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刚才对他热烈鼓掌表示欢迎的小朋友们吗?这还是他刚才感到浓郁亲情的新集体吗?林晓风终于明白了,不管在福利院里,还是在福利院以外的世界,他永远没办法像正常家庭的孩子,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的一生都要与寂寞相伴。
林晓风走在学校静僻的小道中,两旁苍绿的大树,不时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一两条枝桠挡在路中间。路面都被大树的影子铺满了,一块块小的阳光碎片洒在路面上,林晓风依次踩着它们走过去。
林晓风现在对这个学校多少已有些了解了。这所以外国名字命名的小学其实是所贵族学校,它所拥有的学生,也就像林晓风之前遇上的那个壮黑小子一样,不是高官显宦,就是殷商富贾。林晓风在这所学校里,就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确是众多娇小姐贵公子里一只可怜虫,但他又觉得这无足轻重,他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
林晓风在学校里逗留了很久,最后才从那条静僻的小路拐到了直通校门的大路上。学校里的人基本上都走光了,除了风吹着树叶沙沙的响声,听不见任何一点喧闹,这才是林晓风真正想要的。
林晓风从小树杈上摘下来一片新长的绿叶,放在手中把玩着,然后就听到身后有人叫:
嘿,前面的小孩给我站住。
林晓风回过了头,那人已走到林晓风面前。林晓风很自然地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林晓风,真是你?黄月希站在他跟前,后面还跟着另外两个跟他一般大的两个小男孩。
林晓风本来没有笑容的脸上,在看清来人后,思索了会,又渐渐爬上了笑容:月希哥哥。
黄月希却丝毫没有任何心喜的表情,他伸出手推了下林晓风,一副老大的派头,林晓风向后跌了一步,由此离他更远了:上次你把我送给婶婶的东西摔破了,我还没找你呢,你今天又跑到这里干吗?
林晓风并没有因此垂丧着脸,而是依然笑着:黄阿姨送我到这里来上学的,晓风没有无缘无故就跑来。
黄月希像是不相信,又问了遍:婶婶送你来的吗?之后又像自言自语:婶婶为什么要送你来这所学校,这不是你这种小孩可以来的地方。
林晓风没有说话,黄月希又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道:今天早上,是不是婶婶开小车来送你上学的,还让高校长把你送到了你班上?
林晓风不明白为什么接连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在苍天大树底下。
哼,学校不准小车接送学生的规定,竟然让婶婶为你破了。你是什么人,婶婶为什么这么喜欢你。黄月希生气地说道。
林晓风自己也吓一跳,眨了眨眼睛:学校有这个规定吗?晓风不知道。
黄月希又哼了一声。之后看着林晓风越来越生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推了林晓风一把,这次用的劲大,林晓风一下子跌到了地上。
还看你怎么威风!
后面的两个小子也跟着起哄。
这时,黄月希的耳朵被人狠狠拧了起来。
月希,你在干什么,说为什么欺负晓风!黄阿姨出现在三个人的身后。
黄月希嗷嗷大叫,两条腿急的更是乱蹦乱跳。
林晓风本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也帮着黄月希从黄阿姨的手中挣脱了出来。
黄阿姨,不怪月希哥哥,是晓风自己摔倒的。
黄阿姨柳眉倒竖:你还帮他?
黄月希的耳朵还在他婶婶的魔爪之下,林晓风也急得跳脚起来:真的真的,月希哥哥他不是故意的,黄阿姨你就放过月希哥哥吧。
黄月希终于逃出了一命,林晓风并肩站在他跟前,黄阿姨面对着他们。
月希,你说你还欺负不欺负晓风?
可他上次把我送给你的水晶猪砸坏了,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黄阿姨又伸手作势要拧,黄月希连忙又跳着向后几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还不行吗?
黄阿姨这才放下手,看着林晓风说道:晓风上次不是故意的,还不是你吓他,才害他摔破了东西,这事真要怪起来,也怪你。
林晓风走过去,牵住了黄阿姨的手,又回头看着黄月希:黄阿姨,我们回家吧,月希哥哥也跟我们回家吗?
黄月希狠狠瞪了他一眼,招致则来的当然也是黄阿姨的一阵白眼,她蹲下来,摸了摸林晓风的头,声音温柔的:月希刚才推你,有没有摔疼你?
林晓风笑着摇摇头:月希哥哥没有推我,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黄阿姨像是无奈地笑了,看着林晓风又说道:我在门口等了你好久,为什么这么晚才出来?有同学欺负你吗?
林晓风又使劲摇了摇头:没有,老师说怕我刚来不习惯,所以才放学留我下来,找我谈心的,学校里的老师学生都很好,那个白头发的校长对我也很好。
黄阿姨笑着站起来重新又牵着林晓风的手,转头对着黄月希时,又换上了另外一副面目:月希,跟不跟我们一起回家?
