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乡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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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乡战-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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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开了。因此宁可拉犁耕地也不能指望这畜生帮忙了。可没过多久大伙又见李恩宽转回,这番他一改装束,穿上了他的那件花花达达的工作服,手握棒子,一路走还一路念叨着:“看把你娘能的!”不紧不慢朝大青马走过去。一会儿,众人惊奇地眼睁睁看着大青马蔫下去了,像酥软了骨头,一滩泥似地趴在了地上,灰眼睛怕冷般使劲向脑壳里缩进去。李恩宽见状倒抿嘴笑了,骂了句:“我日你奶奶的本事哪去啦?”出人意外的是他竟没揍它,只是把棒子在马头前晃了几晃,然后向地上一戳,坚硬的地上立时出现一个足有半尺深的洞眼儿。后来他就把棒子夹在腋下,解开马缰绳,大青马乖乖跟他走了。人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说李恩宽真是名不虚传,又有人说这民兵队长得永远叫他当下去,有他就能镇妖压怪,叫世事太平。然而事情并没由此了结,后来大伙又见到这种情景:大青马并不完全驯服,只要李恩宽穿平常衣裳,不携棍棒,它就出其不意地向他进攻,凶狠异常,害得李恩宽只要使唤它干活就得更衣携棒,连黑下去栏里喂草料也不能例外。这就使李恩宽深感麻烦。

再一件奇怪事更牵连着家家户户。几乎在同一个早上,村里人的肠胃普遍坏了起来,大人孩子一齐腹疼拉稀,一家人不断为争抢茅坑发生口角,后来也就不再顾及脸面,茅坑之外的地方也使用起来。天气渐渐炎热,村子上空就经常挥发着一股不洁的气味。追查原因,人们一致怀疑是地富分子往水井里投了毒药。这种怀疑不能说没有根据,不过数算起来,村中剩下的地富已为数不多,只有孙永安两口子及李金鞭的老婆。然而,带出来盘问半天也没问出破绽,只得放回。接着又有人怀疑是何桔枝死在井里没打捞出来,尸体腐烂后污染了水源。但这种说法又似乎根据不足,因为那口井隔村子很远,更不会有人从那井里挑水吃。可那人证实说地下水本是相通着的,就像地上的路径。他还详细讲述了他曾做过的一个实验:把一只做了记号的青蛙从一口井里放下去,几天后又见它从另一口井里浮出来。既然证据是这样充足有力,就不由人们不肯相信了。于是当即决定去打捞尸体。队伍浩浩荡荡向村东走去,这情景会使人回忆到押解何桔枝去挖找浮财的那很热闹的一天。很快来到那口井所在的地里时,所有人都惊恐失色了,地里的井不见了,却多出一丘新坟。再仔细一看,坟前还烧了纸钱,风刮过来,纸灰围着坟堆团团打转,看了叫人毛骨悚然。井到哪里去了?坟又从何处而来?都是让人百思不解的谜。

整个村子陷入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氛中,人们除了白天下地干活,对其他事都懈怠起来。妇女会没再提斗争李朵,贫农会也没再提斗争孙永安。易远方和他的工作队员抓紧做两件事:一是派人去镇上买来医治肠胃病的药物,挨家挨户分送;再就是继续发动生产高潮,工作队以身作则,每日早出晚归。

然而易远方却时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向他袭来,似乎就要大祸临头了。他并不迷神,只是弄不清当一件重大事情降临之前会不会首先给人以预感,迷惘中他感到一场灾难正悄然迫近。

