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你说的是他!”小太监摇摇头,不以为然道,“一个街头混混儿,他知道个球呀?”
胡三正色道:“大哥你可别小看了这个人物,谁家有钱谁家缺粮,谁家嫁了姑娘,谁家来了亲戚,那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荷叶岛上的蛛丝马迹,决逃不过此等人的耳目。”
“兄弟说咋办?”小太监来了精神。
“连夜审牛二!”
“好,连夜审牛二!来人哪,布置下去,本帅要连夜审牛二牛保国!”小太监传下令去。
牛二一辈子就喜欢人多,哪里热闹那里有他,哪里出了希罕事那里少不了他。人多处当然热闹好趁水和泥、顺手牵羊什么的,可是他老哥啥时也没见过今天这种场面呀!让人关进铁笼子里,当猴一样引来不少参观者。牛二胡乱扒了几口晚饭,还没喝汤呢被几个小兵拴猪一般脖子上套了根铁链子从笼子里牵了出来,人家骑马他步行,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他抬头一瞅:啊哟妈呀!杜家庄门前操刀手排成两排,一排大约有十数个人,好像专门就是冲着他来的,灯光下只见他们个个面目狰狞人人貌相凶恶,鬼头刀掌在手中,刀光耀眼,寒气袭人。
大殿里灯火通明,台上坐满文臣武将,还有几位裙钗美娇娘,容貌可人,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偷觑一眼便妙不可言。可能都是名花有主了吧。他牛二也只有啧啧称羡的份儿,多看一眼都是福,更不敢有别样奢求。台子下则又是另一番景象:左面是一口平底小油锅,炉下火势腾腾,锅中沸油滚滚。右面横置着一把狗头小铡刀,看样子刀口倒是很锋利。牛二看过戏,这方面他是内行,他大概一估算,连同那口油锅算起,两样东西尺码都不对。审案的大老爷真是个财迷,贪污了皇上给的银子买酒喝了不说,甚至在有关朝庭声誉和国家尊严的刑具上都做起了文章。倘若是真用起刑来,半锅油只会把犯人烙成油饼子,狗头小铡头至多把犯人铡成废人,那么小的家什一刀毙命门都没有。吓唬谁呀,这点小玩意,开封府包相爷的铡刀、殷纣王的油锅谁又不是没见过?牛二不禁把脖子挺了挺。
“台下站的是何人?”
牛二抬头一瞅,喊话的是个小白脸,年龄和他也差球不到哪里去,可他不能和人家比,人家是将相龙种,他是什么东西?但有一样,大家都是爹生父母养的,他一辈子怕过谁?杀死不能吓死,丢了海城人的脸,传出去坏了他牛二哥半世的英名。这样想着,他便大咧咧地回道:
“小民牛二大号牛保国的便是。”
第二四八章 胡员外善心招八狼豺
“哎呀,牛兄大名如雷贯耳,原来是你呀!”小太监说罢,翻身离座而起,大踏步走将过来。
牛二这一惊非同小可,犹如刚出雪地猛又进了澡塘子,瞬间冷热两重天。如果不是耳热心跳他还真以为是在做梦,牛二由满心惊慌变为满腹狐疑,小声问道:
“你是谁?”
“我是他们的头啊?怎么,兄弟你看不像?”小太监玩世不恭的笑问。
牛二敢说不信?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堂堂兵马大元帅竟和他这个街头小泼皮兄弟相称,莫非是风水轮流转,今日好运到我家了?刚才他还想打肿脸充胖子冒当一回英雄,这会儿则是重新伏倒在地,带着哭声颤抖着声儿叫道:
“大哥饶恕小弟一回,下回再也不敢了!”
牛二也只好顺杆爬了,他说不敢也只是这么一说,至于具体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不敢什么?”小太监一边解捆在牛二身上的绳索,一边大度的说,“既然你我兄弟一回,我老婆就是你嫂嫂,小叔子和嫂子,开水和面包饺子,有什么不好说的?来呀,雪儿们,快过来见见你们这位小叔子。”
尹天雪几个虽然不情愿,但又拗不过丈夫的面子,再说她们也知道这是丈夫一向办事的作风,他不论做何事就是与众不同,不知他这回罐子里卖的是什么药?先依了他再说,几位走近,道一声万福,笑道:
“叔叔辛苦了!”
牛二又一次 惊呆了眼睛,如果说刚才是吃惊,这下却是如雷轰顶,不由心下纳闷:怪不得天下有如此好看的娘们,搞了半天原来是骚扰了人家大帅的老婆啊!真他妈出怪事了,他不杀我,反过来却和我套关系做朋友,看来牛二的牌子算是打出去了,真是人横了鬼都怕,没见朝中的要员都让咱牛二三分哩!牛二又要跪地磕头,被小太监一把拉住,道:
“自家兄弟不必这么客气。”说罢又吩咐一声下去,“上酒上菜,我要和牛兄弟两个好好喝一场!”
