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身在何处?”贺兰楚追问道。
“陛下和皇夫如今下落不明!”传报士卒汇报道。
贺兰楚心中一紧,沉吟片刻后才道:“此事不得声张。传令继续查探,有消息尽速来报。”
“是!”士卒领命离去。
营帐内陷入了一阵不短的沉默。周围唯一活动着的只有油灯上晃动的火光。
“李云深,”贺兰楚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难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获得陛下被围的情报当日就通知京畿六卫发兵,情况又会是如何?”
李云深沉默不语。这的确不是他想看到的。自从左瑛登基开始,他的势力跟左瑛已经连成一体,在他还没能借助左瑛身上的代表正统和宗族的号召力,重创甚至铲除贺兰楚集团之前,他都要将她的安危视作自己的安危,将维护她当做维护自己最得力的法器一样重要。她如果真有不测,对于他的势力来说不是沉重的打击,而是灭顶之灾的前奏。
但是自从陷入衣带诏除贼的圈套以后,形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前的情况下,他自知再难有翻身的机会,即便是依靠左瑛的力量,最理想的情况也不过是留他一命而已;李氏几名核心重臣入狱待死,李氏的势力受到重创,他自己也身败名裂,横于他人刀俎之上,想要翻盘重来已经不可企及。
即便免死,但是从今以后,要他像草芥蝼蚁那样卑微地活着,那他艰辛求存、苦苦营生又有什么意义?他已经从高处摔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即便是左瑛也已经不可以再度成为他青云直上的凭借了,左瑛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了存在和维护的价值。
所以,对于她的生死存亡,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原本以为。但是,让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是,当他听见刚才那通报的士卒说“紫阳城陷落,满城军士受屠戮”的时候,他的心竟然骤时一落,整个躯干好像瞬间被掏空了一样,紧接着听说左瑛下落不明,反而在心底涌起一股几乎要感恩的希望。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撼动着他的内心,让向来气定神闲的他此刻竟然也不由得带着慌乱地去反思原以为自己做得精明决断、无怨无悔的事,是不是哪里有纰漏,是不是错在了哪里。
这时候,贺兰楚已经走出了李云深的营帐。走在回到自己营帐的路上。
一个绿袍银甲的将军快步迎了上来,朝贺兰楚抱拳道:“太师。”那人正是夏侯元。
贺兰楚点点头,继续不缓不急地向前迈步。
夏侯元面露喜色,在贺兰楚的耳边道:“太师,紫阳城之事,末将已经听说。士卒连日急行军,已经万分辛苦,末将建议让军队多休息半日,明日中午再出发,且不可再极限行军了。”
“不可。”贺兰楚平稳道:“如果陛下尚在城中藏匿,只有尽快攻克紫阳城,才能救出陛下。五更造饭,辰时出发,不得有误。你也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太师……”夏侯元露出不解的神情。
眼前是个天赐良机。陛下如果遭遇不测,那是因为城池陷落,遭乱贼毒手——贼众作乱并非谁人之过,更没人逼她非要坚守紫阳城,她即便身死与人无尤;援军到达的时间拖延得越久,她丧命的可能性就越大。而到时候他们大可以带着正义之师,以盈攻竭,跟三永军营的大军形成夹攻之势,将乱贼一举歼灭,凯旋还朝。到时候,女皇已死,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管是论血统论资历论人心背向,拥立的人选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太师贺兰楚。
这再直白不过的道理,夏侯元不知道为什么贺兰楚跟他想的不一致,他参不透任何高深奥妙的玄机。
第一百四十六章 神奇的食物
这天中午,徐老丈人从外面回来,锁好宅院的大门后匆匆来到阿史那无期养伤的房间。
进门的时候,他看见房间里只有阿史那无期一个人,他正独自靠在床上。
“老伯,外面情况怎么样?”阿史那无期一边掀开被子下床,一边问道。
徐老丈人连忙凑上前来扶阿史那无期,“回皇夫的话,一个时辰之前,城中刚解禁,小民方才出去的时候,大街上还没什么人。小民到坊市上转了一转,见那里帖了告示,说明日开始开启城门,允许进出,但是要严格盘查,不能走漏犯人。小民猜想是连日封城,坊市都无法营业,居民也无法正常经营生活,招来了些民怨,所以贼兵不得已要开禁了。”
阿史那无期双眸一亮,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徐老丈人长叹了一口气才道:“小民还听说,城中原来那一千守城军士,只要被抓住,全部都被斩首了。还有刘郡尉、宋太守的一家老小,都无一能够幸免。他们的首级……听说都挂在城门外示众呢……”
“可恶的恶贼!”阿史那无期听得牙关紧咬,双拳紧攒。
阿史那无期坐直了身子,“挂在哪个城门口?这当中,有没有一个陛下身边的近卫,叫……绯羽的首级?”
