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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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的战争-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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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之后的暗夜,多了很多生灵的动静。山坡周围老鼠密集出没,还有些挤得狼狈不堪的野鸡。郭铁头是个有力气的,循着声响大石头砸下去,竟摸上来七八个砸晕的。老汉们拔了毛在火上烤,香味儿熏醒了孩子们,便有更多的人去砸野鸡。袁白先生让人掏上黄泥,将拔了毛的野鸡裹成一个蛋,放在火里烤着,小半个时辰踢出来地上一摔,泥巴碎裂,香喷喷的烤鸡鲜嫩可口,比火焰烧出来的好吃多了。

“鬼子会不会闻到这肉味儿?”

“是你操的心么?闻到早过来了。”

“真过来了咋办?咱是跑还是降?”

“那还由得你?让你干啥不就是干啥?没准连你和鸡一起吃了……”

“袁白先生说这大水吓不跑鬼子,那水退了他们还会来不?”

“那你问鬼子去。”

“咱村里啥都没了,男人也没了,他们还来做啥?俺家现在只剩身上这半篓子鸡蛋了……”

“不是还有你么?你是女子哩!”

“鬼子咋叫个鬼子?长得像鬼不?”

“来一个你就知道了……这鸡腿挺好吃的……还是袁白先生有办法。”

翠儿吃了小半只鸡,有根啃了条鸡腿,娘俩增补了气力,浑身热乎乎的。袁白先生卧在一个土坑里,身上盖了不知谁家的棉被。鳖怪裹着衣服,靠着一个大包袱睡了。火坑有人往里填柴,鸡骨头也都扔在里面烧着。毛驴没东西可吃,一个劲闻着翠儿的头发。翠儿被它拱得睡不着,望着月光下蹦跶的有根发愣。一颗流星急匆匆划过去了,有根指着天空吱吱呀呀。翠儿便说:“看见哩看见哩,那是你爹给你捎信儿来了,赶紧给你爹回个信儿……”

有根看着天转了转,迈着小步子朝一旁跑去,似乎要追赶那没了踪影的流星,可才跑了几步就一个跟头栽倒,摔得哎呦一下。他照例不哭,站起来又要跑,就听见他娘的召唤。翠儿跪起身低低唤他,怕他滚到山坡下的水里去。有根扭过头犹豫着,翠儿便举起他剩下的鸡腿骨,笑嘻嘻地逗。

有根身后本是漆黑的夜,黑得什么都没有。有根往回跑的时候,地下升起几个发亮的东西,在地面晃悠了几下便越升越高,翠儿又看到几根发亮的长物,等这些亮晶晶的东西都升到天上了,她才看到这是几个人,他们手里发亮的东西是几支大枪上的刺刀,他们头顶发亮的是个硬邦邦的盔壳,他们慢慢走上来分开站定了,将发亮的刺刀指着乡亲们,其中一个刺刀晃了晃,就指着瞪着眼的她。毛驴猛然长嘶起来,一声大似一声。翠儿终于看见来者那张可怕的紧张的黑乎乎的脸,上面沾满龟裂的泥。而那眼神更令人心生畏惧,像恶梦醒来瞪着她的老旦。

第十四章 逃亡

车队开出没多久,机场的火光冲天而起,又炸得乱七八糟,想是弹药库烧透了,各种炸弹来了个狠的。战士们低低地欢呼着,死守里面的鬼子定是拼死救火,终归被炸成灰了。头车的帆布扬起来,大鹏伸出半个身子,对着后面做了个手势。

“后面安静,前面有鬼子,准备战斗!”杨铁筠对老旦说。老旦忙站起来对后面做手势,卡车一辆辆都闪了下灯,命令会在车厢里传达。杨铁筠整了整帽子,又看了看老旦,让二子开到前面去。“躲不及了,准备打……”杨铁筠的声音带着点颤抖,领口一枚扣子怎么也系不上,老旦忙帮他弄好,杨铁筠自嘲一样点了下头。

