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灏轩在机上一直都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盘算着一笔笔的交易。成雪去握住他的手，其实他是多么孤单的人？有亲人等于没有，商界里更鲜少会有朋友。每天都是自己孤伶伶的一个人，顶下所有的明枪暗箭，就像一只陀螺，忙忙碌碌地转动着。
她手心凉凉的，将自己手掌的暖温一点点吸走。关灏轩缓缓睁开眼，反握住成雪，替她暖手。机舱里气温暖人，他右手的温度也一分分渡到她手心里。她渐渐地靠在他右肩上睡了过去。可是她的脑袋总是在他肩上搁不住一会儿，就会滑落下来，斜挂着靠在他的手臂上。
关灏轩满脑子都是企划案，正在思虑着每一个要点。每次刚想出些头绪，她的脑袋便垂下来，重重地搁着他手臂上，将他的思绪打断。他只好将她的脑袋拨回到自己肩膀上。屡屡如此，不厌其烦的关灏轩终于受不了了，只好右手箍牢她，再伸出左手按着她的头，她才安稳下来。
马赛国际机场。关灏轩的私人助理Nicolas早早便过来了，等候着接机。这座位于里维埃拉海岸西端的城市，冬季里依旧优美如画。成雪不禁赞道：“马赛真是美！”
关灏轩先送她回公寓。一路上便撇下她，两人开始大谈公事。成雪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异域风景，俨然就是美轮美奂的油画。浪漫如法国，到过这里，便不会再爱上别的国家了。
车子平稳而飞快地行驶着，渐渐便看见大片起伏连绵的绿荫坡地，以及茂密的高大乔木，最终缓缓地停在大甬路上。进去时，蓝眼白肤的女佣接过成雪的手包，替她拿进房间。
室内陈设是自然温馨的调调。多面形的客厅，其中有三面是全开放式的落地窗，落地的抽纱窗帘缩合在窗户右边。天花板是木质的，有种古老的典雅。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长短各式的欧式沙发，衬垫着繁复华丽的欧式绣图，看上去很有些年月了。窗外是绵延不绝的山脉，一泓微澜的湖水波光粼粼，一派旖旎的样子。壁炉里只有弱弱的火光，忽闪忽暗，有如宝光隐隐。
成雪倚在竖条的长窗棂边，忍不住喃喃道：“好美啊！”
关灏轩则非常体贴地端了杯水给她，说道：“以后你会发现，这里的夜晚更美！”
“唔……”她接过水杯，“从来不知道马赛竟然也这样美。”
“等我们和CUSIN的企划案落定，我带你去伊夫岛看看！”关灏轩将下巴搁在她颈窝里，从她身后环着她。
“《基督山伯爵》里的伊夫岛？”成雪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大仲马的小说，基督山伯爵就被关在那里！
“嗯……你下午好好休息，晚上我们要去CUSIN的餐宴。”
Nicolas从外面进来，看见两人在窗前低声细语，不禁停住脚步，本想说话此时也保持缄默。从未见过这样的总裁，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
成雪期盼了两天，关灏轩的公事终于落定，兴奋不已！两人步行去旧港码头，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虚无的云瓣，点点缀在其中，美得简直不真实，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我们先去伊夫岛，回来再带你去圣母院和美术馆！”关灏轩边说边走要上游艇去。
成雪驻足，停在他后面，极大声地喊：“灏轩！”
“快上来！”关灏轩边说着边回头，“咔嚓”被她抢拍了一张，连忙往游艇上走。成雪跑过去拉他过来：“再照几张吧？好美。”虽然被偷拍不好意思起来，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拿相机，漫不经心地说：“给我看看。”成雪献宝似的急忙把刚才照的调出来：“喏……虽然没有表情，但眼睛是笑的！”咕哝着，“以前怎么都没发现你的眼睛会笑。”
关灏轩低头看看她的眼睛，笑道：“羡慕我？”拿过相机也给她拍了几张。旁边行人络绎不绝，成雪就跑过去找人帮忙给他们拍合照。关灏轩既不说话也没pose，不过嘴角终于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成雪则套着他的手臂，笑得露了八颗牙。
从旧港去伊夫岛极近，游艇开得快，十来分钟就到了。在很远以外，成雪就隐约看见一座孤岛横在海中，有些荒凉的感觉。等靠近些了，便看到岛上屹然耸立着一座城堡，中世纪风格的，城堡最左边好像就是传说中的灯塔。成雪激动得拉着他的衣角不敢置信，问他：“那个……真的是伊夫堡啊？伯爵和法利亚神甫被关的地方？”
