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无期的笑容阳光灿烂得好像能将天上的彤云驱散,他随手扔下长矛,接过小吏捧上来的大碗,把头一仰。“咕咚咕咚”地将满满一碗美酒一饮而尽。
“好酒!”阿史那无期刚放下一滴不剩的空酒碗,满足地一哈气。把手背往嘴唇一擦,又大声问道:“还有谁要上来比划比划吗?”
底下有人上来将落败的孙郢抬下去,军士们个个都又惊又怒,没料到这个突厥王子真的那么勇猛强悍,自己的同袍们射箭没他远、功夫没他厉害,步上打输了,马上打还是输;眼看着五六个好手都已经败下阵来,他们一时间都没人敢再上前,没有必胜的把握贸然上阵,岂不是徒长他人志气。更灭自己威风?一时间全场军士都沉默无语。心中有怨难伸,表情个个都憋得很难看。
阿史那无期来之前其实已经喝好了,这会儿又喝了不少“军中酒”,心说今天已经喝得差不多够了,看见再没有“酒坛子”上来了。就此打住,回去闷头睡一大觉、作场好梦也是个不错的收尾。
正当他要下马离开的时候,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浑厚雄壮的声音,“殿下且慢!老将正要讨教!”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这时候迈着方步往空地中央来的,是一个银甲绿袍的中年将军,他皮肤棕褐、浓眉方口,蓄一部钢刷似的络腮短胡,脸上深沟浅壑。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正是车骑将军夏侯元。
看见夏侯元走来,军士们都露出“得救了”的神情,甚至不约而同发出阵阵欢呼。
阿史那无期看见上来的这个人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是膀阔腰圆、步履矫健,而且满脸的威严和沧桑。一看就知道是个能征惯战的好手,而不是整天圈在校场里花拳绣腿。他向来最敬佩那些在战场上表现卓悦的战将,看见夏侯元这副架势已经不觉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
他在马上一抱拳道:“老将军,我愿意奉陪。咱们是在马上比还是在步上比呢?”
夏侯元先是往阅兵台观战的左瑛那边一拜,然后走上前来向阿史那无期一抱拳道:“皇夫既然已经在马上,那就无须再枉尊驾了,就在马上比试吧!”
他话音未落,已经展开身形,“噌噌”两步翻飞跃上马背,看得众人叫好声不断。阿史那无期看见,也眼前一亮,大方地为对手叫起好来。
夏侯元上马坐稳后,摘下头上银盔,扔在地上,又一手扯开身上铠甲的系绳,脱下铠甲,抛到一旁,豪壮道:“行军打仗者,无日不临深渊、履薄冰。老将每逢外出,常与妻儿交待,此去或成永诀,倘若当真不见回去,谁也无须惦念。若有尸首,且用马革裹尸,随意填上黄土一抔;若无尸首,便向落梅亭中祭奠几坛美酒,让老将在九泉之下与先行的兄弟们相见之时亦能把酒畅谈便于愿足矣。殿下不必有所顾虑,老将与殿下一样不披挂而上阵,酣斗到底!”
夏侯元的这番话更是让全场又一次欢呼不断。
阿史那无期也高兴道:“我一直以为,只有我突厥的勇士才能将生死看得跟草原天空上的浮云一样淡薄,今天跟老将军一会,才知原来大周也有像老将军这样奋勇无畏的勇士!如果今日这一战,我们二人都不死,我一定要跟老将军痛饮一场,一醉方休!”
在夏侯元的眼里,对方是突厥人,是曾经在战场上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敌人,今日这人又打败许多大周将士,所以夏侯元本来就是怀着给战败的将士报仇的心态来的。但是刚才阵前的几句对话,虽然不长,却已经让他可以看出对方是个胸襟坦荡、快意恩仇的人,那种爽朗直率的男儿气概当真合他脾胃,再加上他以一当十的身手实在令人不得不叹服,夏侯元在心里已经暗想,无论这一战结果如何,日后都要放下偏见来跟他好好一叙。
“殿下,请!”夏侯元一抱拳,接过随从递上来的长枪,枪头一振便往阿史那无期攻去。阿史那无期也挥矛相迎,两人枪来矛往、寒光四照、走马翻飞,打了上百个回合依然越斗越勇、势均力敌、不分胜负,众军士一时狂欢喝彩,一时又失声惊呼,看得全情投入,眼睛都不愿意眨一眨。
