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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必格深深看她良久,脸色终于渐渐恢复,道:“我明白你的苦心,我走就是了。只是你要……果真如你所言,在此是能够欢喜地便好,”东莪含笑点头,眼中却已有泪水盈亮闪动,她伸手轻拭,低声道:“我也不留你喝喜酒了,你能早日平安回京,才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帮我带话给阿苏他们,他日不论你们要去哪里,一定给我带信来!”蒙必格双目含泪,点了点头。
东莪道:“这几日风向不稳,趁此好好歇息整理一番,安排好了一切,我会送你的。那个人你小心带上,到了内陆就让他自己去吧,此人眉目之间不像善类,你可要处处小心!”蒙必格又应了,二人相对站立一会,却觉无话可说,也就慢慢往回走,到得府中,蒙必格立时扭头回自己房里去了,东莪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却往府外去寻杨谦。
第二日,杨谦便联同郑泰与郑夫人一同向郑成功提及此事,郑成功惊愕之下,却并无任何表态,只闷声不响,顾自回去书房,杨谦跟随而入。二人在房里不知说了些什么,只是等到快近晌午时分,房门打开时,郑成功虽面色灰败,却也已经对这桩婚事予以认同。王府之中顿时忙碌开了,一时间,恭喜道贺之人络绎不绝,许多受过东莪医治的病人纷纷来到府中,送上自已地薄礼表示祝贺。东莪虽想如往常一般出府行医,可却让郑夫人拉着量身定衣,又有许多准备的事需要忙碌,她也只得留在府里不再随便出入。
郑淮自得知此事之后,却出乎意料地冷静,见一旁与杨谦同来地东莪笑脸盈盈,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一时间这二人似是有些尴尬,杨谦忙在旁说了两句笑话,郑淮这才抱以一笑,接受了他地祝福。这以后,东莪照旧每日送药,二人也只是简单对话而已,他总是含笑看她的身影走近,她也总是带笑离开,可是这样一个夏季,不知为何这间小屋之中却始终透着一股寒冷,使得屋里笑脸相迎的两个人,只要背转身时却好似都受到这寒意侵袭,会不由自主的缩起身子来。
可是一切并没有丝毫阻碍,随着日子的渐渐临近,府中的喜庆气氛愈发浓郁起来。时间是如此漠然的东西,焦急的等待、慌张的逃避,在它的眼中并没有什么分别,时间只走它自己的道路,而且只是向前而已,日出日落之间,这避无可避的一日终于来到了!
说来也巧,这一日起早,杨谦便告之东莪已经安排好了可以让蒙必格离开的船只,东莪送蒙必格到了海边。她如今在此的身份地位,自然没有士兵上前盘查船只,东莪引开他人的注意,让蒙必格带着那人一同上船,二人虽遥遥对望,可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话了。只停留了一会,东莪便挥身让船上的渔民扬帆,这小船顿时向海中荡去,眼见蒙必格站在船头的身影越来越小,东莪深深吸气,不再回看一眼,毅然转身进城里去。
王府之中好不热闹,郑夫人见东莪回来,着急着拉她回房去梳洗打扮,桃儿与几个丫头好一阵忙碌,才算将这边一切安顿下来,她们这才走出屋去,留下东莪一人。
刚刚过了晌午,屋里有一些微热,窗旁的淡色帘子透进日光,照的屋里明晃晃地,连桌椅摆设都几乎有一些刺眼的反映着光线。屋外尚有阵阵暄哗声传来,只是隔的有些远了,听不真切,东莪静静坐着,发现自己正在努力倾听外面一切忽远忽近的声音,对着这一屋子闪闪发亮的奇异光芒,她渐觉晕眩。就像那一日初来此岛时坐着那只小船,在映照月色的海面上轻荡之时,她也过类似的感觉,只是当时身旁尚有蒙必格……此时不知他已到了哪里?
