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俺敢不敢行军法!”
那头领头领僵在那里,猛的大笑出声,语调当中满是悲凉:“不为明生,就为太平军亡。俺只合拼了这条性命给太平王,只怕早不是当日俺们太平军心目中的那个英雄了。”
他大步调头回去,一边大声下令:“擂鼓,吹号赶起那些死剩之种,一起上前告诉他们,在这野外也是等着饿死,不如打开堡寨,大家临死之前,还能混一个肚圆死在这里,也算是一个下场,好过在这世道里面不生不死的挨下去”
号角声呜咽响起,不知道从哪里掳来的鼓声也沉沉响起,这头领麾下心腹分散开来,大声鼓舞着乱军士气,在人群当中又踢又打,甚至还动手杀人,催动着这些乱糟糟的乱军又列出了队伍,那头领也站在了队伍头里,高高举起早已染红的长刀,呼啸声响起之际,他回头北顾一眼,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太平王,你到底是如何盘算?”声势浩大的乱军军马,一次次鼓起勇气,扑击而向眼前的堡寨。
打开此处,就能用堡寨中粮食多活几日,打开此处,就能裹挟出几百上千人甚至更多,让自己声势更大一些,可以淹没更多地方,家已经没了,亲眷已经死得差不多,在这野外,也不知道自己能撑持多久,还不如让其他人的命运,变得如自己一样。
红了眼睛的厮杀,同样在小小堡寨寨墙内外展开。人命在其间是最为轻贱不值钱的东西,一片片一排排的倒下,然后就被人踩在脚下。
“头领,王彪将军已经到了!”一个手下急匆匆的跑过来禀报道,这头领大喜过望,上前问道,“什么?王彪将军到了,快快有请。”
王彪,王洪是两兄弟,都是太平王李原麾下的大将,左膀右臂的存在,李原起事,当然不可能只靠这些小头领领导的流民队伍,他的手中还有一支两万人的精锐,这支精锐是以原来李原的老大刘通部下为核心,刘通当年起义,李原就是他的心腹大将,后来起义失败,李原接收了原班人马,修生养息几年,再招揽了一些马贼帮派,构成了他的主力,这支主力精锐比官兵的战力更加彪悍。
王彪,王洪就是这支主力的大将,号称大小二王,这二人也一直是跟随在李原的身边,形影不离,如今一听是王彪到来,这头领自然是松了一口气,有王彪将军的支援,这一次总算能拿下这寨堡。
“头领,王彪将军已经带人冲了上去,让属下带一句话来,若是不想人头落地,就亲自带人杀上前去!”
这头领的背后顿时冒出一阵冷汗,将战袍都打湿了。
在人潮当中,却有一个高大汉子,身边聚拢着一群人,只是赖在冲击而前乱糟糟的队伍中间。
大家都向前,他们就向前几步,大家都退后,他们也就跟着退后几步。谁想冲动这群人聚集而成的圈子,他们就毫不客气的白刃伺候。前面已经杀红了眼睛,后队在头领的督促下也拼命的朝前涌,乱军当中,几万人组成的人潮,人人昏头涨脑,谁还注意得到这群不过百多人加入进了战场?
在纷乱的人潮当中,维持住他们这个小圈子不散,也是极其费力的事情。这群人虽然明显比周遭人物壮健一些,可一个个也都累得气喘吁吁。在这个人圈里头,拱卫着一条高大汉子,这汉子猿臂蜂腰,身形挺拔已极,可是一张脸上却横七竖八几条刀疤,狰狞得不成一个人模样了。他一直关顾着战场,指挥着自己这群人前进后退,维系着这一圈人不要为这狂乱所灭顶。外圈撑持的人累了,就抓紧时间次第换他们进来休息,虽然不是临阵死战,可也丝毫分神不得,心力虚耗之处,只怕比厮杀还要多上几分。
从外面突然挤进来一条壮健汉子,天知道他是怎么从人潮里面觅出一条道路出来的。浑身挤得衣衫破碎,脸上青肿,怎么带伤的连这汉子自己都不知道。他冲着众人拱卫的疤面青年禀报:“将军,俺们其余两处弟兄现在都还无恙,看样子这一次攻击又要退下来了,他们让俺来问,要不要汇合在一处?”