只见夏侯元奋力挺枪向阿史那无期刺去,阿史那无期侧身一闪的同时,故技重施,用过人的膂力将枪杆一夹,夏侯元即便双手用力也无法将武器夺回。只听见一声暴喝,阿史那无期另一只手已经振起矛头朝夏侯元肋下刺去。夏侯元只好撒手猛一侧身将长矛抓住,在自己的长枪脱手的同时,却顺势将阿史那无期的长矛夺了过来。
两人都分别拿着对方的武器的刹那,不约而同停了下来,瞪视了对方片刻,又看了几眼对方手上调转枪头的武器,忽然都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殿下,老将若能年轻十岁,一定将你擒于马下!”夏侯元爽朗地大笑道。
阿史那无期也哈哈一笑道:“老将军,我若再老道十年,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
两人说完,笑得更开怀了。
场下的军士们看见这样的情形,也都不由得放下刚才紧张的心情,露出轻松的笑容来。
这时候,一旁观战良久的柯吐玉走上阵前来朝夏侯元一抱拳,又朝四面的将士抱拳,笑容可掬道:“殿下今日到校场中,只为与诸位同乐,切磋交流技艺,承蒙各位热情款待、不吝赐教,又都有意谦让,手下留情,实在令我主仆对大周将士的热情好客、胸怀宽广感激万分。”说完又深深鞠了一躬。
众人听见柯吐玉这么说,刚才积累下来的仇视不觉又消减了一些,心中好过了不少,面子上也过得去了许多。唯独是那个阿史那无期,听见柯吐玉非要将他的神勇无匹说成是别人的有意谦让,瞪圆了双眼刚要辩白,却被阅兵台上一声高声通传打断了。
“阿史那无疆上前听封——”那通传内侍嘹亮的声音几乎传遍了整片空地。
第一百零二章 记忆中的信笺
阿史那无期没有忘记自己答应过左瑛些什么,于是只好将反驳的话咽了下去,下马走到阅兵台前,跪下来听命。
左瑛踱步来到阅兵台边缘,看着阿史那无期朗声道:“阿史那无疆,你武功过人,英勇无双,朕现在封你为鹰扬将军,赐四品军衔,为车骑将军夏侯元麾下,战时于其营中听候调遣。”
阿史那无期还没有所反应,夏侯元已经笑着走上前来跪拜谢恩道:“谢陛下恩赐,臣夏侯元帐下若得此良将,我军定然如虎添翼、战无不胜!”
阿史那无期本来对大周皇帝的封赏并不感冒,但是听说是按排在刚才跟他酣斗那老将的麾下,既然与他投缘,于是也就罢了,依约拱手谢恩道:“谢陛下!”
众将士听见女皇这么册封,心想这个突厥人原来不是来耀武扬威、让我们面子上难看的,以后还要跟我们一起并肩作战的,刚才的不悦之情终于烟消云散。
左瑛从阅兵台上下来,对夏侯元笑道:“夏侯将军,请你指挥将士们排兵布阵;朕带皇夫登上瞭望塔,好好领略一下我大周将士们的风采。”
“臣遵命!”夏侯元今天心情大好,一碗赐酒下肚更加浑身是劲,大踏步就走上阅兵台,声如洪钟地指挥起来。
左瑛拉着阿史那无期就往看台的方向走去。可是刚来到瞭望塔楼下,就被一人挡住了去路。
“陛下请留步!臣有要事禀告。”只见贺兰楚一脸阴沉冷峻地挡在当道,虽然是在拱手行礼,却看不出来有多少谦恭,反而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爱卿怎么也在这里?”既然已经看见夏侯元了,左瑛对贺兰楚的出现一点也不惊讶,相反,他躲着不出现的话左瑛才觉得奇怪呢。她浅浅一笑道:“爱卿有什么要事尽管说。不用担心打扰了朕和皇夫的兴致。”
贺兰楚听见左瑛这么说,目光更寒,低沉的声音中是隐隐压抑住的怒火,“陛下,国有大事,请陛下随臣到内廷商议,莫要在此儿戏。”
这种对皇帝不敬的话从贺兰楚口中说出来已经不会有人觉得诧异。反而是女皇现在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直让一众随从都觉得她有点喝多了、不知死活的意思,心中暗暗替她抹汗。
“爱卿。习兵演武、鼓舞三军,这怎么能算是儿戏呢?”左瑛一边说一边想继续往前去,却无奈面前这个人实在太霸道,他不挪的话好像即便是在他面前的是千军万马,也前进不得分毫,“爱卿,你也且将公务放下。随朕一起登上瞭望台,观看将士们排兵布阵,如何?”
“陛下,”贺兰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令人震慑,双眼中透出的锐利更是能将人的身心刺透,“永定河爆发重大水灾,下游五县受灾严重,数千灾民颠沛流离。死于灾难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赈灾救困刻不容缓!君臣有累卵之急、苍生有倒悬之危,陛下却在此与皇夫以戏弄三军为乐!此诚非明君所为!”