她忙定了定神,站起身来,却听得身上环配叮当做响,头上的凤冠压的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她走到镜前,想将凤冠拿下,却忽然停住了。镜中的这个女子一身红嫁衣,凤冠上缀的珠翟、花钗闪闪发亮,衣襟裙摆边都滚满了金线喜字。眉已描,唇亦点,脸颊绯红,眼波似水,这一团喜色之中的这张小脸,虽覆有脂粉颜色,却盖不住那一层苍白……东莪对着镜中的自己出神许久,木然转身,退回到床边坐下,不再动弹。如此直坐到天色渐晚,桃儿才与另一个丫头进到房里,她们含笑上前,东莪的视线顿时被一层红色盖头所阻,只能微微垂首看着自己的脚下,桃儿二人一边一个,扶着她向前厅慢慢行进。越往外走,那喧嚣之声便越发响亮了,鞭炮声震耳欲聋,夹杂着众多各样的欢声笑语,东莪自盖头下隐见的无数双脚之间穿行过去,踏着红地毯缓步上前,看到身旁一个红衣人与自己并肩站定,应是郑淮。
一旁的喜娘看她们站好,立时高声唱礼,大厅之外喜乐齐奏,只听得喜娘在旁边拖长了充满喜气的声音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东莪由两个丫头搀扶着,正要下跪,却忽然感觉有人快步经过自己身旁,随后便听郑成功道:“等一等!”她忙站直身形,却听喜乐忽停,门外有人高声笑道:“想不到国姓爷今日有娶媳之喜,我们还真是赶上了!”郑成功的声音笑道:“犬子婚礼,竟然得候将军光临,真是蓬壁生辉!”那人笑道:“哪里哪里!我等匆忙而来,未备喜礼,还要向国姓爷你讨喜酒来喝呢!”郑成功笑道:“今日不醉不归,快请快请!”说罢,众多脚步声自东莪身旁经过,她垂首站在一旁,却瞥见身旁郑淮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正不解间,却听郑成功道:“来来来,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必拘于俗礼,淮儿,东儿,你们俩来见见我这位老友吧!”东莪闻言,便伸手掀开盖头,与郑淮一同上前两步,她朝来客施了一礼,然后微微一笑,抬眼望去,蓦然间,她身子一颤,如坠冰窟,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第二节 大礼(下)
眼前这人一张长脸,虬髯满面,正笑容可掬地看着他们二人,东莪并不识得。她惊诧的目光只是停滞在这人身侧的一个青衣人身上,这青衣人也是正正地与她对视,四目交结之际,二人都是面无血色。
东莪手脚无力,手中的红盖头已经悄然划落地上,身旁有人俯身拾起,她浑然不觉,只是瞪视眼前这人,恍惚之间,只觉身侧伸过一只手轻轻与她左手相握,东莪木然回看,却见郑淮也是面色惨白,正朝自己轻轻额首,东莪由得他牵着转到先前那人面前,只听那人笑道:“少夫人果然是国色天香,郑公子真是好福气呀!”
郑成功笑道:“快来见过陈德将军,陈将军是大明兵部左侍郎张煌言大人的左右手,溧阳一战以少打多,杀的清兵片甲不留的便是陈将军的手笔,这一战真是大快人心!”陈德摇手笑道:“这在别人面前还可以当笑话来说,在你国姓爷跟前提起,可真要愧煞小弟了!”郑成功笑道:“陈将军过谦了,”他转向郑淮道:“此次难得陈将军来到,你可要好好看着,多学一些本领才是!”陈德连忙笑道:“虎夫无犬子,我哪有什么可让大公子学的东西,何况大公子新婚燕儿,正要多陪陪少夫人的时候,哪能成天和咱们这些粗人混在一块儿!”说罢哈哈大笑,郑成功也跟着笑了几声,郑淮向东莪看上一眼,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郑成功抬头见陈德身旁站着两个年青人,便道:“这两位是?”陈德忙笑道:“他们两个都是我的得力爱将,久闻大人的威名,正好趁此次机会前来拜见!”郑成功微微点头。陈德向他右侧这人伸手一指道:“此人叫王平,已跟随我多年,自小便练就一身好武艺。多次率先冲入敌阵,异常勇猛!”这王平双手抱拳上前向郑成功行礼。礼毕后退却一旁。
陈德又指向他右侧另一个青年道:“这一位跟随我不过短短两年,却是才华出众,谋略超群,溧阳一战他可是功不可没!”他回头向这人道:“承戟,你来见过国姓爷郑大人!
史承戟自入厅内见到东莪以来。已然心乱如麻,这时还是怔怔看着她,竟未听到他的招唤。陈德见他双目直视郑大公子的新娘,全无避讳之意,顿时大为恼怒,只是不好发作,又怕郑成功看见心生不快,忙伸手拉他,又说了一遍。。奇书网。史承戟这才回过神来,走上前来向郑成功施礼,看了郑淮一眼。退回原位。
杨谦自史承戟进入厅内之时起,便已然认出他便是当年在九华山见过地东莪的那个师哥。回想那时情景。再看向眼前三人神情,他已经心下了然。这时便上前道:“国姓爷与陈将军久别重逢。今日可要好好喝一杯喜酒才是,眼下却怕是要过了吉时,还是先让新人行礼吧!”陈德正为史承戟之事尴尬,听到他这么说,正中下怀,忙笑道:“都怪我忽然出现,扰了结礼大事,咱们这些闲人快快站到一旁,看新人行礼吧!”
