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不必过谦,还望三位及早收拾行装,明日卯时一同出发。”主簿的意思很明确。
我急了:“可我们都不会打仗啊!”
主簿笑了:“神医久居山中,不知山下岁月变更。我大魏一直以来以鲜卑为兵,汉人务农,本不需吕家村民征战。只是近年战事纷乱,百业停顿,人口顿失。我大魏宇文丞相拟以集民之有才力者为兵。吕家村众皆为乡兵,平时耕种土地,织布打猎,与平民无异。农隙训练,战时从军打仗,随时听候调遣。而神医只需在后方治疗伤患,无需担心与高贼兵戎相见。”
什么意思?听起来貌似历史上有名的府兵制雏形。我看了一眼吕胜,他点点头。怪不得村里不少人的身手好,吕茂更能上山独自打猎。
可我们还是不能去。刚要开口,杨主簿看穿我的心思,直接说道:“凡参军者,世代免赋免徭役。吕家村为庶族汉姓,并非士族高门,亦非鲜卑后裔,本无资格直接对敌作战,但高贼十万大军突袭,陛下调配不及,城中守军只有数千不及万,苦守数日。这才征调各方可用乡兵,共保家园。如神医前往,吕家村可再免半数,五十人即可。”
听出来了,就是不管怎么样,都铆上我们了。
身后一阵议论声,还夹着哀求。
“沈医生,一定要带着他们平安回来。”
“小峰还不到十五,怎么能去打仗,沈医生你们要救救他。“
“国富才娶的亲,就去打仗,还能回来吗?媳妇还没娃呢。沈医生,你救救他们。“
我想起吕胜家的新郎新娘,根本就是孩子,如今还要上战场,十之八九回不来,叫人如何忍心。
可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是被迫来的啊。
“大人,请容草民想想。”说罢招呼何安妮和柳萱回房,当然还有肃肃。
“沈兰陵,我是绝对不会跟他们去打仗的,开什么玩笑。我要回家,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一关上门,何安妮就爆发了。
我何尝不想,但是,“恐怕不行!”我道。
“你想当圣人,让人把你当神医是你的事。别拉上我们。”何安妮居然以为我想为这个留下来,真不知道她脑子什么构造。
我已累极,指着窗户对柳萱说:“你看看外面?”
柳萱惊呼:“祠堂外面全是士兵,昨天他们还只是守在村口和各条通向外面的路上!”
何安妮也伸头去看。
意料之中,我说:“就是说我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主动一点的话,不但我们能好受一点,还能换回吕家村五十条人命。”
柳萱问:“他们为什么非要我们去啊?”
她也看出症结所在,但这点我也没想明白。就算我们治好了吕家村,不至于短短时间内这么有名吧,那些外村病患还一直不得回去。还有杨主簿的态度前后转变太快了。
“没事治好他们干什么?”何安妮埋怨我,又像埋怨自己。
我苦笑:“不治、治不好,那现在去的就不是战场,直接见阎王爷吧。别忘了,外面的人本来是因为时疫才来焚村的。而一开始,吕家村的人也以为疫病是我们带下山,也要烧了我们。”
何安妮猛然看向肃肃,她一向认为是肃肃拖累我们,一开始就让吕家村的村民差点杀了她们,接下来造成如今的局面。我急忙挡住肃肃,瞪回去,目光中尽是警告,警告她不要再打肃肃的主意,作为文明人,我们都知道肃肃没错,他只是孩子,不该被那样对待。
苦想了半天,大家没有第二种选择。
我对她们说:“既然要去,就把跟现代有关的所有东西全部留下,不要招惹麻烦。只带上医箱和仅剩的药品。”
何安妮、柳萱回房后,我问肃肃:“前面打仗,不安全。你留在这里好不好?”
果然肃肃坚决摇头不同意。算了,我也只是问问,没真想留他下来。留他在这里也未必的安全。万一当初害他的坏人又回来,吕胜能保的住吗?
我苦笑着半开玩笑半严肃地对他说:“好,既然你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我们一起走!”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们便在催促中,走向队伍。身后一群送行的乡亲,我还是第一次被群众含着眼泪送别,那滋味……真说不清!
昨晚与杨主簿的一番讨价还价,终于让他答应又减去十个出征。加上我们四人,一共44人。这数字可真不吉利!
我对吕胜说:“别送了。也许战事很快完结,没几天就回来了。能不能让他们开心点?别像送葬一样。还有,我们的东西好好保管,不要让人发现。日后,说不定还要回来拿。”吕胜本应在出征的队伍里,但我觉得吕家村不能少了这位好领导,所以坚持将他留下。
吕胜红着眼睛说:“沈医生,你真是我们村的大恩人。我们等你们回来,你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身后的人也说:“是啊,沈医生,拜托您照顾我的儿子。”
“还有我的男人!”