关灏轩不停地点头以告诉她，她不是梦游来这里。下去了成雪才注意到，城堡上还有三个炮楼。走进城堡里面，不禁觉得阴气森森的，与外面鲜亮的阳光和蔚蓝的海水形成极大反差。几十间牢房，上下三层，环围着城堡中间的小天井。关灏轩牵着她，温言：“不用害怕！”
每个牢房门上都挂着小牌子，写着曾经被囚在此的重要人物的名字。她每个名牌都细细地看看，不过都不知道是谁。走到旋梯旁边的囚房，她惊叫：“伯爵就关在这里？”石砖小屋四壁空也，阴森恐怖。
关灏轩指着墙角给她讲：“那里有个洞，看见没有？”
昏暗的弱光下，还是能看见那个黑洞。成雪点点头，问道：“那就是伯爵和神甫挖通的地道？”
“嗯……楼上还有铁面人被关的牢房。”他牵着她上去看，她心里有点悬，紧紧抓着他。看小说时自己想象出来的囚房，跟现实比真是要好太多。
等出来上游艇的时候，成雪不禁感慨阳光和自由的可贵，叹道：“我要是被囚在那里，还不如自尽算了！”关灏轩皱皱眉：“怎么乱说话？”她咂了咂舌：“你怎么跟我奶奶一样，那么讲究忌讳，关老人家？我只是感慨一下嘛！唉……我如果真的被关在里面，你会不会冒险去救我？”
关灏轩揽着她，仰头看天空：“会！先把你弄出来，再把城堡炸了！”
成雪失笑：“你倒是敢想！你把伊夫堡炸了，法国就不用讲，联合国估计都要通缉咱俩了。那咱俩可就得隐姓埋名逃难了。算了，你还是让我自生自灭吧！一人受罪好过两人逃难。”
“浪迹天涯不好吗？”
艰苦的逃难可不是潇洒的浪迹天涯，根本就两回事。成雪嗤之以鼻：“偷换概念太明显了，关先生！”
“这么敏锐？什么时候职业感变得这么强？唔……关总裁要考虑考虑录用你了。”关灏轩微眯着眼，笑着说。
游艇开得很慢，水里激起白沫沫。
回到马赛，关灏轩就极力要带她去参观马赛美术馆，说要陶冶她的美术细胞。奈何她对蒙特切利等艺术大家们的画，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关灏轩开始还会跟她讲这幅画或者那幅画连巴黎都没有，或者跟她讲这是遭瘟疫时的马赛，云云。可是她看上去没有什么震撼的想法，关灏轩干脆放弃熏陶她，摇着头苦恼：“朽木不可雕矣！”她则低头不语由他逞嘴快。
这座建筑，外面看去又像城堡又像宫殿，气势恢宏。旁边三三两两的游人，坐在喷泉旁边。成雪极喜欢正中的喷泉，可是四周都没有人拍照，她很想照一张，便缠着关灏轩问：“这里不能照相的吗？”他无奈之下只好装作不经意地给她拍了一张，她开心得像做了坏事得逞的孩子，笑得一脸淘气。
又带她去贾尔德圣母院，从旧港步行过去，心情极好。看镀着金身的圣母像……俯瞰壮观的马赛全景。当时已经是黄昏，放眼便是夕阳，洒得满山丘都是。两人置身其中，成雪不由赞道：“这么美的地方，难怪盛产艺术家，想没灵感都难！”
隔天又沿着卡努比埃尔大街步行，看到隆尚宫。巴洛克式和罗马式风格融合，群雕和喷泉……成雪其实没听说过隆尚宫，只是看着觉得很磅礴，便问他。他走路喜欢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牵着她，耐心地跟她讲：“那是拿破仑三世时建的，当时马赛频频旱灾，政府就在那里引水建水库。隆尚宫实际上是建在水库的上方，纪念那项浩大的工程……”关灏轩天天当免费导游，慢慢的成雪就发现，其实他讲述事情的时候，表情声音都很温柔。想着想着就盯着他看。关灏轩顿住脚步，问道：“干嘛一直偷看我！”
她看他都需要微微仰着脸，每每阳光就写得满脸皆是。她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却笑道：“你越来越温柔了！继续保持啊！”
他微微的笑，从眼角一直洋溢到唇边，低下头吻她。街头有小小花童，跑过来央他们买支花。娇艳怒放的玫瑰，她以前一直觉得是最俗的花，他递过来时却又感觉不同。
“还没送过花给你，今天补上。”他温润浅笑。
成雪一边接过，一边不满足：“没诚意，太没诚意了！”两人驻足闲语，街中有人闪着灯光将他们拍下。关灏轩敏感地回过头去，才发现是业余摄影者。成雪冲那名法国人笑了笑，法国人的口型像在说belle……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在马赛的日子，天天都是明媚的阳光，仰头便是碧蓝的天空，飘渺虚无的云朵。关灏轩很喜欢去旧港，每天有时间都和她漫步过去，握着她的手，听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讲话。
成雪说：“你肯定没看过Snoopy。”
“我才不看那种小儿科！”
“Sally对Linus说； 云白白的软软的象棉花一样，风一吹就变了形状。真可爱。”
“童心未泯！”关灏轩笑说道，其实心里还有另外半句，你有时候也稚气得可爱。只是没有说。因为他觉得，夸人不是他的style。偶尔为之，也是逗逗她。
关灏轩本来还打算带她去尼斯的，结果临时又有公事之约。成雪已经习惯了每天和他漫步街头的日子，忽然间又剩她自己，无聊之下便将这些天的照片都翻出来，摆了一地。看到在美术馆前偷照的那张，她的眼睛居然是闭着的，气愤！那家伙非说没人在那照相，给她拍照太特立独行了，丢他的人，好说歹说缠了他半天才给她抢了一张，结果还是这效果……
