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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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颜-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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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逍听到这里好似有些恍悟,箭步冲到八人身边急声问道:“你们是凌剑谷的人么?你们的少主是不是凌逸渊?”
  八个人顿时警觉起来,通通站起身,各人的兵器都已经手中握。表面看来,他们只有三个人持有兵器长剑;事实上,其他人也俱是用剑:或是如心亭一般掩藏的软剑,或是长仅数寸,可藏匿于袖中的短剑,或是小巧双剑,掩饰极佳,用起来更似近身肉博的峨眉刺。
  他们以为说话声已压至极轻,却不知宜逍从小长于山林,自然熏化,长年下来,取百物之长,听力自就远远灵敏于常人。而那乞丐也不禁哂笑起来,不明白看似清凌聪慧的少年怎会如此缺乏心机,就如同一个初涉世事的孩子。
  宜逍退后一步,双手在胸前一摆:“各位少侠误会了,我是逸渊的朋友。”八人当然不信,不但未撤掉兵器,眼神反是敌意倍增。一个瘦高个子,脸类灵狐的少年高声道:“逸,逸渊?少主的名,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正当宜逍不知所措之时,忽听庙外一声莺啼:“宜大哥!”他倏地抬头,只有一个粉红的影子一闪而入,“宜大哥,小曼姊姊!”八人一见心亭,个个愣在原地,三哥惊疑道:“大小姐?”
  心亭边拧干身上的雨水边侧头微笑道:“三哥,你们还是来了,不放心哥哥和我么?”三哥没有回答,表情有些忧郁的徘徊,忽然瞥见那傲雪白衣,八人不由齐叫道:“少主!”
  凌逸渊岁在庙外便得知他们八人在此,但还是忍不住目光闪闪,笑道:“三哥,你们还是来了啊。”三哥有些慌张,叹道:“少主,你这样叫,凌霖承受不起呀。”凌逸渊只得无奈道:“三哥,你若这样说才真是看不起我和心亭。”
  原来,凌剑谷百年来一个规矩就是,除了自愿上门拜师、修习武艺之人,所收弟子均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这八人在未进凌剑谷之前皆住在中原归德府一村落里,后来天降瘟病,失去父母的八人便被凌剑谷的弟子带回谷中,因而八人感情最好,剑法于同辈中亦算是上流。八人与年纪相仿又待人温和的少主凌逸渊也很是亲近,故八人结拜时也带了凌逸渊与心亭二人。只因他们身份尊贵,而称其为“大哥”和“二姐”,最大的凌霖便从老三排起。在他之后的是老四凌杉、老五凌楹、老六凌楒、老七凌落、老八凌榕、老九凌葵和老十凌蕴。这一辈的凌家孤儿弟子,男子名中必带“木”,女子名中必带“草”。
  心亭不顾凌霖的迟疑,兴冲冲到了宜逍面前:“三哥,宜大哥没有骗你,他真的是哥哥的朋友,还是哥哥的结拜大哥呢!”
  八人听了心亭的话,却是个个不悦起来,因若宜逍成了老大,他们八人也都要依次错后一个,偏偏他们都对自己的位置十分满意,老三不愿做老四,老七也不想成老八。直到凌逸渊宽慰他们他和宜逍是另结金兰,与他们无碍,抱怨声才渐渐散了。
  苏曼晴这时才走上来,凌逸渊看到她,一路上想好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苏曼晴也沉默良久,方眼望他处缓缓道:“凌大哥,上次的事小曼不该如此激动。我想逍哥哥说的对,你一定有你难言的苦衷。” 凌逸渊的眼神夹杂一丝苦涩,怔怔的正要开口,却听那乞丐极为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洋洒洒拖着身子过来,嘴里哈哈道:“不会吧,凌少主,怎的还不如女子爽快?”