言未乾,突然上来四五个大汉,添火的添火,执铡的执铡。牛五不禁又是一身冷汗,心头一凉,暗忖人心真是难测,原来是先甜后苦,这不狗头铡也掀起来了,小油锅也烧开了,他的小命倾刻间也该结束了。
接着又过来几个厨师,狗头铡切肉,油锅里炸丸子,一时三刻便凑起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牛二乐了:刚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人家好意待客,咱还说人家的坏话,是人吗?
趁小太监和牛二在这里饮酒的当儿,咱抽空儿赶紧说说胡芬仙的事儿。
小太监和胡芬仙成亲之后便带领人马回朝中去了,胡员外此时志得意满、踌躇满志,攫有百万身家,又得乘龙快婿,此生足矣!自此之后他关门闭户,不经商、不开业,就守着这份家业安心度日了。人心都是无底洞,多少是个够?胡老儿口袋里的铜板尽可以供他四五代人的吃喝了,还要怎样?胡太公严令家人:不许对人宣扬是皇亲国戚,活人低姿态。不许趾高气扬,蔑视街邻,平等善待大家。不许恃强凌弱,多做善事,扶助穷人。胡老儿本人,时常做些善举义举,架桥铺路,资助孝子贤孙,办了数家义学,免费为穷人子弟就读。逢灾年,也广开粥棚济助逃荒灾民什么的,还偶去山中寺院进香,捐款修缮庙堂等等。
这一日清晨,老胡头夜晚和老伴乘酒兴做了些不尴不尬的事儿,这阵尚未恢复过来,正想借机睡会懒觉呢,突听门丁报告:门口有具死尸。
老胡一听便如惊雷轰顶,人命关天这还了得,是什么人死在他家门口?别没事再摊些事,招来些不必要的官司,老胡匆忙穿衣出门去看。
大门外已聚集了不少看客,除了他的家人另有不少街坊。有人吵吵着最好去报官,有人喊着先请医生看看有救没救,熙熙攘攘,不亦乐乎。老胡拨开众人,一眼就瞅见一个壮汉,好像是习武的,腰里还横挂着一把剑,正四脚拉岔地仰面躺在地面上,双目紧闭,面如黄纸,动也不动,只是口中尚有些许白色的分泌物往外溢出。胡老儿大着胆儿用手背靠近鼻孔一试,竟还有一丝气息,他急忙回身朝家人叫道:
“这人还有些气息,是死是活先救人要紧。过来几个先把他抬到家中将息,胡安打发人快去请郎中前来救治!”
壮汉竟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了,开始他并不言语,甚至都不知道给东家道谢一声,仿佛老胡一家救他都是应该的。他除了每天吃饭睡觉,就是到后院里练剑习武。这样大约过了半年天气,他突然开口说话。他说他叫高桥正二,家住东洋倭国,后因生意上的事来到粤地。这次是海上遇到狂风,船翻人亡,他只身游泳上岸,腹内空空加上疾病交加,他不幸昏倒在胡员外家门口。
高桥说,他想娶小姐胡芬仙为妻。他带小姐回倭国,第二年一准把聘礼送来。
胡老儿老大的不悦,心说这人太没道理,救命之恩就不说了,反过来还想谋算人家的闺女。又一想,倭国乃是蛮夷之地,多不通礼性,与这号人讲什么道理。也不说破,就直接了当地说:
“你命也保住了,身体也复原了,给你十两银子做路费,请你即刻离开我家。”
老胡说罢,立马令人将高桥赶出家门。
当夜便有家丁急报:小姐不见了!
这还了得?小姐不仅是他的女儿,而且是钦差大臣兵马大帅的老婆,皇封一品诰命夫人。倘若是女婿有天找上门来问媳妇哪里去了,他如何交待?
老胡不敢怠慢,急命全家出动四处寻找,并上报总兵府衙官府人等。各级官员知道胡小姐是谁家的夫人,哪个敢不卖命。然而七八天过去了,竟是踪影皆无。胡员外无奈之下,决定进京找女婿说话,让他再去想办法。
京城之大不是老胡所能想象得到的,尽管他有钱,有钱在这儿是派不上用场的。皇宫是找到了,但是进不去。不但不让进,多逗留一会儿都不行。他乞求守宫的武士说:
“兵爷,泥猴泥猴(你好),我要找潘又安、潘钦差、潘大人,我是他亲戚,有要事相告得啦。”他用粤调加北方话说。
武士不屑,道:“呸,瞧你这酸模样,潘公公也是你这号人找的?去去去,再啰嗦就把你抓起来了!”
老胡宫门前找不到潘又安,他就猫在午朝殿前等,早晚他会来上朝,不怕他不从眼前过?他的轿子一到,他就伏地喊冤枉,女婿官再大,还能不认老丈人?
然而等了几天之后,他却一直都没见女婿的轿子过来。老胡彻底没辙了,他决定二天找个官大的喊冤,他是女婿的上司或者同僚,该不会不管他的事吧!
