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比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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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比昙花-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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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睇了一眼福临,说道:“唉,我坐了这么些时,便觉得有些困乏了,今天就散了吧,王爷,日后要让东莪多进宫走走,我爱她温静,可与我做伴。”父亲笑溢双目,向我道:“还不谢谢皇太后,以后可不能失了礼数。”

我起身行礼,父亲又看了一眼福临,我们一同走了出来,临走时,我看到福临斜眼瞧父亲的眼神,忽然觉得如芒刺在背,心中觉出一丝不安来。

然而,我并没有遵守与皇太后的约定,回府后不久便病倒了,这一病就是月余,走马灯般的换医换药也未能使我有明显的好转。是那年遇刺留下的病根,稍遇风寒便要大病一场,额娘是不离左右了,父亲却偏巧在此时亲自出征。在周而反复的病中,我朦胧间听到仆人的谈话,知道父亲已经回来,但他却久久未曾露面,额娘只是垂泪,使我不禁浮想,难道是自已的病已无法挽回,在这样一个就要来到的春天里,我将要死去么?

但当春风吹动院内那株又发新绿的桃树,那一阵阵沁人的清香溜进窗幔时,我开始慢慢的好转,在三月里第一次由人搀扶着走出房间时,又能看到萧萧的蓝天,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时,我才发现除了我房中的仆人外,其它的人都身着素服,我十分惊诧,问到他们,仆人们也只是支吾,最后还是额娘在我的再三追问下,才告诉我一个惊心的事,我的十五叔在这个与往年不同的春天里撒手人寰……我痛哭失声。

和十五叔有关的记忆开始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兴高采烈的盼他到来、期待他的礼物、坐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大笑、任由他粗厚的大手抚摸我的小脸叫我“草原上最美的花儿……”

我无法进食,病情陡然加重了,刚喝下的药转眼就会吐出来,我又再度陷入迷迷糊糊的状态,昏昏欲睡中是父亲的咆哮声惊醒了我,他在窗外大发雷霆:“……是谁告诉她的,是谁?”窗外一片寂静,只听得到额娘的低泣声。

良久,我听到父亲进房的声音,我睁开双眼,待他走近,遏然发觉他的双鬓竟夹杂着几丝银发,他的双目充血无神,仿似一瞬间苍老了很多,几乎不像平日里的他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伏身看我,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我哽咽道:“阿玛……”。他点了点头,只是看我,沉默了一会,他转头看向窗外徐徐道:“阿玛和你一样,也是无法相信。这些日子常常坐在窗前,有时觉得你十五叔会推开那扇门走进来,笑着说这些不过他开的一个玩笑罢了……你叔他性子爽烈,办起事来总是很冲动。但他自小便十分聪明,深得你太祖爷爷的喜爱。自你太祖爷爷辞世,你奶奶也随他而去,便只有他与阿玛相依为命。他屡战沙场,受了多少次伤也是无法计数,但身体却着实比阿玛强壮的多。他玛一直以为……唉!虽然平日里,阿玛对他总有严辞厉责之时,但阿玛知道,他对我的心与我对他并无二至……”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已不像是在对我诉说,倒像是陷入回忆,是在独自噫语。

“我纵横战场多年,多少旧交部将生离死别,只道早已看破了生死,但……但听得噩耗传来,我竟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战场胜败一直为我至要,但这一次,我丢下数十万人马,策夜回京,只盼见他最后一面……可是……却连这也未能如愿……”

我忘记了悲伤哭泣,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他目光空洞,似有若无的飘在某处,这种神情我从未见过,心中有些害怕起来。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也未知觉,只是徐徐说道“……我对他寄望之大,这些年来,自已的身子每况俞下,我也是知道的,只想在那之前,为他多做一些事,谁料到……谁料到他竟先我而去了……我失去阿玛、失去额娘、如今连至亲的兄弟也失去了……万人之上又能怎样???哼??又能怎样??”话说到此,只见一行泪水自他脸颊上缓慢划落,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心中受到巨大震憾,浑忘了自已的悲伤,代父亲难过起来。我猛得坐起身子,投入他的怀中,他紧紧地拥我入怀,泪水纷纷滴落在我的发上。

那一夜后,我将哀思十五叔的心深深的埋藏起来,十分配合地吃药休息,但愿身体快快好起来。父亲不为人知的一面坦露在女儿面前的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要好好的保重自已,以加倍的关怀投注给他。

如今,父亲的书房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大躺椅放在靠窗的墙边。我知道那是十五叔的东西,父亲常常坐在那里,有时夜深了也不离开。没人敢去劝他,只有当我走近,蹲在椅边,将脸轻轻靠近他的手背上时,他才会将思绪收回。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忙碌,脾气则更为暴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几乎天天都会听到他摔东西的声音。

