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我哪是什么神医!”我苦笑:“要不是您及时出现,自保都成问题,别说他们了!”那群受惊的孩子,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高湛什么时候开始信奉这种邪术?”我恨恨问道。
高睿叹了口气, “自与那和士开有莫大的关联。除献武帝,我朝几位先帝均在壮年早逝。当今圣上登基伊始,便开始修葺陵寝,以期百年后登仙。近年愈发沉迷长生之术,广派人手四处搜寻仙迹,哪怕只言片语的山野传说,也要大肆查证。这就给了一班谗臣可趁之机……尤其陛下看到你后,愈发相信神迹的存在,每日着了魔似地求道成仙,任由和士开等一众党羽把持朝政,残害忠良……哎,沈医生,如今也只有你能阻止这些祸国之行,而不遭陛下质疑怪罪。可否……”
“我不进宫!”见高睿欲劝,我急忙道:“千万别跟我说什么以己渡人,渡苍生的话。一来我没那么伟大,二来世上本无长生之法,生老病死,概莫能外。在你们看来我的样子是跟从前差不多,这其中的确是有些缘故,但绝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再过几年,我定会跟你们一样老去。所以硬要我顶着神仙的身份去影响国策,只能骗他一时,等同饮鸩止渴,一旦被揭穿,他发现被骗,那……牵连可就大了。”
高睿双眉深锁,我继续道:“想延年,必先养生,摒弃七情六欲,因为从某种角度上讲养生就是逆天,对抗自然规律。一边纵情声色,一边妄想永生,世上哪有这种好事?还有高公子……呃……应该是赵郡王,您读的书多,您看历朝历代,凡是明君,日日勤勉,天天记挂百姓福祉,睡觉都挤不出时间,哪有功夫问道?明君自有天报之,何愁死后不升仙?秦始皇曾派徐福大举出海寻仙,但暴秦苛政,才短短二世就灭亡,以史为鉴,高湛看不到吗?”
高睿微微拱身一揖,“沈医生所言甚是,高睿字字铭记。只是我朝之患,陛下之忧,绝非数日能转变,但危难已迫在眉睫,眼下只有沈医生能救百姓于水火,阻止陛下任佞臣祸国。”
我直摆手,打从心底不想再看高湛第二眼。高睿的想法跟历代封建忠臣一样,始终认为君权天授,再昏庸都错不在帝王,是帝王身边一群小人作秽的缘故,难免迂腐。
高睿双膝一屈,就要跪下,被我及时拦住,无奈道:“您这又是何苦呢?国家的运数绝非我一人能扭转。”
“哪怕能多救一人,高睿亦愿向沈医生长跪,感激大恩大德。”高睿由衷的样子,反倒让我不知如何再回绝,只得呐呐道:“我只想在兰陵王府过几天安生日子。”
“沈医生与长恭之事,我亦有所耳闻。我自知你们从前的渊源,若沈医生顾虑长恭……我愿向他跪拜陈情,以求……”
“不,不,”我急忙打断,“这事跟他没关系。何况你是他长辈,怎可跪拜!哎,说句大不敬的话,在公,高湛不是明君,在私,非良婿。所以就算没有兰陵王,我也不愿亲近他。”
高睿失望,一脸落魄。我有些不忍,道:“我很佩服赵郡王为民之心,其实看百姓生活如此凄苦,朝不保夕,我心里也不好受。”看看那群惊魂未定的小乞丐,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却连温饱,乃至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只要别让我进宫嫁高湛,我愿意听从赵郡王调遣,为国家为百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表决心了。
高睿重新燃起希望和欣喜,连声道好:“我这就去请旨,为神医在太医院安排个职位。”
“这……”我道:“虽然我是学医的,太医院集全国之首药材丰富,但百姓根本受惠不到,皇族和高门士族从来不乏好的医治,不缺我一个。要不……您看这样……就从他们开始。”我指指小乞丐。
高睿不解,我解释:“他们都是从各地逃难来的齐国子民,本想在都城改善生活,至少得到庇护,却没想到……更差!本来我正打算把他们送回去,顺便医治他们的父母家人。如今刚好借助赵郡王的兵力加以保护,省得和士开又来捉人。”
高睿点头答应。我笑道:“您可要考虑清楚,这可不是一、两天的事。我估摸着像这样的难民,不止一批。干脆都把他们召集起来,统一救治。一来可以减少社会动荡,稳定治安,二来,给他们一个安稳的食宿,也能为朝廷挽回些民心。”
“甚妙!”高睿捻着胡须笑了,“与神医合作,谁敢阻拦?甚妙!何日开始?”
“就现在!”我喊道,“孩儿们,回家喽。这位大人还会给你们提供温饱食宿,安顿你们日后的生计,大家赶紧谢谢他。”
在领头少年的带领下,一众孩子参差不齐地喊道:“多谢大人!”