黄月希哼了一声,撇过了脸。
黄阿姨也没再理他,牵着林晓风掉头走了。林晓风临转身时,还又看了黄月希一眼,并对他笑了一笑。满天晚霞的傍晚,林晓风的微笑映在阵阵秋风当中。黄阿姨领着林晓风要上车时,黄月希从后面跑了上来:等等我,我也跟你们一块回家。
那一年,林晓风八岁,黄月希十岁。
3
林晓风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新学期开始的第一次月考里就拿到第一名。他不认为这于他是什么可值得骄傲的东西,而恰恰相反,林晓风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要说人都为一口气活着,而对林晓风这样的孤儿而言,林晓风就总是夹着尾巴做人,这于一个八岁的孩子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林晓风小小的心灵里就早知做人的艰辛和不易。
月考的第一名为他带来了许多不堪的烦恼。他甚至希望自己平时没有因无聊读那么多书,没有因寂寞所以才只好把时间全通通放在看书学习上。林晓风受到了班上彻底的排挤,一些是为了他与众不同的身份,虽然这最是可笑,一些则因为他平时不爱说话的性子和过于优秀的成绩,连平时多多少少会跟他说几句话的学生也开始带着有色眼睛看他。这个社会往往是这样,太过特殊的群体会被剩下的人隔离,他们不是视你为伟人,就是视你为怪物。可惜,林晓风就是后者。
林晓风静静地走在走廊上。这已经是他第三天在学校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了,除了老师每每兴奋地找他回答问题。林晓风挨着走廊上镶着的窗户,每个周末都打扫卫生因此被擦的干干净净的玻璃,毫无瑕疵地映着林晓风不高的个头,一扇接着一扇。秋日平静的阳光,暖洋洋照在大地,一如林晓风素来澄静如水的心。
迎面走来的人,很不怀好意地故意伸出脚拌了林晓风一下。林晓风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的,他完全有时间作出反应,跨过那只万恶之脚,可林晓风还是故意走了上去,身体幅度不是很大地向前跌了几步。周围的人都笑了,林晓风也慢慢地很淡很淡地笑了。嘲笑,才可以使你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嘲笑,才可以让你看起来和其它人没有什么不同。林晓风笑中渐渐有了苦意。其实他要的不多,并且想要的是通过嘲笑换得的。
咦,黄月希,那不是你表弟吗?林晓风突然听见有人喊。
黄月希不知何时也混在人群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林晓风从没想向身为三年级龙头老大的他求助过什么,他只是本能地在看到黄月希后,展颜笑了笑。他的笑是异常清澈的,就和上次黄月希突然莫名其妙想跟他一块回他婶婶家时看到的笑容一样。
黄月希自己都不明所以地一阵心慌,身体就向后退了退:谁是我表弟,你眼睛瞎了吗?小心我揍你。黄月希说完,就从人群中匆匆离去了。
林晓风完全不明白黄月希为什么会这样,那日在黄阿姨家,黄月希最后不是对他也态度大为改观了吗?为何现在又变成这样。林晓风已没时间再想这些,刺耳的上课铃声咚咚地响了起来,人群也跟着渐渐散去,林晓风在一片唏嘘声中孤独地回到了他班上。
月考年级总结会上,林晓风的班主任通知林晓风第二天要在会上发言,这让林晓风完全着了慌。并不是他拙于言辞不善说话,也不是他胆小心虚害怕恶势力。而是他真的累了,他只想普普通通上他的学,看他的书而已。林晓风在心中发誓以后不管怎样,他再也不会拿这个第一名了。
老师劝了林晓风很多次,又问了好多遍为什么林晓风不愿意参加会上发言。班主任徐老师看着站在他面前好久不曾说过一句话的林晓风,突然问:是不是班上有人孤立你?
林晓风一下子抬起了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睁的很大,呢喃了几句,终于说出口:没有。
徐老师轻笑了下,看着不像是洞悉世事的表情,反而让人感觉像嘲笑。
班上的同学怎么对你,我都看见了,你又何必还要否认。
林晓风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终于咬着牙说道:同学那样对我,不是他们的错,是我自己不合群。
徐老师轻轻哼了一声,又笑了下,把她原本扭着的身子坐直了:高校长亲自送你来,你就该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这不像其它的学校,你心里也明白。凡事还是低调点好,还有,总结会上的发言就这样定了吧,你回去准备一下。下星期一的晨会上由你做代表,上会上发言。
林晓风从那间空落落的办公室走了出去。走出大门时,看见黄月希站在他面前。他本想问他为什么在这,可想到上次黄月希不顾他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住把话又吞了回去。
黄月希站在原地也是发怔了好一会子,之后才勉为其难挤出一抹笑容,装着轻松地说道:你们老师要你做月考总结会发言?