“还有家父,年纪大了。”
……
我勉强一一点头。
吕胜又说:“您的东西我就算豁出命也会好好保管,物在人在,物毁人亡。”
“没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我吓一跳,急忙阻止,“其实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怕日后用不到不方便才托你保管的。你放在柜子里锁起来就行。如果丢了就丢了,保不住也不值得以命相搏,如果将来因为这些招来什么麻烦,直接烧了扔了都行!”
一个大男人的哭相实在不好看,尤其这人还是一直以刚强稳重示人。我忍不住拍拍他,“保重!”
吕胜吸吸鼻子,打起精神道:“知道了。神医,上车吧。一路保重。车上有我们为你们准备的衣物和干粮。天寒地冻的,一路上用得着。”
钻进马车,我掀开窗帘,向外面的人告别。
虽然每天想着的全是回家,一天都不想多待,但真正分别在即,我居然也有些伤感。
马车前行。我才回过身打量内部。第一次坐古代的马车,总体还算宽敞简洁。最里面堆放衣物和食物,是吕家村民准备的。四人分坐两边,还是软席,厚垫,中间一个简易的小方桌。
这种待遇,对我们来讲已经很好了。因为这是行军队伍中唯一的一辆马车。只有少部分将领骑马,其他抽调的乡兵和原来大部分的士兵都是徒步前进。
只可惜马车一点点减震措施都没有,想当初拖拉机还把我们震的东倒西歪,现在看来那算是豪车。道路太难行,不出几个小时,我就被颠的七荤八素,狂吐不巳。几次要求停车休息不果,得到的答复都是前方军情紧急,不能耽误。最后一共小憩了两次,才在入夜时分进入路边一家农舍借宿,据说这还是照顾我们的。所有兵士全部宿在野外。我们早已吐空了胃,四肢无力。反倒是肃肃是我们之中状态最好的,没受到什么影响一样。
第二天一早开始又是急行军。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入住玉璧城郊外3里处一个小客栈。
杨主簿吩咐在客栈休息一晚,汇合了后面的步行军,明日午时从西门进城。
两天的颠簸,骨头像全散架一样,人也要死过去一般,倒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我指指包袱,告诉肃肃里面有吃的,自己解决。今天是新月,四周黑压压的令人窒息。明天就要踏上我从未上过的古代战场。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有什么下场。
跟所有书中描述的古代城池一样,我看到了玉璧城高高的护城墙,但没有护城河。可能祖国的河流不够分吧。否则隋炀帝也不会开挖大运河了,现代的祖国也不会总在积极想办法南水北调了。哎,猜猜而已。我不是学地理,也不是学政治的,更不懂工程建筑。只是觉得这城门是不是太小了?小的连我这外行都觉得明显不符合比例!后来才知道,这玉璧城的正门应该在南边,其它三面周围都是深沟巨壑,地势险峻。一般只有南边一条大道供人出入。这不开战了,敌人首先就把正大门给围了。所以我们只能通过西面的暗门进城。
战时城门紧闭,到了约定的时候才打开。,古色古香的建筑、街道,展现在我们面前,最高的不过三层。
不知道平时是怎样繁华热闹,目前只有一片萧条。能跑的都跑了,剩下不是老弱病残,就是无处可去的穷困人士,要么抱着必死的绝望,要么希望侵略者能善待他们。
少了硝烟的战场,仍旧凝重非常,一路上残垣败瓦,处处狼藉。
十万大军围困只有数千守军的城池,没人指望能赢吧。可杨主簿提到月余,除了顽抗,肯定还有位睿智非凡的主帅大将。
果然很快我们就见到这位将军。
入了城门,我们直接来到县衙,这里已经成为临时战略指挥中心。城里最高军事将领和主事人都聚在这里商议军情,吃住也在后院解决。
从正门,跨过前厅,来到议事大堂,在外等人通报,隐约看到里面不少人围着台上的沙盘激烈讨论。
得到允许后,我们被领了进去。
杨主簿率先见礼,众人跟着屈膝,我们也只得跟在后面学个大概。
主簿道:“玉璧县城主簿杨兴钰见过刺史大人,见过郡守大人、县长大人,见过各位将军!”