这预感很快便被证实。

·9·

尤凤伟作品

诺言

10

这天从地里回来比平常晚,吃过派饭,村子已完全隐没于夜色中。易远方拖着疲惫的双腿向李家祠堂走去,今晚没安排会议,看会儿书就可以早睡。贫穷的农村没有夜生活,黑天不久街上便沉寂无声,不见人影,只有断续升起的牲口叫声才使人想到这里还有生命存在。易远方缓缓走在空荡荡的村街上,到街中心白果树下时,突然有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拦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但他立刻辨认出是李朵。没等他说活李朵便急促地对他说:“易队长,跟我来!”说完转身便走。他心想一定出了什么事情,跟在李朵后面,边走边猜测着。他首先想到李恩宽身上,是不是又遭到他的纠缠?那天从殿后村回来的路上他向李朵询问了李恩宽告发她的那件事,他这才知道是李恩宽在深夜拨开李朵草房的门。那时李朵已躺下,却没睡,在灯下看书,门开后见李恩宽撞了进来,吓得她张嘴叫不出声来。李恩宽向炕上扑来,后来却突然停住,盯着李朵“扑通”跪在了地上,哀告求欢。这时李朵方清醒过来,跳下炕逃出门去,呼叫不停。当巡夜民兵闻声赶来时李恩宽也出了屋子,就说了那番李朵勾引他的话。他问李朵为什么在询问时闭口不言,她说讲出事实真相也没人相信她,谁会相信鬼神也畏的李恩宽会给一个地主闺女下跪?再说人们并不需要她的真话,而需要她的罪恶。他听了她的话没再多说什么。他一直想找李恩宽谈谈,希望他能讲出真相,撤回诬告,为李朵挽回名声,但他没找到谈话的合适时机。莫非现在又生出事端?这时李朵已带他走出村子,又继续向河堤走去,一直走到堤下的一座小林子里,他疑惑不定地跟着进去,这时李朵转身定定地看着他。村外星光明亮些了,李朵的两眼在暗中闪亮,他看到她双肩微微发着抖。他赶紧问道:“李朵,出了什么事情?”这时李朵方开口,说:“易队长,我有重要事情告诉你!”她的声音同样抖。“什么事?你快说。”“不,我不能马上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事情太重大,我不能随便说出来,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能告诉你。”“条件?什么条件?”“我把事情告诉你,你得按我的意见做,一定要按我的意见做!”他更感狐疑了,问:“你的意见是什么呢?”“这我现在还不能说,在你答应了我的条件之后才能说。”他不由感到为难,他还不知道要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又怎能答应按她的意见去做呢?他想了想问:“李朵,你要说的这件事很严重吗?能告诉我吗?”“很严重,”李朵说,“这关系到许多人的生命,而我说出来又关系到另一些人的生命,这些天我非常矛盾,不知该怎么做……”李朵忽然捂着脸抽泣起来,但很快又止住,说下去,“可我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你,只求你答应我的条件……”易远方的心一阵一阵地收缩,充满了恐惧,他几乎已经意识到预感中的那场灾难来到了,尽管还不清晰,但是已来到眼前了。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对又开始轻轻抽泣的李朵说:“别哭,我对你说,只要能使村里的群众不遭杀害,我答应你的条件!”“你保证?”李朵抬眼直直地盯着他。“我保证,绝不欺骗你!”他说,“你快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爸爸和福良叔带兵回来了……”

“什么时候?”他的头一炸,尽管有思想准备,这消息仍使他胆战心惊。

“就在今晚上。”

“他们现在在哪儿?”

“海上。”

“海上?!”易远方倒抽一口冷气,打个哆嗦。

“爸爸他们从青岛坐汽艇来,半夜在栗子湾登陆。”

栗子湾是离村最近的海边儿,那个天然的小港湾风平浪静,适合船只停靠,匪徒从那里登陆后只需一个钟头就能扑进村子。与一个月前该死的黄大麻子奔赴小黄庄杀场相比,路程近在咫尺,何况谁也不曾想到会有匪徒渡海过来。吕福良逃跑后,大家曾猜想到他会去青岛找李裕川,也想到李裕川听到他报告的情况后会充满仇恨,但没料到他会带还乡团回来。因为他无法越过昆洛山,而从北面绕又需几天时间,难以成功。然而他们忘记了那辽阔无边的大海,忘记了还有一条可怕的海路……

易远方无限后怕地感到李朵带给他的消息是何等地惊心动魄。它将使李家庄免却一场残酷的血洗,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又问李朵:“你,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是谁告诉你的?”

“福良叔……”

“吕福良?!”他大吃一惊,“他……”

“他先是带着小灯逃到青岛,把小灯寄养在恤养院里,又去找到我爸爸,爸爸听了妈妈和我的情况,就决定带人回来,他要来把我接走。福良叔先搭一条渔船回来,等着接应爸爸的队伍。那天晚上,福良叔偷偷找到了我,叫我做好准备跟爸爸走。我问他队伍来了杀不杀人,他光笑不说话。我心里害怕,又对他说不要叫队伍杀人放火,他不叫我管这些事,只叫我别走了风声。我知道事关重大,一旦走了消息,爸爸和福良叔他们全都性命难保……”

“吕福良进村找你是哪一天呢?”他问。

“就是殿后村的人抓我去的头天晚上。”

“哦。”他突然想到那天李朵劝他离开李家庄回部队的那些话来。当时他大惑不解,原来那时她已得知了还乡团要来的消息,显然她希望自己离村免却这场灾祸。后来她就把这消息一直装在心里,到今天终于告诉了他。此时,他心里充满着一种巨大而深沉的感激之情,他又知道这种感激是无法对李朵言喻的。

“李朵,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你告诉我,要我答应你的条件是什么?你说吧。”

李朵稍稍一停顿,然后说下去:“你们赶紧撤出村子,隐蔽起来,让爸爸的队伍扑个空,找不到人就知道有变,会立即向海边撤退。当然你们不要开火,放我们走,让爸爸带我平安返回青岛……”

易远方久久没有出声。

“易队长,你——”李朵惊愕地看着他,声音又厉害地颤抖着,她也许意识到事情变得严峻,“你,你答应过我的呀!我的要求不合理吗?我不希望村里人被杀害,也不希望爸爸他们被杀害,你说这不合理吗?你说呀!”

