赎罪的罪人,我必须要回王府为奴。”

“我是决计不肯走的!”青青对他道,声音不高,却极坚定,想必已铁了心要随他到底了,然而,她话锋一转,复又对他道,“说句不该说的……你与世子宿怨至此,既要赎罪,向王爷赎,白白受苦,又有何用?为何不诚心在世子身旁为奴,伺候他、保护他,以尽了这份心,得到他与公主的原谅,方才是真正的赎罪啊。”

青青一席话,说得艳阳低下了头去。她的道理,他岂能不懂,又岂能想不到?只是,受恩与赎罪是一回事,往深了说,往私心里说,留在柱国府,就要时刻看着深爱的香儿与雪夜的夫妻生活,若在王府,他不能常见香儿,心中那不能言说的感觉倒消匿了些,可如今若日日相见,心中又该如何煎熬?然而,艳阳也听出来了,青青是铁了心要跟他一生,真要当他的妻子了,只怕她这份固执,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服。

既是如此,留在柱国府,的确少了许多白眼、压榨。不为别的,只为让青青吃上一口好饭,少受些冤屈的闲气,孰轻孰重,如何斟酌,他心中也是有数的。

艳阳低着头前思后想了许久,随后抬起眼来,对她道:“你我究竟如何,我心中有数,等世子回来再作计较吧。”

青青见他如此说,心中也知道她方才的表态打乱了他固有的意愿,给他带了新的烦恼。她是极不想给他添乱添麻烦的,然而,想到王府境遇,毕竟非她所能忍受,此刻便不再多说丝毫,只点头应了,沉默下来,等雪夜与香儿回来。

却说到了午后时分,家丁才开了门,给艳阳松了绑,带着他二人走出这别院,绕过一些雕梁画栋的长廊楼阁,走了一阵,这才到了一处屋子。艳阳抬起头,但见牌匾上写了三个鎏金大字:翠珑阁。

他与青青进了门内,雪夜与香儿分别坐在一张玫瑰桌的两侧,一个丫鬟刚端了空药碗退出侧旁珠帘,屋里仍弥漫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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