他不喜欢照相，大部分都是她的或者两人的合影。只有极少数他的照片，还基本上都是她偷拍抢拍的。成雪盘坐在地上，每每拿起一张看，就会想起那一天两人的心情、说的话、央求帮忙照相的路人面容、街头艺术家……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美丽的画面，感叹在马赛的生活，不用上班，不用思考。每天所到之处，风景都美不胜收，真是美好！
成雪拣起一张关灏轩难得的全身照，细细地打量着看，眼睛、鼻梁、轮廓、若有若无的浅笑，温润如玉。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又自私又冷漠，现在倒是难得看见他脸放下来、冷酷无情的样子，跟他说话基本上都能看到一丝笑意。
那天早晨他们步行去圣母院，照片里离利浦农布码头很近。他站立在树下，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没有pose却风度翩翩。阳光穿透了树叶，柔和地包拢在他全身。她抢拍完，便对自己的摄影技术自豪不已，光影自然和雅。“这张太有感觉了，不用PS，就有光束穿透枝叶的境界。”关灏轩只是淡淡地笑，她则自我陶醉。
手机在枕头下闷闷地响，成雪连忙去掏手机。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喂……你好。”
那边是个男声，嗓音压得极低沉：“穆小姐？”
“嗯，我是。请问你是……？”成雪疑惑，并不认得这个声音。
“穆小姐现在在马赛很幸福吧？”声音里带着一丝鄙夷。
成雪愕然，继而有些微害怕起来：“你是谁？”
第 29 章
那人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说着：“关灏轩是最最精明的商人，我是好心，希望你不要继续被他利用。”声音是明显刻意的低沉，成雪觉得有点熟悉，可是又想不出来。只是脑袋轰然一声，懵了，质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
“我被他利用？”
“没错。你只要继续和他在一起，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达成目的。”语速缓慢，根本就听不出丝毫的蛛丝马迹。
“不好意思，我想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这突如其来的电话真是荒谬。
“穆小姐，要知道能进Metto，是必须经过严格复杂的人事审核的。虽然你是高材生，但你这种学历在Metto比比皆是。而你认为，你凭什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进来？”
“所以？”成雪明明很想把电话挂掉，电话里却仿佛有块磁铁般，将她耳朵牢牢地吸住，手指迟迟摁不下红色的键。
“崔永新之前已经将大笔资金投进了贺通那个无底洞里，但某人对你似乎还是情深似海，你在马赛逍遥，他却十分挂念。利源千金当然非常光火，崔永新本来就是看在千金的面上，才将钱抛进水里。前几天贺通股市跌落，崔永新也算其董事之一，态度却出人意料的冷淡，任由其自生自灭。”
成雪不由大吃一惊，贺通又跌了吗？虽然她不看经济新闻，但是关乎贺通的信息，她向来都很关注的。只是这些天待在马赛，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子，让她已经忘掉国内的纷扰了。
原来，所有麻烦都还在继续。
手心在发汗，全身寒意地望向壁炉，微弱的火光不能给她一丝温暖。她让自己保持冷静，分析这个人可能的身份。很显然他知道自己的过往，对一切似乎都了如指掌，所以才打来这通电话。他必定也是商圈里的，不然不可能对几个财团的事都如此清楚，她自问没有得罪过什么商界精英，也没有机会得罪人。可是灏轩的树敌绝对不会少。说了这么一长篇的话，他到底是想打击她，还是想扰乱她，好打击灏轩？ 思来想去，却毫无头绪。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成雪心里慌如乱麻，明显知道他不怀好意，未必会说，却依旧忍不住问出口。
那边的笑声，收敛却掩不住张狂。片刻，才说：“果真是关灏轩的人，说话都带着他的风格。可是，你究竟还是你，永远成不了精明的他！不过，聪明如你，穆小姐自己想想吧。我言尽于此！”
电话瞬间断线，频繁的“嘟”声，久久重复。直到她合上手机，才发现手机后壳已经湿濡一片。
她被灏轩利用？她有什么值得被灏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