这疤面青年,正是王彪。厮杀声中,他指着周遭那些仿佛没有面孔的乱军流民,指着坞壁内外层层叠叠的尸:“俺们都已经是无家之人,连朝廷都容不下俺们了,天下之大,无处可去,俺们命运,也和那些死在这里的人一般,连个记挂的人都没有,俺王彪向诸位担保,这就是俺们最后一个机会,只要抓住了,也许俺们就能翻身到时候,若是能挺过这一次,大家扳倒朝廷,总让大家有一场功名富贵。”
☆、第九十四章 是是非非
那前来传讯的汉子也红了眼睛,拍着胸脯大声道:“王彪将军,俺们都是这贼老天丢下的人物,这条命轻贱得很,要不就填了沟壑,要不就跟你博出一个富贵出身,这几百条烂命,赌上了又算什么?俺们就等你的号令行事。”
回完话之后,他就挤出了人群,在纷乱的人潮当中转眼就不见了。厮杀声音仍然震天一般的传来,前面陡然又爆出一阵呼喊:“败了,败了,灌不进去,退兵,退兵。”
败退时候的呼啸惨叫,比刚才又更响上三分。退下来的人潮,冲得这圈人顿时就摇摇欲坠。
事不可为,王彪也扯开嗓门,声嘶力竭的下令:“都朝后退,都朝后退,不要抢在最前头,拼死稳住,大家一定不要散了,这般世道,只有俺们互相照应住,才能保一条活命。”
进兵容易退兵南难,王彪与大明军作战不下百次,这军马败退的时候,死的人有时候比作战之时死得更多,人践马踏,死得更惨,更冤枉……
“头领九方,所领军马多者三万,少则亦一万有余,但凡老弱妇孺,俱裹挟其中,事起之后,举太平军旗号者,为数不下二十万…………”
项忠放下手中传递而来的军报,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他所坐镇的平叛大军大营,缓慢的也向前推进了一些,向南移动了不足百里的距离。现在扎在一个依山临河之处,前面所谓复太平军的军情,在各方监军人马的传递下,巨细无遗的都回报了他这里。
襄阳城基本稳定了下来,接下来就该收拾这些胆大包天的流民叛乱了。
诚如情报之上所言,太平王是此次起义的领袖,麾下有两万精锐,其次还有九支流民队伍,遮羞流民队伍就有二十几万。
声势如此之大,却没有什么好吓人的。二十多万人,老弱妇孺只怕就有近半,这是完全不中用的。其他十余万人,有兵刃的最多三四万,能披甲的有一两千就了不起了。又无辎重,更无约束,而且还有他派出的监军骑士牵制,让那些头领不得停顿下来慢慢整顿展自家基本实力,只是不断的被驱而已。
这般力量,虽然声势浩大若此,可是项忠只要愿意,麾下五千精骑,可以轻易将其一鼓扫平。
可是这二十余万人,几乎就是荆襄边地百姓,加上来逃难的难民,至少占其中大半了罢?户口统计,向来是一本糊涂账,不过湖广一道,是除了两大直隶省以外大明人烟最为稠密的地方。六七十万户,二三百万口怎么样也是有的。这几年湖广虽然叠经兵火,但是从各地逃难而来的难民不断涌入,不仅填平了损耗,而且还增加了不少人口。在真实历史上,李原起兵反明,养兵就号称三十万,可见荆襄之地人口繁密程度。
这二十余万人,对于荆襄之地,不过十分之一的人口,而且到时候伤损了不起一半已经顶天了。而且就算没有自己,朝廷在侧,明军占据襄阳,将来双方攻杀据守,伤损还是同样巨大,更不用说,这些人的骨干,是不肯降顺的太平人余孽,是大明的匪寇而已,死了就是死了。
项忠对于太平起义军的态度就是坚决剿灭,绝不姑息……
但杨明认为则不然,农民起义的根源是:社会矛盾的激化。
此次李原起义,则是因为土地兼并问题,藩王勋贵大量兼并农民土地,再一遇上干旱,洪涝等天灾,百姓就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湖广一代一向是流民的聚居地,这样一来,起义的事情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归根结底,起义对抗朝廷并不是他们的本意,中国的老百姓是最知足常乐的,有一口饭吃他们就能平平淡淡的生活下去。
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走上这条不归之路,让子孙后代蒙羞?杨明本以为饱读圣贤书,身为士大夫的项忠会采取招安安抚政策,将此次农民起义化于无形,没想到项忠竟然如此强硬,看来他是铁定了要让数十万百姓的鲜血染红他的顶戴花翎了。
杨明的职责是监督军事,项忠如何做不关他的事,只要他不出现未战先退,剿匪不利的事情,杨明就没有用武之地,但即便如此,杨明也长长思量到,既然来了这个世道,自己就得为千千万万的百姓做一些事情。
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农民起义是迫不得已,万万不能强势剿灭……
说服自己的道理,杨明可以想出来更多,而且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家国之民,自己无论如何,要有足够力量,立在那时战场之上,朝堂之上,卫护他们,拯救他们。哪怕在这湖广,牺牲更多的人也在所不惜,牺牲项忠这一类少数人,拯救千万民生于水火之中,值了。
可是,到底还要牺牲多少?这样就叫做不负平生?
越是在心里这样反问自己,杨明越是痛恨自己的矫情。明明都在毫不手软的牺牲他们,还这么假惺惺的虚以为蛇做什么?
是是非非,谁又能说清?