  几乎所有人都诧异盯着他,他皱了眉头左右扫视:“干吗,是你那位结拜兄弟刚才大呼小叫,可不是老子故意听见的。”
  凌逸渊虽觉眼前之人一身肮脏,却不认为他是一般的简单人物。于是他谦逊一笑,连忙客气。那乞丐倒也没趣,又懒洋洋踱到一旁拍了肚皮躺下。
  这边八个人见宜逍是货真价实的结拜兄弟,也终于和颜悦色起来,十来个人闹腾起来,好不热闹,唯有心亭皱着眉呆呆看着那个乞丐,只觉得有些模糊的印象,却想不起哪里见过。
  乞丐斜倚墙角,弯着嘴角注视着他们。孩子,一群孩子,最小的不过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就是这群孩子,要面对武林中的纷争——那挑起纷争的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所以,这究竟是纷争,还仅仅是一场游戏?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所谓的“孩子”?他想着想着,不由得笑得更开了,但这笑容里,却不知蕴藏多少疲倦与凄楚。
  “喂,丫头!”他喊了一声,苏曼晴迟疑地看着他,他松松垮垮立起一根手指指着供桌下的稻草,“那些稻草,你们拿去垫着睡吧,别说老子招待不周哦。”
  苏曼晴觉得这个古怪的乞丐越发的善良可爱,抱了稻草厚厚地铺开一层,宜逍也过去帮忙。二人抬头地眉,说说笑笑,也确实默契非常,稻草被他们铺得端的舒服,对于他们这些远行之人,躺在上面睡上一觉真算是美哉了。
  凌逸渊看在眼里,心中却是踌躇难安。不知何时,当朝宰相的千金小姐已经变得如此平易近人,仿佛邻家天真的姑娘。而他,一个名动八方的大家少主,无法移动自己的双脚跨过如此近的距离去加入他们——然而,若隐若现的隔阂,并不只是他的身份造成的吧?他撇过头,不经意间落寞的叹息,却没有逃得过宜逍的耳朵。
  “逸渊?”他起身走过去,“你脸色不好,不舒服么?”凌逸渊还未开口,只听对面一人高声道:“傻子也看的出他是因为你和丫头才如此,没想到你比傻子还傻。”
  话音刚落,全部人的眼光齐齐落在宜逍和苏曼晴身上。苏曼晴是女儿家,被乞丐一说立即俏颊烧云,宜逍则一脸茫然,指着自己道:“我?我怎么了?”旁人似乎都觉尴尬,于是又自顾自说起话来,不再看他们。凌逸渊极淡一笑:“这位兄弟,还清你说话前三思。说了我们不打紧,说了姑娘家可有些不妙。”乞丐似乎也有些后悔,这时正好找了个台阶呵呵道:“啊,老子困死了,说点梦话也罪不可赦了?”说罢侧头一摊,佯装入睡。
  宜逍仍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凌逸渊,深邃的双眸里盛了多少的质朴与清澈,显得和这贵气十足的眼睛并不协调。凌逸渊舒出一口气,乏乏道:“大哥,我只是有点乏了。”
  “乏了?”宜逍眼中又换了关心,“那就早些睡吧。稻草不多,你和心亭、小曼倒可以挤挤……”
  “我?”凌逸渊抬起头,有些疑惑。宜逍点点头:“对啊,你是凌家的少主,恐怕从来都没睡过这种地方吧?我虽然是你大哥,可是除了年纪比你长,武功阅历皆不如你,就只有苦是从小吃到大的,也只有这种地方能照应你了。”
  凌逸渊看着宜逍认真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既是自己的结拜兄弟,又是父亲杀害之人的儿子。他突然就笑,用笑来遮掩背后的泪光,“哥,你也太小看我了吧。那些稻草,让七姐、小葵与蕴儿和她们同睡吧。”

  东方还只是泛起模糊的鱼肚白时,凌逸渊便醒了。庙中依然笼着一层青灰色,空气中夹杂着南方潮湿的泥土气息。他轻轻坐起,敏锐的目光扫视着四周,那个乞丐显然已不知去向。凌逸渊微微哼了一声,沉下气息游走内力,并未觉出异样。他猜不出那乞丐的来历——如今他们离锋砺汀只一步之遥,若仅是打探他们的行踪,大可不必如此婆妈浪费时间。但如果不是锋砺汀的人,又会是谁呢?