易队长依旧没吱声,两眼定定地望着漆黑的原野。磨声似的炮响隐隐在神秘的黑暗中滚动。

李朵绝望地带着哭声:“易队长,你……”

“我答应你,李朵,我答应你的要求,”易远方深沉地说,“请你放心,我不会违背我的诺言,不会……”他没再说下去,只觉胸中有一团火在烧,火不停地向喉咙蹿跳。

“谢谢你!”李朵声音哽咽,“我知道你会答应的,你知道吗,因为你,才使我作出这样选择的。易队长,我……信任你……”她又开始抽泣起来。

易远方没说什么,黑暗中他抓住李朵的手,紧紧握住,说道:“再见吧,李朵,到了青岛,把这里的事情忘掉吧,人需要忘记些什么,你说是吗?”

“嗯。”李朵低声啜泣着,“我一定记住你的话,易队长……”

易远方猛地松开她的手,转身向村子狂奔起来,他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需一分一秒来使用……

11

十点钟村子已成空村。一阵人喊畜叫的骚乱过后,村子又复于平静。这是李家庄旷古未有的大撤退,大迁徙。上岁数的人还记得清末年间的那场大水灾:洪水退后腐尸遍野,百里不毛,村人携儿拖女闯关东山福地,然而,走有走者,留有留者,过些时候又是个好端端的李家庄;抗战时候也一度撤退过,那是跑东洋小鬼,不过跑的多是干部、抗属、民兵和年青女人,一般群众百姓好像自知性命不值什么,敢站在街上瞪眼看怪物似地看日本兵,听日本兵叽哩咕噜说话……易远方带领所能凑集起来的全部武装埋伏在村东通往海边的路途中,这条路在离村三里处向北拐向胭脂河,傍河稍一逗留,又向海边去,于是长满高高白杨和矮矮柳棵的河堤便成了天然埋伏地。队伍隐蔽在连绵的柳丛间,岗哨爬上一棵白杨树,紧盯海边方向。

按照部署:席立江、王留花和申富贵带领群众躲藏在村南的一座林子里,这座叫着鸦雀窝的林子无论从位置还是地形都是块安全之地。如果不是李裕川把他的金银财宝埋在这里,他是绝不会钻到这儿来的。席立江和两位村干部的任务是确保群众的安全,使群众保持肃静,不得走动和出声,直到来人通知他们回村为止。工作队员陈努力和卜正举负责看管村里的地富及他们的子女,他们的位置在村西的一条狭沟里。卜正举一直留在村子里,承受着村人的白眼和冷言冷语,他住在村头的一间碾房里,其状十分凄凉。易远方曾去看望过他,劝他早回家乡,但他执意不肯。他不遗余力地寻找与小婉接近的机会,谋求把她的神志唤醒。村子撤退时易远方派人通知他与群众一起撤离,他听到消息后立刻找到易远方要求参加战斗,说他对党有愧,要在对敌斗争中立功赎罪,洗刷自己。易远方见他态度诚恳,就满足了他的愿望,只是让他担当看管任务,因为小婉也在其中,他也就应允去了。再就是派李恩宽骑马去邻村通报情况,到区里报告已来不及,接受小黄庄的教训,防备匪徒扑空后再杀向别村。李恩宽开始不愿接受这个任务,说要留下亲手杀了他的东家。但他的大青马别人无法驾驭,他终于还是去了。

一切都静静的,易远方卧在埋伏队伍的右翼,藏身于两丛带苦味清香的柳树间。他的左侧依次埋伏着李茂生、贾金余、袁升火及另外七八名民兵,这就是他的全部兵力。当然,对于完成他的承诺范围内的任务,这些兵力也足够用了。事实上在他向李朵许下承诺时也考虑到这一点,他的现有兵力无法对匪徒开展一场歼灭战。夜已不那么寒冷了,毕竟到了季节。只是天黑得厉害,从树林望出去到处都黑黢黢一片。他记得可怖的小黄庄惨案就发生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他们穿越烟潍公路时月亮从东方升起。月亮并没给人带来吉祥,李区长以身谢罪,那圆睁不闭的双目就像怒视着河滩上空那杀人尖刀似的月亮。那情景至今让他惊心。而现在,他静卧在苦涩的河堤上,他难料后果是凶还是吉。在行动前的紧急干部会上,他给大家讲了敌情,却没讲情报来源,更没讲李朵的交换条件和他已作出的承诺。他只是对李茂生一人讲过敌情是李朵提供的,别的没讲出来,也许他应该讲出来,却终于没有讲出。那是一种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思绪。会上他极力强调了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行动的最高准则是保证群众的生命安全,而不是与敌人拼杀,争个你死我活。他又再三申明纪律: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违者严惩不贷。他知道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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