随着我的身体慢慢地好起来,我更多时间的呆在父亲的书房里,将平日读到的书,学到的诗词讲解给他听,又笨拙的问一些战事,边界的问题,也渐渐能看到他的欣然笑意。我知道父亲的那个伤痛永远无法愈合,他还是能在每时每刻中觉察到十五叔的气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对于亡故的亲人,在午夜梦回时,因思念,因忽然想起,想到他永远不会笑呵呵的出现在这里,永远不再的伤痛使我们伤心欲绝,泪流不止。但,我盼望时日渐渐地过去,让那痛变的钝一些,再迟缓一些,这伤疤既使无法痊愈,也会慢慢的结疤,长出新肉来罢。

当夏日真正的到来,蝉儿啼啼欢叫,院内的海棠长长的伸出枝叶,将烈日下的庭院包出一块适意阴凉的所在时,我和父亲已经可以共同在月色下品茶赏花了,有时,一阵凉风吹过,会带着我们的笑声在院内打转,飘飘悠悠地不愿离开,我知道,那必是十五叔的灵在陪伴着我们……

在某一天,父亲从宫中回来时告诉我,皇太后对我的寄挂,想要让我去宫中陪伴几日,父亲欣然答应,看的出来,父亲欣赏我的成长,并引以为豪了。

第一卷  飘摇富贵花 第四节 清明

2

夏季的宫廷有另一番更美的风景,白玉石砌建的九曲廊桥穿过满是翠叶红荷的池塘,在平坦的绿草地上廷伸出一条由细小均匀地鹅卵石铺就的弯弯小路,长长的通向一座又一座华丽的宫殿。路侧的花圃散发着醉人的幽香,万寿菊、虞美人、凤仙花等各式花卉争奇斗艳,竞吐芬芳。

皇太后安排我在她寝宫的侧殿住下,每日中午小歇后便会唤我到她的屋里,宫女们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放下巨大的冰块,不停地拿扇子扇出风来,所以她的房里总是很凉爽。有时,我会随立在侧看她和一位年长清秀的固伦格格下棋。当她兴致更好一点时,她会叫苏茉尔打起八角鼓,轻轻地哼着,教我唱她的家乡喀尔沁草原的歌谣。

她待我非常优厚,将各地进贡的小礼品赠送给我,对我的字画啧啧赞叹。她有一股平和但又不怒而威的摄人气质,乍看下只是一个平宜近人的端庄妇人,但时日相处久了,我开始觉察到她的目光闪烁下总有些更深的陌生意味,凭借孩子的直觉,渐渐地,我在心里有些敬畏她。

福临照例在每日晨膳后来给皇太后请安,他老是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只是在太后提问时才答上几句话,略坐一坐便起身离开。不难看出,他与太后之间,并没有我和父亲那样的默契,不知什么缘故,寻常的母子亲情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的生份。我不知为什么,总是多同情福临一些,同时也更想念父亲,因为父亲再度出征,皇太后便让我在宫里长久的居住下来,等待父亲回朝的一日。

因前些日子,皇太后在圆中赏月时受了风寒,便让我不用过去问安,骄阳似火的午后,我只在屋里练字,正专心间,只听得背后一声轻笑,博果尔露出他的小小脑袋,笑道:“东莪姊姊又在用功啦!”

我忙看他左右问道:“怎么你的安嬷嬷没有跟来?”他笑道:“我遛出来的,额娘去看太后娘娘了”。我忙唤宫女来给他拭汗扇风,张罗了一阵他又道:“东莪姊姊,在房里闷的紧,咱们去外面玩吧。”

我拉了一张椅子给他道:“你若嫌闷,我陪你玩点别的,这么毒的日头,要晒坏了可怎么好!”他笑笑不答,拿起桌上的点心,也不吃,只是把玩,又去摸屋里的陈设,书桌上的纸签。我看他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便也不去管他,只写我未完的字。

博果尔伏到桌边看我将字写好又道:“东莪姊姊,我有好些日子没见到皇帝哥哥了,这会儿,他定在上书房,我们去找他好么?”我迟疑了一会,道:“还是让安嬷嬷带你去吧,我让人去把她叫来”。

博果尔嘟起小嘴道:“我最讨厌安嬷嬷了,她走的又慢,唠叨起来总没个完。我喜欢跟着你,东莪姊姊,你带我去吧”。我反复相劝,他只是不听。一边的宫女阿果笑道:“格格,您就带他去吧,让奴婢给你们带路。”博果尔更不二话,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入宫以来,一直未曾离开慈宁宫,这时跟着他们在宫中穿梭,只见处处是大同小异的红墙长廊,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好在他们也未走甚远,就在一大堂外停了下来,阿果道:“奴婢就只能到这儿了,格格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一声,奴婢在外候着。”

博果尔拉着我往里走去,大堂内寂静无声,甚是阴凉。两侧整齐的林立着几人高的书架,几个太监垂首而立。博果尔来到这里也懂得收敛,并不叫嚷,只管拉着我往里走,来到一个书架边,他一声轻笑,放开了我手,又朝我做了个鬼脸,嗫手嗫脚地往里走去。

我向里看,只见福临站在窗旁,正拿着一本书看的入神,博果尔走至他身后,笑叫:“皇帝哥哥——”那福临吃了一惊,手中的书便落到了地上,他一时间满脸怒容,转身看到博果尔,脸色方缓和了些,只嗔道:“好端端的,你吓我做什么?”