车到了前面,老旦定睛看去,一串车灯正朝这儿迎面驶来,约有十多辆,这就是二百多人了。老旦把手枪打开保险,小鲁就掏出几个手雷放在脚边。战士们都得到很好的训练,他们会准备好的。

“车队放慢,小鲁下车,告诉每一辆掀开车布,仔细着装扮鬼子,看我动手就攻击,你到最后面的车上去,告诉重机枪手。”杨铁筠似乎改了主意。小鲁应了一声,放下机枪就跳下车去,地上滚了三圈才爬起来,这孩子胆小,却也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一个命令就这么跳下去。杨铁筠见他没事,又对老旦说:“如果你看见通讯兵背着个天线的,往烂了打……”

老旦应了一声,坐到了副驾上。见小鲁一个个车传达着,上了最后一辆车,那上面两挺重机枪都侧过来后,从后到前打来了手势。杨铁筠拍了拍二子,让他迎头开去,在错车的时候慢下来。

“连长,你啥意思?和鬼子唠家常啊?让俺怎么办?”二子登时慌了。

“你开你的车,谁也别看,看我动手就一起打,让你开你就开。”杨铁筠站起身来,开始对鬼子车队招手。老旦故作随意,手心早出了汗。杨铁筠这个秀才,竟这么大的胆儿。

鬼子车头有指挥官,见杨铁筠站着敬礼,懵懂站起一个来。杨铁筠哇啦哇啦喊开了日语,这也是先发制人,鬼子果然回答,两辆车慢慢交错了。老旦一眼看到鬼子军官旁边坐着个背天线的鬼子,怀里抱着个方盒子。后面车上鬼子拉得满满的,却没很警觉,枪口都指着天上,上面也似乎架着机枪,定是去增援机场的。老旦将脸绷出鬼子的样儿,坐得石头一样。一个胖鬼子死活瞪着他,老旦看他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也只能咬牙挨着。二子目视前方,手神经质地摩挲着方向盘。

杨铁筠和鬼子头在对话,说着说着鬼子就骂起人来,一口一个“嗨依”!想必这鬼子是比他官大的“上级”。鬼子骂了一会儿,回头招呼自己的车队又开起来。杨铁筠依然站着敬礼,看着一辆辆车经过,就在最后两辆到了眼前时,他放下了手,老旦端着机枪就开打了,一梭子便将鬼子指挥官打去半个头,车上也打倒一串,剩下的全给了那个背天线的通讯兵,连人带机器打得碎碎的。

十辆车的战士们也开了火,鬼子割麦子一样倒下车去,他们连枪栓都没空拉开,子弹穿了这个穿那个,好容易躲过一轮,又被他们扔过的手雷炸飞了。也有机灵的鬼子,骨碌着跳了车,可两挺重机枪不会放过他们,纵是跑出几十米了,还是打死在黑暗里。

“连长,后面又有鬼子来了。”小鲁跑过来喊着,杨铁筠一惊,果然看见后面灯火成串,十几辆车是有的。

“行了,车炸了,赶紧走!”杨铁筠拍了二子一下。

车队飞速前进,每辆车都扔了手雷,炸瘫在路边。这简直是残忍的处决,鬼子只有挨打的份儿。重机枪手意犹未尽,仍在向后射击。老旦心花怒放,这伙鬼子可太倒霉了,可屁股后面又撵了一群,这可咋办?

“鬼子吃屎长大的吧?真把我们当鬼子啦?”二子笑得摇头晃脑,不时回头看着。

“那个指挥官以为咱们是另一路增援部队,刚才骂我们为啥走错了路,耽误这么多时间,让我们跟在后面去机场……”杨铁筠也笑起来。

“后面追来这一群哪来的?”