他心想,要是这当中也有那缺血的浑小子的首级,决计不能让那小丫头亲眼看见才行。
徐老丈人摇摇头道:“回皇夫,小民不知。这些消息也都只是道听途说而来。小民不曾亲见,也未必真确。”
这时候,左瑛从门外进来,一股菜肴的香味随着她飘进屋里来。
徐老丈人和阿史那无期都一起朝她看去。只见她手中捧了两个冒着热气的大瓷碗。这民间使用的器皿可不比宫中的精致小巧,这两个彩瓷大碗实在得很,左瑛的小手拿着相当吃力。
徐老丈人连忙上前帮忙接过两个瓷碗。忙不迭道:“哎呀,陛下,这种粗活怎么能让陛下来做?小民糊涂!小民糊涂!小民真是该死!该死!”
左瑛笑道:“朕做顿饭给自己的救命恩人和夫君吃,应该得很,老丈人不必多礼。”
徐老丈人深怀自责、惴惴不安地将两个大瓷碗放到阿史那无期床前的案几上。
阿史那无期早就被那股菜香引得伸长了脖子了,这会儿才得以看见,那两个碗里分别是红焖牛肉和一碗黑紫色不知名的瓜菜。总之闻起来都很香,让人津液大生,他忍不住伸手就抓了一块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口,只觉得那红焖牛肉肉质软硬适中,浓郁多汁。香味诱人,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肉。一块没吃完,他又迫不及待将一块那种黑紫的瓜菜放进嘴里,那种从来没尝过的特别的美味同样让他齿颊留香,险些将舌头都咽进去。
左瑛看着阿史那无期吃上一块猪肉、一块茄子就幸福满足得跟个孩子到了迪士尼似的,不由失声一笑。想起那天他身受重伤,一副养不活的样子,再对比起现在又跟原来一样活分,强壮得跟头小牛似的。心里也感到一阵欣慰。
她转过身来对徐老丈人道:“徐老丈人,朕知道这个灾荒的年头,粮食菜肉都很稀缺,这两日朕和皇夫取用了不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来日一定以千金奉还。”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小民了……是陛下在小民这里受委屈了才对。承蒙陛下不嫌弃,小民这里真是蓬荜生辉啊……”徐老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会连连摆手。
左瑛笑道:“厨房里还有做好的米饭和汤,就请徐老丈人去帮朕取了来。你也别躲在厨房里吃了,跟朕和皇夫一起吃,朕正好有话要给你们说。”
徐老丈人连忙唯唯诺诺走出房间,生怕慢了,左瑛就亲自去取了。
徐老丈人离开房间,左瑛来到阿史那无期的床上跟他并肩坐着。她侧头看着他,只见他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两碗菜,眉头微皱,一副为难的样子,好像在踌躇下一块该偷吃哪碗。
左瑛捻起一块茄子放进阿史那无期的嘴里,解决了他的抉择困境,“多吃点儿,都是补血补钙的菜。一会儿的汤也留给你多喝点儿。你流了这么多血,要好好补回来。”
阿史那无期来者不拒地嚼着嘴里的菜肴。刚才左瑛将菜放到他嘴里的时候,他好像忽然感到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莫名其妙的酥酥的、麻麻的,说不太清楚,反正很奇怪就对了。而且嘴里嚼着的这块茄子好像又比刚才那块好吃了些。
“好吃不?”左瑛问道。
阿史那无期才不要直接夸奖她,“你居然也会做菜?我还以为你们大周的皇帝是用来治理国家的呢。”
“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做菜和治国本来就是一个道理的。”左瑛勾起唇角道。其实她根本不需要求证,她对自己的技术充满信心。
“喂,你是个皇帝不是?”阿史那无期忽然侧着脑袋无厘头地问道。
“嗯哼。”左瑛吮了吮手上的菜汁。
“你是自小被养在那个大得要死的迷宫里,很多人伺候着长大的不是?”阿史那无期用手支着膝盖一托腮帮看着左瑛。
左瑛也托着腮看着他不置可否。
“那就怪了,”阿史那无期直起腰来摸了摸下巴,“你怎么会懂得照顾人,又懂得做饭?”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夸奖左瑛的时候,生生将话锋一转,“我以为你们的皇帝都只会被照顾和吃饭的呢!”
左瑛微笑着看着他那矛盾的样子,故意顺着他道:“嗯……被照顾多了,吃饭吃多了,自然就懂一点。”
“哼,敷衍我。”阿史那无期没生好气道,“难道你们那里的宫女也是天天给你像缝衣服一样缝伤口?”