  又过了些时辰,大家才渐渐都醒了。其他人似乎对乞丐没什么印象,唯有苏曼晴东张西望喃喃嘀咕着。
  凌逸渊看着苏曼晴,语气平淡道:“小曼,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哪儿。既然你和大哥找到我消了心结,如此还是就地别过的好。”
  宜逍听罢大为惊讶:“逸渊,这怎么行。听凌霖他们讲,你这次去锋砺汀可危险着呢。我虽然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可多一个人毕竟就多一份力量。”
  凌逸渊别过头看着宜逍笑道:“大哥,你可曾为小曼想过?你可想过小曼千方百计要逃离锋砺汀,而今你却一手把她送回去?”
  “这……”宜逍正迟疑间,只见苏曼晴一步跨到他身旁道:“不,我要去。有逍哥哥在,我便什么也不怕!”她声音的微微颤抖,谁都听得出来,但颤抖中的不容犹豫,也是毋庸置疑的。
  “你?……”凌逸渊不禁有些恼怒了,望着纤手紧握宜逍衣襟的苏曼晴,他突然有中窒息的感觉,“胡闹!”
  气氛就这样僵持了片刻,才听到一个恬静的女声:“少主,我不知道小曼姑娘为什么不能同去。可听你们方才的话,似乎是她这个人不便出现在那里。若是这样,我兴许有办法。”说话的是九妹凌葵,心亭突然恍悟道:“对,九姊姊最善乔装易容,我们把小曼姊姊变个样,他们就不会想到苏曼晴也来到锋砺汀了!”
  直到心亭说出“苏曼晴”,凌霖八个人才暗暗会意了。凌逸渊仍有些迟疑:“这样行么?”凌葵抿嘴笑道:“可以。就把小曼易容成我的样子,恰巧我还有件白装,便说我们两个是孪生姊妹。把人化得更漂亮些我可能不行,把人化得比原来丑我最在行了。”
  她说毕拉了小曼的手进了破庙,心亭、凌落及凌蕴也一并跑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凌葵与小曼携手走了出来,宜逍和凌逸渊同时望去,不禁双双咋舌——凌葵的易容术当真一流,连他俩几乎都难以分辨出谁是苏曼晴了。
  苏曼晴袅袅移至凌逸渊面前,问道:“凌大哥,现在我这个样子,可以和你们一起去锋砺汀了吧?”
  凌逸渊腮边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略略点头。然而最终的一声叹息就这样隐藏在了心头。
    六,走险着一进汀岛

  那残庙距离锋砺汀委实已经很近了,众人才行了不过一个多时辰,便隐约可见远处水面平阔,一片白茫不见彼端。而这端停靠了几艘气势逼人的檀木乌船,应该正是锋砺汀接应凌逸渊的下属。
  再走近些,船头的两人也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矮个子右手一旋收了折扇,似是故意慢吞吞地下船上陆,待他悠哉站定后,骑马而来的客人距他二人也不过几十步了。
  这矮个子正是祢世骁,他与同为砺四王之一的孤狼勇王路文仁被派至此接应凌剑谷少主。祢世骁右手玩捏着折扇,突然眉头一拧,但又瞬间释然。此时凌逸渊他们已下马,他上前一步略略低头一揖道:“阁下便是凌剑谷少主吧?小人祢世骁奉少主之命特来此迎接凌少主入汀。镇江城之事还怪小人不识体,冲撞了凌少主和小姐,望凌少主大人大量,莫怪罪小人。”
  几句话虽是致歉,但其实却是话中有话,多少还带了点不屑。对于凌逸渊的武功,祢世骁自然是服气的,然而他却自信踏上锋砺汀,凌逸渊的身手恐怕就不那样便利了。