“不知道,先跑吧,够他们追一阵的,最后的车上有重机枪,他们追不上来。”杨铁筠毫不紧张道。

突击队车辆完好,风一样继续前进,按照计划,28军的一个游击营会在离机场八十里地的接头地点接应,掩护大家进入湖泊区。但在这段路中,杨铁筠估计至少还有个鬼子的哨卡和一个营的鬼子驻军,原定的计划是冲过去,突击连有充足的武器弹药,只要敌人没有坦克,应该问题不大。

车队继续行进,鬼子穷追不舍,一排车灯如影随形。老旦问要不要下来打个伏击,收拾了狗日的算了?杨铁筠没有同意,任何耽搁都会错失和接应部队的会合,就让他们追吧。天蒙蒙亮了,还剩十公里的时候,猛地看到一大群鬼子横在路上,躲在路障之后,哨卡两边的机枪手都在,显然是早有准备。

“连长怎么办?”老旦有点慌了。

“机枪,鬼子的机枪架着呢……”二子吓得有点脚软,车速就慢下来。

“向前开,别停!”杨铁筠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浮起狡黠的笑容。太阳从地平线露了出来,照亮了他左边的脸,就像老旦在武汉突出部之战前看到的一个战士。

“冲过去?”老旦有些不知所措,杨铁筠开始让他害怕,他的胆子要比天还大么?

“开过去,老旦你和我来,就说后面就是袭击机场的敌人,穿着我们的衣服,我们人少打不过,要求一起拦截他们!”

这疯子样的计划让老旦瞠目结舌。二子也大张着嘴,却踩了几脚油门,看得出来,他也豁出去了。

“来不及通知弟兄们了……”老旦回头道。

“没事,他们会明白的……”杨铁筠检查着手枪。“咱们有番号,我有名字,机场和装甲营的鬼子没传出任何消息,你刚才还把通讯器打烂了……后面这队鬼子是瞎追来的,谁也辨不清。”他将枪插回腰间,见老旦的刀在二子身边,就拿过来递给他,“挂上,装像一点。”

杨铁筠大老远跳下车跑去,声嘶力竭地喊着日本话。老旦咬着牙跟跑在后面,后脖颈子凉得见鬼一样。路卡上两个鬼子军官狐疑地看着这两个人,机枪手听这人喊着日语,就犹豫地直起腰了。杨铁筠跑到路障前,发现两个鬼子头儿竟比自己军衔低,立刻就摆起了派头,一句句硬话扔了过去。老旦听不懂,但仍看得出他是在发令。杨铁筠走过路障后,又问了几个问题,鬼子摊着手答不出。一阵熟悉的“八格”传来,他扇起鬼子的耳光了。胡劲也是个聪明的,车停好后一溜小跑跑过来,大喊着老旦都听得懂的一句:“敌人来啦,敌人来啦!”

杨铁筠立刻指挥鬼子们搬开路障,老旦忙指挥车队开过去,在后面排成一串儿。老旦一辆车一辆车地给眼色。战士们会意地纷纷跳下来,按照老旦的手势散布在了路障两边,枪口一律朝向后面的鬼子车队。有话多的鬼子和自己打招呼,战士们就装听不到。杨铁筠早看在眼里,大声地呵斥着说话的鬼子。真鬼子不敢怠慢,和假鬼子纷纷拉开枪栓严阵以待了。

鬼子追兵追了半晚上,估计气也要气死了,也无法通知部队,不追还不行。这车队喇叭按得叭叭的,鬼子头脱了上衣举着望远镜。他们气势汹汹地刚进入射程,那鬼子头站起来要骂,杨铁筠立刻命令开火了。这执着的鬼子头躲不过七八挺机枪的招呼,连人带车打得一团烂了。老旦估计他死掉之前定在纳闷,这他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鬼子车队散开还击,因输了先手,车上栽下来不少,活着的蹦下来,拉足火力朝这边冲锋开火。鬼子的喊声完全淹没在枪声里,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但这帮家伙火力凶猛,枪法精准,老旦顿觉他们是一线作战部队。但这般打法,没遮没拦的,神仙也不管用,他们玩命冲锋,眼见着被屠戮殆尽。杨铁筠打了一阵,给了老旦一个眼色,老旦会意,把打得兴起的二子揪出来。大鹏等人早就端好了机枪,分散地站在后面。

“准备收拾这儿的……”老旦低声道,“认清自己人和鬼子,那边打完这边就下手,别犹豫,全干倒!”