“原来你说的是那个呀。”左瑛也坐直身体,转动了一下眼珠子,然后故作神秘道:“朕之所以懂得那个,是因为吃了一样东西。”
“吃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吃了以后就会让人具备那样的特殊技能?阿史那无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
左瑛故作认真道:“吃了一道叫做‘猪肚包鸡’的菜。这道菜的做法就是要在整只的猪肚里放进一只鸡,再整体放入特制的汤料中煲煮。这样做出来的菜肴不光大补,还味道浓郁可口。这里边有一道工夫,就是鸡放进剖开的猪肚里以后,必须用针线将猪肚缝合起来。所以朕吃了那道菜以后,就学会了如何给你缝针了。”
阿史那无期开头还听得很认真,到了后半截才发现不对劲。
他竖起双眉,剜了一眼正一脸坏笑的左瑛,咬牙切齿道:“哼!你再敢拿我开玩笑,看我把这些菜吃完不够,吃了你!”
“胃口还不小。”左瑛一点不吃阿史那无期恫吓威逼这套,反而觉得他这个时候的样子最娱乐了。
这时候,徐老丈人用托盘端着两个大碗和几套涮洗干净的碗筷进来。那两个大碗里盛的分别是汤和白米饭。
徐老丈人在案几上摆放好大碗和碗筷,又给左瑛和阿史那无期的碗里盛上汤,便忐忑地退到了一旁。在左瑛的再三坚持下,才面前也来到案几前坐下,跟左瑛他们一起用膳。
“对了,”阿史那无期呷了口热汤,只觉得嘴里无比鲜甜舒爽,“老伯,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看守着这所大宅子?你的家人呢?”
像这种问题,左瑛是不会问的。既然孑然一身,那很有可能是因为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不愿意提起的过去,何必要提起别人的难过之处呢?可是摊上阿史那无期这样直接的孩子就没治了。
徐老丈人笑了笑,颔首道:“小民本来是山野莽夫,跟贱内住在深山之中,膝下还有犬子一个。小民本来在深山老林里也乐得清闲自在、与世无争,反而不愿到这闹市之中营生,只是因为感念旧主恩德,特意下山来这里暂且帮旧主看守宅院。而贱内则住不惯这烦嚣俗世而不愿与小民同行。至于犬子……因为小民之过,早年疏于管教,小民不幸与犬子日渐疏远。不久前才知道犬子原来投身公门,跟小民和贱内这种闲云野鹤已经远远不属同道,小民也鞭长莫及,所以只能听之任之了。”
左瑛听这徐老丈人的经历似乎有些玄乎,仔细玩味起来,某些语句甚至似有隐喻,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的缘故。不过经过连日来这么多考验,她已经完全有理由信任这个徐老丈人了,所以也没必要抱着怀疑的心态。他愿意说,她就听;他愿意柳暗花明,她就付之一笑罢了。
只是刚才他所说的话中,有一样信息是确实的,那就是他有一个“投身公门”的儿子。
“敢问徐老丈人,令郎现在身居何职?在何处为官?”左瑛问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浑水出城(二更)
徐老丈人笑着摆了摆手道:“不足道也,不足道也。犬子并非达官显贵,也并非适合久居公门之人。而且小民还听说犬子日前因为行为不端而被捕入狱。如果小民此时说出来,倒变成是趁机在向陛下乞求徇私宽恕、法外开恩了。这种事并非小民所愿,请陛下莫再垂问了。”
左瑛看这徐老丈人言辞恳切,不像是个矫情的人在故作推辞,所以也就作罢了。只是越是玩味他刚才所说的经历和回想起那天他“贿赂”贼兵的手法、时机的恰到好处,心中就越是觉得这个表面上看起来老实普通的人其实并不简单。
“陛下,”徐老丈人道:“方才陛下说有话要对小民吩咐,请问是什么事呢?”
左瑛一边往自己的碗里盛饭一边道:“徐老丈人,朕刚才做饭的时候,在你们这里后院发现了一个大木桶和一架手推板车,那都是做什么用的?”
“哦,那是盛油豆腐的。小民在这里独自看守宅院,百无聊赖,曾经贩卖过一段时间的油豆腐,当做是自娱自乐。” 徐老丈人开始微笑着绘声绘色地描述道:“那时候,天不亮就起床,将调好味道的热油汤煮开,再把前夜炸好的油豆腐放进去搅拌好,煮沸,然后装进木桶里。趁着城门刚开就要出城,卖到在田间做农活的农夫手里。经过城门底下的时候,热油还在桶吱吱地冒着热泡呢。那味道又香又辣又咸又鲜,真是令人回味。”
左瑛笑了笑道:“徐老丈人,要是现在再让你做一锅。你看还可以不?”
徐老丈人好像也起了劲,放下碗筷道:“那做法小民倒不会手生忘记,就是当下的情况未必能够买得齐制作的材料。要是陛下想尝尝,小民这就去坊市中看看有没有上好的材料。”
“不忙、不忙。”左瑛连忙挽住徐老丈人的手臂,“咱们先吃饭,吃完再说。”
阿史那无期听得着急。这两个人怎么无端端聊起吃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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