高睿指着其中两个抓捕中受伤较重的孩子对护卫说:“抱他们进本王的轿辇,本王陪神医徒步而行,一路畅谈。”
“诺!”护卫领命。
那两个孩子却很害怕,少年得到我的示意后,直接带上他们,一起坐进了轿子。
很快一行来到城西破庙,地方的确挺大,但也荒芜,方圆目光所及,看不到住户,杂草丛生,屋里尘埃结网。我打了两个喷嚏,这哪能住人
一些衣衫破烂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三两两地躺在地上,痛苦不堪。
“开始吧!” 我取出口罩给高睿和绣云戴上,然后问道:“附近有水源吗”
少年摇摇头:“需去市口取水,可众人嫌弃我等污秽,要收取水费。我们只能待夜深方去。可后来,他们竟将井口锁起,我们一滴水也打不到,只能依靠每日乞讨换取些饮食。”
“赵郡王,麻烦你派人先打点水来吧。邺城临漳水,照理说地水丰富,稍后能不能再打口井?”
高睿点头一边命人照办,一边吩咐家丁去府里将过冬的置办全部取来,同时还派人支会仪同三司,他要征用方圆三里之地建民宿。
不到半日,简易但像样能挡风挡寒的民居初具规模,数十盆炭火熊熊燃烧起来,顿时暖意融融,所有人围在一起共享高睿置来的食物,我的诊治也接近尾声。算起来都是因为舟车劳顿、饥寒交迫引起的。
最后高睿对我说:“不出一月,便可完工。我会命各乡绅高门,出资捐助,界时城内所有医者均要轮流义诊。”
能这样,当然最好,可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否则国家也不会那么难治理了。
高睿将我送回兰陵王府时,月亮高升,我也不想假客气地邀他进来喝茶了。大家都累了一天,需要休息。
没想到,当我经过大厅时,发现灯火通明,四郎还有他那三个兄弟居然都在,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四郎脸色有些阴沉。
我急忙前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四郎不语,倒是安德王忍不住抱怨:“沈大医生,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难得来四哥府上讨杯酒喝,为了等你差点饿死啊!”
原来四郎在等我,顿时满心愧疚。我拉起四郎的双手轻搓,发现他依旧比我暖和很多:“什么时候回来的?赵京娘没事4了吧?”四郎一怔,我有些不明所以。
“人家姓冯不姓赵!”高延宗小声嘀咕。我一拍脑门,真是忙昏了。
四郎有些僵硬地抽回双手,率先坐在桌前,命人开饭。其实之前我跟难民一起吃了几个馍,但想到四郎等我到现在,便一言不发,一同坐下。
“皇叔送你回来的?”高孝琬开口问道。
“恩!”我点头,把白天的遭遇大致说了一遍。四郎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神情越来越冷峻。兄弟三人露出厌恶不忿之色。
最后四郎问我:“兰陵打算如何?”
我耸耸肩一摊手:“无能为力。老实说,高睿希望我去高湛身边,可以日日劝导。但我明确告诉他不行,我只想留在兰陵王身边。最多每天去看看难民,免费医治服务,仅此而已。所以……”我郑重对他强调:“你不可以嫌我吃得多用得多!除了你这儿,天下再无我容身之处!”我想起昨晚大闹倚红阁,心下也明白相吵无好言,尤其人在气头上,特别容易冲动。
果然四郎一怔,愧疚之色浮现,刚要开口我急忙岔开话题,我可不想给那兄弟仨看笑话。
“对了,咱们府上那些美人还在吧?”
四郎又是一怔,随即点头。
“管家,管家!”我扯开嗓门喊道,众人皆愣。
高管家疾步跑到我面前,我道:“从明天开始,给住在咱府上的各家千金发个账单!”
“账……账单?”高管家云里雾里。
“是啊!算算她们在兰陵王府也住了个把月了,白吃白喝白用,不该付钱吗?又不是乞丐,咱这儿也不是开善堂的。”
“卟哧”高延宗又忍不住笑了:“沈兰陵,你果然与众不同。账单?亏你想得出来。堂堂兰陵王府负担不起选妃女子的吃喝用度,像话吗?四哥真要按你说的做了,以后在朝中百官面前如何抬头?你放心,四哥向来生活简朴,多年俸禄积蓄,虽不敢说富可敌国,但应付一切足矣。”
“凭什么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四郎的财富也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沙场拿命拼杀,容易吗?她们还不是王妃呢,凭什么让四郎替各家养女儿?高管家,就按我说的,逐家发账单。谁不把账结清,就别想走,两天以后,不付钱的三餐全部换成青菜豆腐,看她们能捱多久!”