他拾起地上的书,拿书背向博果尔身上拍了两拍道:“赏你顿鞭子。”博果尔笑道:“皇帝哥哥又站着看书,我告诉太后娘娘去,你也吃顿鞭子。”

福临笑道:“你这小子”,他边往里走边转头和博果尔说道:“大热的天,不好好呆着,来我这干吗?”博果尔道:“我带东莪姊姊来玩呢!”

福临微微一征,抬头正看到我,我忙曲膝行礼,博果尔道:“东莪姊姊都来好些日子了,一直待在太后娘娘那儿,我特地带她出来的。”

福临看我一眼,点了点头,朝里走去。我和博果尔紧随其后,跟着他走出书林,来到一个侧厅中。这里摆设着桌椅笔墨,靠窗的几上摆着一个龙饰玉香炉,正轻轻地往外扬着微烟,屋里有一股清幽之气,闻着不像檀香那般浓浊。

福临进到屋里,立刻便有太监纷纷端上荼点,又将各座椅下遮盖冰块的黄绸拿开,屋里顿时凉爽起来,博果尔将室内陈设一一指给我看。我看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张罗这个那个,不禁莞尔,拿出帕子来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汗珠。他笑咪咪的瞧着我,忽然道:“皇帝哥哥,你说东莪姊姊和画里的嫦娥比,哪个更好看些?”

我吃了一惊,脸颊上顿时泛起红晕来,我抬眼看福临,他也正向我看过来,碰到我的目光,他匆忙低头去翻桌上的书籍,博果尔笑道:“我看还是东莪姊姊美些”,我们也都不去理他。

静了一会,福临道:“博果尔,听老师说,前几日你做了首不通的诗文,还把继德堂的一把椅子给砸了,可是真的?”

博果尔小嘴一扁:“老师就只说我,偏偏韬塞那几个又在边上起哄,哼!”福临皱眉道:“怎么这么胡闹?你若有本事,人家又怎会笑你”。

博果尔道:“真要比试,射箭摔交,我眼下年岁虽小,却也不怕他们,汉人的诗文,读着没味的紧!”

福临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又忽然止住,转而向我问道:“东莪,你平日都学些什么?”我答道:“只是学认些字,也读些汉书。”

福临轻轻一哼道:“你阿玛——准你学这些么?”我道:“是我自已喜欢,阿玛也拿我没法子。”

博果尔道:“东莪姊姊,你觉得汉书有趣么?怎么我看着闷得很。”

我笑道:“也有些是有趣的”,博果尔道:“那你说些听听,我最喜欢听老师说故事了,偏他说的又少!”

我转看福临,见他也是一样期待的神情,微一沉呤,便道:“那好吧,我就说个佛经里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国王的女儿,国王十分溺爱她,一刻也不能离开,女儿要什么东西,国王会千方百计给她办到。一天下着大雨,水积在庭院中。雨点打着积水,跳起许多水泡来。王女见了,心中喜爱。于是向父王要求道:“我要那水上泡,把它穿成花鬘,装饰头发。”王道:“水泡这东西是取不起来的,怎么可以穿成花鬘呢?你痴了么?”王女撒起娇来,说道:“若是不给我穿水泡花鬘,我便自杀了。”国王听到女儿要自杀,心里惶恐起来,只得召集全国的巧匠,吩咐道:“你们都是有灵巧心思,精湛手艺的,谅来没有做不成的工作,快给我取水泡,穿成花鬘,我女儿立等要戴。如果做不成,便都处死。”众匠听了,面面相觑,都说没有本领取水泡做鬘。”

“独有一位老匠人,自言能做。国王大喜,告知女儿:“现在有一个人,他会取泡作鬘。你快去亲自监视他做,这样可以做得格外合你的心意。”王女依言,出外看望。那时老匠人便说道:“我只会穿鬘,不会拣择水泡的好丑。请王女自己拣取水泡。拣定了取来,我好穿花鬘。”王女便俯身选取水泡。可是取来取去,到手就坏灭了。忙了一天,一颗也拿不到。王女弄得疲劳厌倦起来,一转身就跑入王宫,不要水泡了。她向父王诉说道:“水泡这东西原来是虚伪的,拿到手中一刻也停不住,我不要了。请父王给我做紫磨金的花鬘吧,那就可以年深月久不枯萎了。”

博果尔拍手叫好,福临出了一会神,正要说话,外间一名太监禀报:“皇太后打发人来问,十一阿哥和和硕东莪格格可在这里,若在,便陪同皇上一起往慈宁宫去罢”。我们忙应了,众人一径往慈宁宫去。

到的宫内,只见皇太后斜靠在床榻上,博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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