郑成功向杨谦点头示意,厅内外又再喜乐齐鸣,一旁喜娘过来再度为东莪盖好盖头,只见眼前这红色一幕缓慢落下,自她与史承戟对望之间隔下一层红雾来,二人明明近在咫尺,可却再也没有上前一步的机会了。
两个丫头扶新娘与新郎并立,在漫天喜乐之中,一对新人行毕叩拜大礼,一同由丫头引领返回新房之中。桃儿问起东莪要不要用些点心,看她不出声,两个丫头看看一旁地郑淮,都道她害羞情怯,相视一笑,这才轻轻掩门离开。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听得窗外风声呼啸而起,院内地树叶也“沙沙”作响,郑淮站起身来推窗探看,只见满院树影摇晃,月亮只在漆黑的云层之间露出一点点空隙来,看来今晚要有一场暴雨。
他轻轻叹气,回头看了一眼垂头坐着的东莪,轻声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他见东莪轻轻摇头,自己也就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屋内烛光摇曳,到处贴着大小不一的红双喜,虽处处透着喜气,可是屋内二人却都觉心绪烦乱,沉默相对,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片静默之中隔了一会,只听屋外有脚步声渐近,随即便听得有人一边轻轻叩门,一边呼唤郑淮,听声音是杨谦,郑淮开门出去,过了片刻回转来道:“爹爹让我到前厅去,你歇着吧,我让桃儿给你送点心来,”东莪点了点头,他关上门与杨谦一同走了出去。耳听得足声渐远,屋内人地红盖头之下,却忽然滴落两滴泪珠,落在她交叠放于膝盖的双手上,满室红光中,这两滴晶盈闪动的水珠缓缓向她手边滑落下去,隐没在了红地刺目的裙摺之间。
许久,她才伸手拉下盖头,目光呆滞向屋内环视,坐了一会,只觉这屋里闷热难当,便打开房门,丫头们都到前厅凑热闹去了,院里静悄悄地空无一人。她站到檐下,风势迎面而来,吹得她衣裙“咧咧”作声,如此强劲的狂风之中,依旧可隐约听得前厅随风而过的时有时无的笑声。东莪站了一会,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忽然间一缕笑意泛上嘴际,她竟然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
忽听一人轻声道:“小姐,你怎么了?”她听到这声音惊骇抬头,却见自院子角落里走上前一个高个身影,不正是蒙必格吗?东莪只觉无比震惊,仰头看他朝自己慢慢走近,他的脸虽看不真切,可这身形千真万确就是他,她只觉心口哽咽难当,作声不得。只听蒙必格又轻声道:“你怎么了?”东莪定定看他,双眼中却渐渐朦胧,溢出泪光来,用她从未有过地颤抖声音道:“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蒙必格垂头道:“思来想去,就这样走了……总是不妥当,就算要走,也让我看到你是真正欢喜快乐才行……我……害怕回去没法子向阿苏他们说明白……我怕……”他的话断断续续,有些词不达意,正支吾间,却见东莪忽然一步向前,投入他的怀中已然痛哭失声,蒙必格惊地呆住了,双手悬空不知要如何是好,停了许久,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只听东莪抽泣不止道:“叫你走了怎么又要回来……可以走地……为什么不走呢……”蒙必格从未见她如此失声痛哭过,听到她如此柔弱地哭声,他只觉自己的心里仿似有一只手在不停撕扯一般,片刻之间也是双目尽红,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风在二人身侧围绕不去,许久许久,东莪才渐渐平静,她伸手擦拭泪水,再仰头看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又问道:“不是一早看着你走了地吗?你怎么……”蒙必格道:“那船在海上摇晃起来,我忽然又想起那日我们初来此地时的情形……一想到小姐往后独自一人……就越来越是不安,在半道遇上了回程的船……便跟着回来了。”东莪摇头叹道:“你……”只说了个字却也不能再说下去,同时又立时想到那个满人,忙道:“那他呢?”蒙必格道:“我让船家还带他走了,这会儿应该早就到了内陆,”东莪轻轻叹气,点头道:“既然没走就应该早些出来见我,我让丫头带你上前厅喝酒去吧,杨师傅见你没走一定也是欢喜的!”说罢就要转头,却听蒙必格叫道:“小姐……”他叫了这声却又没说下去,东莪回头看他,只见他似是有些犹豫不决。
蒙必格见她看着自己,想了一想上前道:“我本来打算即使回来了,今日也不想来打扰你,明日再和你说清原由。可是……可是我进府时……看到了……史公子,他怎么……怎么会来?”东莪闻言却立刻转身不去看他,顾自走到屋檐下站定,才道:“这些年他像是一直跟着张煌言的军队,正巧这一会到此和郑大人商议战事来了,”蒙必格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小姐,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东莪浑身一震,紧紧握紧双手,道:“你别再说了,坐了一天的船,快回房歇着去吧,”说罢就要举步进屋,却听蒙必格叹道:“既然小姐毫不在意,刚刚又为什么……要流泪呢!”东莪身形不由得一顿,他道:“若是小姐真的如你自己说的那样,如此大喜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