  凌逸渊只是微微点着头,淡笑道:“我们都是自家人,那点小事想必大家都不会放在心上,也请祢兄莫要见怪。” 祢世骁毫无愧意地抬起头,然而就是这时,狂傲如他在碰到凌逸渊那双自若的眸子也不禁心头一颤,竟有一丝畏惧,这是他在面对杨峋时也不曾有的感觉。但他仍是极快地恢复了常态,一面介绍着路文仁,一面却用灵活的双眼扫视着远来的十二人。当他看到苏曼晴和凌葵时不由一愣,这一愣足让苏曼晴惊得捏紧了凌葵的手。所幸祢世骁的目光并未多停留,只是抽了一下鼻子,屈身道:“凌少主,一路劳累,还请船上歇息。想必少主与汀主也盼急了。诸位,请。”
  于是凌逸渊一行人同祢世骁一并上了中间的大船,十余马匹也被小厮牵上了左右两艘规模较小的船只。平稳起航后,祢世骁手中折扇倏然一抖,船顶上空即炸开五色烟霞,长聚不散,氤氲袅袅,十几里之外的岛上便得知贵客已至。
  其实,锋砺汀所在的岛屿便是有“长江门户,东海瀛洲”之称的崇明。据说古时这一带并没有这样一座岛屿,而是到了唐朝年间深海中一夜之间冒出大片陆地,有如神助,沧海桑田怕也不过如此。而后岛上开始有人居住,名其“崇明”,“崇”乃高之意,“明”乃海阔天空之意。又经过几百年的涨坍变化崇明岛方具如今规模。一百多年前,杨锋入岛而居,取名为“汀”,再恰当不过。
  凌霖八人与心亭自小在北方长大,鲜有乘船出海的经历;而苏曼晴虽生在江南,玄武湖也不知游过了多少次,却也是头一遭看到大海。一群不满二十的孩子自然不满于闷在华丽的船舱中,齐齐聚在船尾一览大海的明丽风光。
  凌逸渊却站在船头,雪透幽紫的长衣被湿咸的海风抖得笔直。他就这样背手站着,眉头微锁。年纪不大,与九妹凌葵恰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然而年轻的脸庞上刻着极不相称的老成。这老成,是凌剑谷少主的身份雕刻的?或者说,是凌剑谷迷茫飘摇的未来所雕刻的更为合适。
  他沉默了这般长久的时间,突然吟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宜逍正坐在他身边遥望天边的岛屿,听了这几句茫然抬头道:“逸渊,你在念什么今日啊,王子的,我可听不懂。”
  凌逸渊笑着蹲下身子:“这是先秦时摆渡的越人唱给楚王舅父鄂君子的古歌,讲的是知己间的情义。”他如此这般向宜逍解释了一番,宜逍却一脸惊讶盯着他:“果真是这个意思吗?” 凌逸渊听他这话,心中陡然一惊,表面上毫不显现,扬眉道:“大哥,怎么?”不料宜逍嘿嘿笑道:“若真是这样,这歌也该我来唱啊,王子应该是你才对。” 凌逸渊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来,侧头望着渐渐移近的锋砺汀,眼中闪着渺茫又坚毅的光芒。
  心亭躲在通往船头的舱门背后,眼光忽黯,一口气似叹非叹,徘徊在樱唇边。心中反复着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字:“哥、哥……?”
  “快到了。”并未向外张望,祢世骁瘫坐在船舱中的红木椅上,自得地摇着扇子道。
  “快到了。”凌逸渊重新直起身子,如今的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具备当年蔺相如入秦的信心。
   
凌剑谷三面被团子、马鞭与双子山所围,锋砺汀则是四面环海,二者皆是清净的习武之地。前者发展至今谷中已有几百余人,浑似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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