老胡头拦轿喊冤,果真让他拦住了一乘大轿,轿主人非是别人正是当朝宰相王书贵。王相本想令人乱棒打开这个不识好歹的老东西,突然他听了一句潘又安如何等情。王丞相这些年最感兴趣的就是“潘又安”仨字了,不是这仨字的主人干扰,他怕是登龙位乘龙辇坐北朝南山呼万岁大赦天下有些年头了。老狐狸终究没有斗过小狐狸,老谋深算没算过小谋浅算,真他妈日头西出乾坤倒转了。老王听是和潘又安有关,也不问青红皂白,立即喝住轿子,撩起轿帘朝匍匐于地的胡老儿念道:
“老人家快快起来,你先去近处馆驿住下,待老夫下朝之后再来断你和潘又安的官司如何?”
胡老头尚未回言便被几个如狼似虎的护卫架起来扔出人墙,半晌老胡才回过味来,朝轿子大喊:
“青天大老爷呀,我可是来寻亲的,不是和女婿打官司来的!”
奈何轿已去远,锣声噪杂,人声鼎沸,王老丞相在轿中如何能听到他单薄而又拗口的粤语。熟知内情的人悄悄告诉他,方才和他说话的是当朝丞相王大人哩!
第二四五章 四 两个恶徒入樊笼
“不行不行,大人此举万万不可!我是朝庭命官,决不能和一个下九流的牛二同台受审。”王友符摇头如风车一般道。
“有何不可?你有钱不出,既然钱比你的命都重要,那你就要钱别要脸啦。”胡三揶揄道。
“我怀疑你们这伙人的身份!”王友符还想再寻找合适的词儿。
“这个好办,我正好身上带得有皇上颁发的圣旨。”说罢,胡三从怀里摸出一副纸卷,展开来,郎声念道,“钦命皇弟潘又安为扫倭行军统帅,总督江浙闽等各项事宜。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如有贪官、赃官、无为之官员或就地免职法办等尽可便宜行事,如有通敌之官员,更要严加审问,罪大恶极者定严惩不贷,就地正法先斩后奏枭首示众……”
王友符头上的汗珠子顿时如雨点子一般滚落下来,他知道他的官运已到头,他的厄运即将开始,因为在胡三宣读圣旨的时候他偷眼看到了那枚碗口大的玉玺红印。其实在这之前,他也依稀感到这一伙决非常人,之所以他还要一意孤行,是因为他在倭人那边也得到了大大的好处,他还存有侥幸之心。
“既是这样,胡大人,”王友符不死心,还想做垂死挣扎,他说,“下官遵命就是,我拿不出那么多的银两,进笼子就进笼子吧。不过有一条,咱们只好先小人后君子了。”
“怎么讲?”胡三的眼皮都没抬。
“笼子里都有什么设备,比如说尺寸大小、结实不结实、水火问题怎么解决等等?我是人不是畜牲,这些问题你们总该考虑到吧?”王友符绞尽脑汁想问题提条件。
胡三摆摆手说:“不劳王将军吩吩咐,笼子是现成的,就是你王将军令人定制的那两副铁笼。据说曾有四副,两副已锈蚀不堪,就这两副还在贵府前空置着。当然了既是木已成舟、米已成饭,我们就无法改变铁笼的尺寸大小了,别人能用你也能用,你就将就着使用一回吧,王将军想必对那俩笼子的构造和舒适条件等是非常熟悉了。”
“不行不行,那是关老虎的笼子!笼子太小,站不直、坐不成、伸不展,如何能行?你们这不是想整我死吗?”王友符咆哮道。
“你喊什么,想让你死还能等到现在?笼子里关过老虎吗?”
“老虎倒是不曾关过。”
“关过什么?”
“不法刁民、抗捐拒税、江洋大盗的人等。”
“他们是人吗?”
“他们是人怎能和我比,我是朝庭命官呀!”
“他们曾卖国吗?还有比卖国更恶劣的丑事吗?”
王友符无语。
海城刺史府门前算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平时这里鸦雀无声,过路行人匆匆来去,向来是不敢高声喧哗和驻足观望的。府门前的兵士十数人一字儿排开,荷刀执枪,鹰瞵鹞视,个个如虎狼一般,谁没事敢招惹这些阎王爷的干儿子?与众不同的是,府前并无雄狮一类的吉祥物,而是一左一右竖着两副铁笼子,这是王刺史的治国宝器。往常,凡是捉了强盗或是抗粮不交的刁民,统统关进笼子,强盗直到被杀了头、拒税者直到纳齐了粮米才可放出。后来加了一条,有国人得罪了倭人,倭人告了状,也要把国人关进笼子,只有到倭人消了气原谅了肇事者并且交足一定的罚金才能将国人放出。
王友符为长,被押到左面的笼子,牛二不入流,被关进右面的笼子。原先笼子各有一段距离,现在为了管理方便则干脆放在一起,没事还可让他俩做个伴儿聊聊天说句话儿。笼子前置有警示牌,共是三条,上写“危险”两个大字,其余条目是:
“一、请勿靠近铁笼,以防被抓伤、咬伤或是有秽物从人犯口中喷到你的身上,坏了你的好心情。二、请勿投掷石块、土块、砖块等,不要激怒人犯招来谩骂,惹得大家不高兴。三、请勿投放食物饮水茶酒等项,以免引起人犯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