中间的高大铠甲男充耳不闻,继续低头研究着沙盘。其他人没有答话,纷纷看着他。估计那人就是这里身份最高的刺史大人。
黄主簿见久未回应,又朗声通报一遍。刺史依旧无反应。终于旁边一位矮矮胖胖的官员出声了:“起来吧,杨主簿,此次时疫之事,辛苦你了。”
“谢郡守大人。此乃小人份内之事,不敢居功。所幸,吕家村并无时疫,其他村染病之人,业已全部康复。”杨主簿答道,我们一众人跟着起身。
“如此甚好。否则内忧外患,朝廷疲于奔命难以顾及。韦大人这两日彻底未眠,苦思抵敌之策,我等发鬓都要白了一半。”郡守说道。
未必吧!看的出中间的刺史和身边几位将军的确劳心劳力,憔悴之色溢于言表。反观这位郡守大人还有一旁几位文官模样的人,精神奕奕面泛油光。哪有一点国难当头操劳的模样。
这个时代小国林立,改朝换代是家常便饭。这要看军权掌握在哪位权臣手中,很可能就是下任国君。我记得当年历史老师就是这么给我们加强记忆的。这个时代胡汉交杂,各股势力并存,都想独大,政治立场很复杂啊。就拿这位郡守的模样来说,倒真有几分不像汉族。
只听他又问:“此次征兵如何?”
黄主簿道:“共计七百余人。”
突然郡守脸色一变,厉声道:“一千人都不到?高贼十万大军,我城之内兵马不到七千人。区区七百余人如何反转逆境,一群没用的东西!”当真翻脸比翻书还快。
杨主簿一惊,一下又跪到地上。我正考虑要不要也跟着的时候,刺史大人终于抬头出声了:“杨主簿,起来回话。兵丁不足,乃预料之中,不是一两天可以解决的。时疫之事,丞相很满意,丞相所说之神医带来了吗?”
杨主簿急忙把我们介绍出去:“回大人,这几位便是吕家村的神医。属下已经核实过。”
刺史放下手中之事,绕过沙盘,走到我们面前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们三个人来回看。身高的差距,让人特别有压抑感。我们不禁屏住呼吸。
突然刺史向我们抱拳曲膝,就要跪下,我大惊急忙伸手扶住,这是唱哪出啊?还有刚才提到的丞相,又是怎么回事?在吕家村没接触过什么大人物,最大的官就是保长吕胜还有后来的兵将。
刺史道:“感谢神医救我魏国百姓。”
“大……大人过誉了。我等实在愧不敢当。”这人如果不是太会演戏,那就可能也是一位好官,“救死扶伤,实乃学医之人份内之事,不值一提。至于吕家村,实属机缘巧合。其实吕家村并无重大疫症,所以我等并非神医,只懂一点医理皮毛而已。还望大人明鉴。”
“好一个救死扶伤!”刺史突然笑起来,笑的我一点底都没有。他说:“足见神医胸怀。不知三位师承何处?”
我在路上已经想好一套说辞,此刻照搬出来:“无门无派,一点医术全是家传。我等一直隐居在吕梁山深处,此番下山纯属巧合。既然吕家村已无病疫,还请大人批准我等返还山野。我等久居深山,粗鄙不堪,不识天朝礼仪,怕辱没大家,令大人为难。还望大人准许。”
我意思很明确,我们不是神医,你们搞错了,让我们回去吧。
刺史没正面回答,他说:“神医过谦,我看神医谈吐别致,不似一般山野村妇。如今军情紧急,还望神医不遗余力解救我大魏兵士,待我军击退高贼,韦某必亲自奏请陛下,以表功绩。届时如若神医坚持返乡,韦某必将亲自送返。”
这意思就是说这仗是一定要我们参与了,而且只有打胜了,才有回去的可能!
这个韦刺史接着又说:“神医一行辛苦,请先行稍事休息,再与城内医工一并救治伤患。”
“不必了。”既然如此,还是赶紧吧,早点结束,“还是先看受伤的兵士吧,病向浅中医,不要错过最佳救治时间。”
刺史若有所思望了我一眼,随即应承下来,“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杨主簿,带神医前往伤兵营。”
杨主簿正要领命,郡守说道:“韦都督,杨主簿还要安顿招募来的新兵。还是由下官带神医们前往吧。”
韦刺史道:“有劳刘大人。”说罢便回去继续低头研究沙盘,直到我们出了门,头都没抬。
伤员集中在一所大宅中,估计主人全家撤走了,这里征作临时救援地。床铺不够,不少人靠坐在墙角或者直接趟在地上。郡守忍不住皱眉取出绢帕捂着鼻子,一脸不悦。随从甚至踢开挡在路中间的病人。他们看出我对他们的行径面色不佳,有所收敛。毕竟,我们是那个什么丞相指名的人。
我大概数了数,约有十二位医工穿梭其中,递送汤药,有的在扎针止痛。后来跟他们熟了才知道,其实古代的军医制度分的也挺细的。至少也有“医生”和“护士”的区别。这里的护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