左瑛听着贺兰楚的话,注视着他好像在幽深中暗藏着一团火焰的双眸,禁不住在心中深深一撼。面前这个是政敌、是几次三番要取她性命的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是他犹如醍醐灌顶的话语、充满黍离之悲的神情,却不止一次让她感到震撼和叹服,甚至让她在他面前居然有种自己会变得比现在的身躯更矮小的感觉。而且她知道,令她有这样感觉的,不是单纯因为他所说的话或者他所流露出的神情。而是这个人浑身上下透出的一股凛然之气——尽管深藏在犯上、弑君、篡逆谋国的张狂之下,可她却没办法否认这种感觉的真实存在。
这让左瑛忽然觉得唇角很重,居然没能轻松勾起来,甚至深吸了一口气才好将话说出口。“爱卿,朕知道水患灾情千差万别,瞬息不同,但是基本上有成法可依,要迅速决定救灾方案并不是最困难的事;最困难的是方案制定后,由谁来督办执行。第一,督办的人,官职不能不高,因为官职低了,即便封为钦差,底下的官员也会多有不服;但是他的官职也不能太高,官职高的人通常都在官场中盘根错节、跟很多人有利益关系,执法的时候难免投鼠忌器、处处掣肘、举步维艰。第二,督办的人,不能过于圆滑,跟什么人都相处得来,因为这样的人没办法铁面无私公正廉明;可是也不能过于刚猛无情、不食人间烟火,否则也不能体恤下情、因地制宜、灵活应变,还很可能反而激起更大的官怨、民怨。所以,要找到满足所有这些条件的人,的确是件最为让人头痛不已的事。”
左瑛的一语中的,鞭辟入里,跟贺兰楚不谋而合,让他暗暗吃了一惊。如果非要将她已经得知永定河的灾情说成她尚算关心国事而已,那刚才那番已经将问题的关键考虑得如此透彻的分析,实在不是单纯关心就可以做得到的。
“爱卿,”左瑛并不是将问题抛出来就算了,“朕向你举荐两人。一个是谏议大夫董麟,一个是积弩将军拓跋寿。谏议大夫董麟,家中没有任何宗族背景,乃是从一个书记小吏步步升迁至今日的官职。他为人正直、忧国忧民,而且对朝政有真知灼见,可以在督办赈灾中主持大局、把握大要;而积弩将军拓跋寿乃是一武官,与州府官员乃至朝中大臣交集甚少,而且他为人刚正不阿、能秉公主事,尽管目前官职卑微,稍加提拔却正好能协助董麟秉公执法。这两人一柔一刚、一宽一严,恰恰能相互补充,面面俱到地督办赈灾事宜。”
贺兰楚听了,不由得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也禁不住再度感到错愕,女皇居然不光对国事了如指掌,而且对朝中人事也如此稔熟!
“爱卿,”左瑛看见贺兰楚再没有话说,才浅浅一笑道:“对于督办赈灾,朕还有一个建议,不过咱们先到瞭望台去看完排兵布阵再说。既然命令已传达,不能让将士们失望。”
贺兰楚终于侧身颔首,让左瑛从他面前通过,自己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这时候,阿史那无期早已经没心思听左瑛他们的对话,独自爬上了瞭望台,凭栏远观了。
如今的天色已经渐晚,四面生起了火把。从几十米高的瞭望台上俯瞰下去,只见下面的数千士兵,手执兵刃火把,在主帅的号令和战鼓的擂动下一时分散棋布、一时聚拢划一,脚步生尘、喊声震天。远远看去,队形一会儿两翼伸展犹如鸿雁,一会儿纵列而行仿佛巨蛇,阵型千变万化,玄妙无比。因为个个士兵都执着火把,所以从瞭望台看去更加觉得蔚为壮观;也是因为都手执火把在夜色中跑动的缘故,只要稍有错漏,即便只是一两个人出错,也会让居高临下的人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如今这数千人之众,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迟疑疏漏,就像所有这些千变万化的阵法都完全烂熟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中,而这些人也已经有了相当高程度的默契,让看见这样的情景的阿史那无期不由得在心中惊叹迭起。
他不由得低声嘀咕道:“哼,原来大周人的阵法如此奇巧,怪不得尽管我们的弓马厉害,但是一离开草原,常常不是他们的对手。”
“皇夫,”左瑛带着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们两国既然约为兄弟,又有秦晋之谊,这些大周勇士,日后也将为你所用。我们两国联手,日后无论是草原还是中原,无论是大漠还是腹地,何愁障碍不扫、强敌不平?”
阿史那无期转过身来,看着左瑛,回想着今日从踏入校场开始所经历和看到的一切,顿时醒悟这个大周女皇居然毫不保留地将军事实力展现在他眼前,对他没有丝毫堤防戒备的心态,心里忽然有了种块垒顿消的感觉,情不自禁地就单膝跪地,一抱拳,真心实意地道:“谢陛下!”
看见这一幕的贺兰楚沉吟不语,心中暗暗有了一些想法和揣测。
晚上,左瑛吃过晚膳,回到怡神殿后,就屏退所有的宫人,只留绯羽在身边,将门关上,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陛下要找什么?陛下今日劳累,请让绯羽来代劳。”绯羽跪在左瑛身边,看着她专心致志地在书架、抽屉里仔细翻找的样子,既怕那些木头尖棱细屑扎到她柔嫩的手指,又担心她找不着不睡觉,影响休息,好奇她找什么的心理反而不太重。
左瑛停下来,凝眉道:“不是不愿意让你来代劳,而是朕也说不清楚。只是依稀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来这里玩,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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