“你这是借故逼她们知难而退,自行离开吗?”高孝珩不确定问道:“直接遣返便是。如此大费周章,我怕反而伤了和气,让朝臣对四弟心存不满。”
我摇头:“那些千金平日不事生产也就算了,吃饱了还惹事生非,不如省下钱银物资,用在那些难民身上。四郎,你知道他们多可怜吗?他们也是大齐的子民,平日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养活朝廷、士族,到头来一无所有,没吃没喝,寒冬腊月穿着单薄的衣裳露宿在外,还要处处受欺凌,随时没命。我……我不忍心啊!”
四郎望着我不语。
“若是一般士族,你如此善举倒也能搏个贤名。可吾等乃皇族,如此行径,恐遭人诟病,笼络人心!……一方面又苛待众家娘子,我怕他们联名弹劾四弟……”高孝珩无不担忧道。
我一愣,难道真是人在江湖,做点好事都那么难吗?
“那我就把她们的账单直接递给高湛!四郎只是众多皇族中的一个而已,别搞得好像家中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样!人是他招来的,他买单!”
“好,高!这招实在高!”高孝琬沉默良久,终于出声:“如此一来,一方面为老四揽尽人心,一方面向陛下显示四弟清廉,消除戒心,里子面子都赚足。沈兰陵,你还说没为四弟筹谋吗?”
我叹气:“我若真想帮四郎邀官,留在宫中,留在高湛身边岂不更方便?高孝琬,你不了解我。我真的只是可怜那些难民而已。希望他们能像我们这样,每天可以围在一起吃饭。没那么多算计。”
高孝琬一愣,有些尴尬。众人不语。
最后四郎终于微微扯起嘴角,对发愣的高管家轻斥道:“听清沈医生所言了吗?”
高管家回过神,连连称是,四郎道:“那还不照做?”高管家又是一愣。
“四弟,谨行啊!”高孝珩最后劝道:“此举一出,朝野必有非议啊。”
四郎淡笑:“本王向来只着意领军之事,陛下若要怪罪,尽管收回兵权,或者逐我出朝堂。长恭欣然受之。”
高管家领命而去。我起身凑上去,狠狠在他面颊上香了一口,又引来众人侧目。四郎虽从小习惯我的表达方式,但事隔多年,也忍不住面泛红潮,煞是娇艳可爱。
我顺势揽住他的胳膊:“四郎,我饱了,累了一天,咱们回醉兰阁休息吧!我还有很多方面的细节,要跟你商量。”
四郎红着脸,带着几分腼腆不自在,还是缓缓起身。
“四哥,你这就走了啊?”高延宗叫道:“兄弟们还没吃完呢,你就要丢下我们?”
四郎嗔了他一眼,“要不要我再找顶软辇,亲自将你送回府,省得你迷路?”
“呃……”高延宗语塞。
“行了,行了,你们去休息吧!”高孝珩适时解围:“延宗,你也是。既知你四哥向来心性寡淡,难得有在意之事,你就别闹他了,随他吧。咱们兄弟自己人,来去自由!”
“哦!”高延宗坐了回去,与两位兄长继续用餐,一边直命人倒酒,果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有了四郎的支持,我做起事来特别有底气。为百姓服务老本行,可比天天主持相亲宴有意义多了。四郎还挥毫给那地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西兰苑”。我知道他还是取了我的名字,心里甜丝丝的。不忙军情的时候,四郎还会陪我一起送物资过去。
那些流浪在邺城四周附近的乞丐和难民渐渐都集中了过来,民宿越扩越大。我负责给他们看病,以及日常保健。高睿负责食物、药材的同时,还带来不少铺路、盖屋等有利民生的活计,让他们赚些小钱的同时,对邺城百姓亦有所裨益。
四郎则派兵过来教导壮年男子一些拳脚功夫,强身健体的同时,保护弱小。和士开再没出现捣乱,我想着练丹的风波是不是已经过去?
这天早上,我整理妥当,正准备照常前往西兰苑之际,绣云来报说是小玉要见我。自她们母女脱离郑家安顿在王府后,我还没得空去探望,正巧今儿个问问。
小玉又要行礼,不待我开口,绣云已及时拦住,现在她已熟知我的习惯。
我问小玉:“最近好吗?王府没人为难你们吧?”
小玉笑着摇摇头。我也笑了,“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高管家说。我现在要出门,晚些回来再去看你跟王大娘!”今天约好要给一位妇人做产检,我挎上药箱。
“神……兰陵姐!”小玉呼唤中带着几份恳求,我不禁停下脚步看向她。
“那个……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小玉吞吞吐吐。
我放下药箱,温和道:“没什么当不当讲的,你说,能帮上的,我一定不推辞。”
小玉这才放心开口:“听说兰陵姐联同赵郡王和兰陵王收容了一批流民在西兰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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