林晓风原本要走的步子生生停了下来,站住,抬起头来,看着黄月希,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黄月希故作轻松地笑了,说道:让你发言还不好,你脸臭个屁啊,好多人想发言还发不到呢。
林晓风也笑了笑,知道黄月希只是在安慰他,也不敢违了他的好意:那月希哥哥你也想吗?
黄月希抓了抓头,傻笑了阵:我是没那个福气。
林晓风感觉就像被三月里的春风吹着,黄月希虽然不是他真的表哥,但那种没有被人孤立在外离尘隔世的感觉,还是让他觉得心暖了好多。
黄月希让林晓风跟他一块出去玩游戏机,林晓风婉言拒绝了。他说黄阿姨还在家里等他,他不能太晚回家。黄月希对此嗤之以鼻了一番,也就放林晓风走了。
会上发言的那天,林晓风已经想开了好多。同学不理他也好,嫉妒他也罢,那都是他人的心魔在作怪,于他,他并不做得了什么,于是他选择任其自然。还有徐老师之前对他的态度,也让他彻底明白了,在这样一个比福利院面包牛奶更现实的集体里,明哲保身不是最好的办法,无忧无怖才是脱离这一纷扰世界的唯一办法。
林晓风小小的心灵已经历了太多的凄厉苍凉。这不是他自己伤春悲秋,莫明愁苦来的,而是在福利院时,那里的人和事教了他很多。
会上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林晓风一向受人排挤而显得冷落,而恰恰相反,林晓风走下演讲台的时候,台下一片呼声并伴随着热烈的鼓掌。一个是非不明黑白不清的世界,只看得到表面,看不见沈留在底下的乌黑。
林晓风因此还是倒了个大霉,他没想到,但又在预料当中。放学后的他被人围堵了。是他们班上第一天就来找他麻烦的壮黑小子,带着几个人,以一个完全莫须有的罪名找了林晓风的茬。林晓风被人打的鼻青脸肿,倒在地上。
嘿,你们这帮小子们在干什么呢?黄月希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老子打人,关你什么事。
没说到三句话,几个人已经动手开打了。
黄月希不愧在三年级称雄称霸,没几下子,一对三,把壮黑小子和他手下的两个帮凶就打跑了。他从地上扶起了一直坐在地上的林晓风,替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口气却异常的恶劣:我说你怎么都不知道还手,你傻子啊!
林晓风从没像今天这样的坦荡,这遭被打反而释怀,笑着说:他们不打我这顿,心里不会平衡,这样不是挺好吗,反正我也无所谓。
黄月希怔怔地看了林晓风一阵,为什么这样一个仅比他小两岁但不知比他矮多少的八岁小男孩,心里想的跟其它的小孩就完全不一样呢?他们这一代常有的自尊自傲他都没有,他把自己看得低贱的如同地上的蚂蚁。黄月希第一次从心底开始同情他,想真正了解他。
林晓风认真地看了会黄月希的脸,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你这地方肿了,让你为晓风出头还挨了打,晓风心里过意不去。
黄月希啪地甩掉了林晓风的手,用胳膊蹭了蹭脸,痛的哎哟又叫了一声:笨蛋,又不是你打的,你道什么歉,那些乌龟王八蛋,迟早有一天我会找人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过了一会,又问:你回家吗?
林晓风想了想,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摇了摇头:回去黄阿姨要担心的,我先去厕所洗一把脸,弄干净了再回去。
黄月希一下拉住了林晓风的手:去我家吧,我爸妈都不在家,到我家换套衣服,再洗把脸,就算婶婶知道了,也不会骂你。
林晓风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4
林晓风在黄月希家写完作业,一直在玩PS游戏机的黄月希把他的作业也丢到林晓风面前。
帮我也做做吧。
林晓风看了黄月希一眼:你是三年级,我是一年级,你的作业我怎么会做。
黄月希嗤了一声:你连数学考试最后一道附加题都作出来了,还做不来三年级这种小儿科的题目。
林晓风笑了:既然小儿科,你还不会做。
黄月希又转过了身去,一身劲地又玩起了他的PS机:我那是不愿意做,你不做拉倒,明天自然有人帮我做。
林晓风没再说下去,拿起铅笔真帮黄月希做了起来。黄月希转过头偷偷看了一眼,得意地笑了。
天色向晚,太阳很快日沈西山,外面渐渐黑了下来。林晓风帮黄月希做好作业,把本子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他书包里,说要走了。黄月希才反应过来,拉着林晓风却不让他走。
今天你就住这吧,我给婶婶打个电话,她不会不同意的。
林晓风有些犹豫不决,总觉得这样不太好。还没考虑好,黄月希躺到沙发上,已经拿起电话给他婶婶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