他娘的,不想了,谁让自己穿越而来的。
并不例外的,杨明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继续看着手中军报,他所在的帐幕当中,一灯如豆,帐外的唐四和亲卫按剑巡视的剪影,就映照在帐幕之上。
太平军前期初张的势头,现在已经渐渐显出了一些颓势。没有整顿消化的时间,绕开襄阳直奔深山老林之中,道路长了不少,有没有一个稳固的基地提供支撑,补给物资。这前期凶猛的浪头,在离襄阳不久一段距离的地方就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了。
在乱军人马,一时间在离襄阳还有一段距离的大小堡寨面前纷纷止住了潮头的时候。太平军大营终于开始分赴九路头领之处,集中各方头领力量,在分为左中右三军整顿编练,鼓舞士气。王彪一路居左,王洪一路居右,而李原就在中路策应,强行将这席卷荆襄边地的浪头再度鼓起,向着襄阳周边的堡寨更为凶猛的扑来。
这三人各自率领精锐骨干出现在战场,特别是当李原骑着骏马,在各方军中来回驰奔之际,这太平军的士气,一下就再度被鼓动起来,原来观望迟疑的一些豪强投效而来,一些堡寨在太平王的旗号面前丧失了抵抗的勇气。太平军的声势愈的高涨,一时间连破数十堡寨,襄阳城周边的寨堡被一一拔除。
而襄阳的项忠所部,似乎仍然反应迟钝,做出闭城据守姿态。一副软弱无力难以应对的模样,原来只是求活的太平各方诸军,被朝廷这般模样反而鼓起了别样的野心,也许就在太平王的旗号之下,他们就能将襄阳再度收服回来,将自己所失却的一切,全部都抢夺回来,届时以襄阳为中心,四处扩张,在湖广数省,乃至天下掀起一番狂大的起义浪潮。
殊不知,项忠已经尽数起兵,兵出襄阳,正在酝酿雷霆一击,将所谓的叛贼一举剿灭。
原来各方大大小小的狂乱潮流,现在汇聚成三股,在凶狠而血腥的向着各方寨堡不断漫卷而起,鲜血涂满膏野,原来在朝廷与太平军交锋之间幸存下来的堡寨化为断壁残垣。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过程当中死去,但不断的又有人马汇聚在这汹涌潮流当中。一路而来,全是血色。
整个湖广,也已经完全播乱。难民纷纷逃向襄阳城一带还算安稳的所在。其他地方,就算不是这太平军的行进途中,原来归降明军的州县寨堡也又再叛,他们没有加入这太平军当中,自家却互相攻杀据守起来,要在这世道当中生存得长久一些,就只有壮大自己的实力。
这场乱事,已经到了让有些感到惶恐的地步。也到了让有些人感到机会,就在原来九方头领变成了左中右三军,加在一起号称十万,沿途击破坞壁多有裹挟,虽然死伤逃往累累,但是以实论之,二十几万人是怎么也有的,其间老弱大半,能上阵的人马约在三四万之间。这等力量,对于沿途寨堡已经是一个极为恐怖的存在,就是用人填,也能填下绝大多数的堡寨。
自从合军以来,王彪领导的左路军前进度明显加快。因为兵势如此,让沿途堡寨不少干脆就全寨而降,加入了太平军当中。反正太平军约束力弱,大可以在军中各自为政。还能保全自家力量,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就是。正因为如此,虽然左军号称整体一军,但是现在怕不是有十几二十个互补相干的团体,比起以前反而更分散了一些。不过随着这些堡寨之主的加入,军势浩荡,更不可一世,列阵而战,披甲战士足有五六千人,越的让沿途不敢抵抗,短短五六日之间,已经打穿了湖南西面,北渡长江,已然在望。
一但渡过长江,将战火继续扩大,那么即便项忠剿匪成功,也要面对朝廷的滔天怒火,局势便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第九十五章 明军夜袭 (今日加更一章,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在远处一个小小丘陵之上,一彪人马,隔得远远的看着眼前上演的一切。这一彪人马都是锦衣卫缇骑装束,一身都做飞鱼墨绿之色,当先一名将领,身材高大,手长脚长,颌下一蓬乱糟糟的大胡子,马鞍得胜桥上横着一口长柄大刀,刀钻干脆就是一支锋利长大两面开口的枪尖,比起平常骑将马上兵刃,算是加了号的。
这员将领,正是原宁波卫指挥使郑龙,宁波抗倭有功,自然被调入了京营任职,而今也赶来剿灭反贼,杨明念旧,向项忠讨要了这员猛将,项忠倒是无所谓,豪爽的准了杨明的请求,只要杨明这个钦差不拖他的后腿便万事大吉。
郑龙带着麾下的一千兵马和杨明的三千锦衣卫会合了,只是隔在太平军和襄阳之间,若即若离的保持着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