枪声渐弱,这边的二百个“盟军”——真鬼子和假鬼子一道,竟将追来的一百多鬼子消灭了,活着的也都在爬了。大家拥抱在一起欢呼,真鬼子还给受伤的假鬼子包扎伤口。杨铁筠命令真鬼子军官带人去检查战场。老旦见二子等人均已准备停当,照着正在抽烟的机枪手就是两枪,五支机枪同时开火,工事后的假鬼子呼啦全趴在了地上。近在咫尺的弹雨把真鬼子打得惨不忍睹,去检查战场的鬼子惊恐地回过头来,一堆手雷便麻雀样飞来,密集的子弹紧接而至,他们蹦跳着躲,哪里躲得及?很快就和那些倒霉的鬼子追兵死在一起了。

战士们放声狂笑,怪叫着散出去,刀扎脚踹枪托砸,忙得赶时辰种地似的。这简直是游戏嘛,鬼子和傻子一样啊。这一场只死了几个弟兄,可既干掉了追兵,又干掉了堵截,全连目前只死了十三个,这和阵地防御简直是天上地下啊。杨铁筠连长站在那儿颇为得意,腰板儿挺得真的像鬼子,不抽烟的他竟接过二子递过的烟抽起来了。老旦副连长笑得和出嫁的大闺女一样,他旁边的鬼子脑浆崩流,肠肚外翻,他竟还在那儿笑出花来,掏出烟锅就点上了。只有那个老宪兵大鹏不依不饶,推着一堆新兵,让他们每人都要干掉几个有气儿的,用枪也行,用刀也可,反正你要弄死一个,这大好的机会你哪里找去?

弟兄们大声地说笑着,各自补充弹药。二子兴奋地唱起听来半截的豫剧,没人听得懂他在唱啥,就让他闭嘴了。二子也不在意,就去鬼子身上摸东西去了。老旦抽完一锅,见杨铁筠举着望远镜看,额头汗水细密,就让战士们赶紧上车。火红的朝阳在地平线翻滚着,映着满载成就感的车队。杨铁筠不苟言笑,一个劲看表,令车队全速前进。他说接应点不远了,但愿能顺利到达。

后面这十公里人烟稀少,除了一条几乎荒废的路,别说鬼子,野狗都见不着。可越是啥也没有,老旦越心里发毛,望远镜看得头都晕了,正低头缓着,杨铁筠拍了拍他。老旦抬头看,知道接应点就要到了,他心里一沉,不远处的村庄火光熊熊,静悄悄藏在山凹之前。

车队放慢靠在路边。二子带着人摸上去了。其他战士搜索周围,确定没有埋伏的痕迹。但杨铁筠仍不放心,令大家全部下车散到路旁。陈玉茗跑回来,大汗淋漓。老旦心下不祥,握紧了手里的枪,胜利的喜悦化作一身冷汗。陈玉茗说村里刚干过一场,死的都是接应部队的弟兄,不见鬼子,死尸都不见……但出了村往前看,山口似乎有鬼子埋伏……往前走只有这一条路,只有这条路可以进山。

不敢熄火的发动机嗡嗡作响。杨铁筠咬着嘴唇,前后看着,嘴里念念有词。

“感觉像个圈套,但我们没办法,进去吧……”杨铁筠对老旦说。老旦也不回答,只对着路边的弟兄们一挥手,大家就纷纷站起来了,司机们开车前进,战士们熟练地分成几个小队,快步跑向村庄。二子站在村口的房顶上用望远镜向前望着,回头冲大家招了招手。

村子空着,但仍带着住人的气息。战争来得快,村民也跑得快,没了猪的圈里味道依然刺鼻,一些人家门口还有鲜红的对联。村里到处是弟兄们的尸体,数了一下,人数和胡参谋说的差不多。老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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