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算,臣子们都不愿意递奏折了,而今日,新皇张张口便将他一项实职给卸了,虽说又授了个太师,可这太师又如何能与大司马相比!
不说太师职位上边已经有张延之,再说太师虽然参与朝政重大事情商议,可还有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尚书左、右仆射都要一起商讨呢,这权力可大大降低了。新皇这是想将那颜给架空不成?诸人看着空在那里的一处,心里不由得既忐忑又欢喜。现在空出了一个要职,恐怕自己会跟着沾点光了。
新皇也没有让大家久等,很快便宣布,由独孤源担任大司马,燕风辅助他都督中外军事,众人这才明白了新皇的意思,他是想重用自己原先南安王府的旧部呢。独孤源和燕风走了出来拜谢了新皇,马上便提出了一些建议来,新皇听了直点头,一一应允了。
小周公公侍立在龙椅一侧,竖着耳朵听了独孤源上奏的几条,心里一凛,莫非这早就做好盘算了不成。独孤源建议要分权,皇宫禁卫军人马由贺兰静云掌管,京城事务则由尚书左右仆射直接管理,而宫内宿卫军将也应做调整,要轮换及时,不能总是原来那帮人,因为做久一件事情,人便会不上心了。
这分明是将皇宫内外重新布置了一番,原来那颜安插下来的亲信,肯定会有不少被调出去,看来新皇对于干爹分明是不信任,想要将自己的人提拔起来,取而代之。小周公公半弯着腰站在那里,心里却是焦急,只巴望着朝会尽快散了,好派人去给那颜送信。
那颜正靠在床上,春杏拿着小匙一口一口的喂着他吃药,听着小周公公派人过来,马上便坐直了身子:“快些让他进来!”
脚步声橐橐的传了过来,一个瘦小的内侍弯着腰走了进来,见了那颜便跪拜在地上,尖声说道:“那公公,不好了,出了大事。”
那颜听着他声音都有些发颤,再看了看他,这才发现是自己一个亲信,见他额头上满是汗珠子,赶紧叫他起来:“不着急,慢慢说便是,什么事情不好了,天榻下来还有咱家在前边替你们挡着呢。”
那小内侍擦了擦汗,将小周公公让他转告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哭丧着脸道:“皇上这般做,是准备将公公扒拉到一旁了不是,大将军只管京师虎贲军五万,边关的事情也插不上手,虽说冯西王这头衔没被捋下来,可究竟只是个空衔,现儿连封地都没有划呢。至于太师一职,人人都只知道太师张延之,又有说会想到公公身上去不成?这分明就是将公公做了一枚弃子,公公都做了弃子,那我们又将何处容身?小周公公特地叫我出来给公公送信,请公公拿个主意。”
那颜听了咳嗽了一句,药汁都吐了些出来,染在红绫被面上,渗渗的一大块儿,春杏赶紧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眼睛瞄着他那惨白的脸色,心里有一点点快意和欢喜,可终究还是不敢表露出来,只能默默的忍着,不住的替那颜打理。
“杏儿,你去外边屋子,别忙了,我和这孩子说说要紧事儿。”那颜抓住春杏的手,示意她停下,将她赶出了屋子,春杏看他那郑重的模样,心里知道大概那颜又要谋划重要的事情了,也不说多话,默默的退了出去,将房门给带上,那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满意的笑了下:“杏儿恁是细心。”
那小内侍凑了过来道:“那公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慌什么,他敢这样对咱家,咱家自然会让他有后悔的时候!你去十一皇子府,去和他如此说,若是他答应咱家的条件,咱家自然会说到做到,若是他没那个想法,咱家也只能另外找人了,你去问问他有没有这个胆子!”那颜伸出手来在那小内侍手心里边划了几个字,那小内侍频频点着头,弯着腰道:“公公好胆色,小的们都只能靠着公公才能有口饭吃呢。”
那颜阴恻恻一笑,有些乏力的将身子靠到了床上,挥了挥手道:“好孩子,你便去罢,记得要机灵些,十一皇子是个没有用的人,可你也得一切当心着,别让人给盯上了。”
那小内侍应了一句,弓着身子退到门边,拉开门的时候便见一抹浅绿色的影子在屋子拐角处晃了下,但转瞬便不见了影子,莫非自己眼花了不成?那小内侍擦了擦眼睛,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即算是有人,那也是夫人。”小内侍拔足飞快的走开了,心里想着,这事就算是被夫人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未必夫人还会去害那公公不成?
☆、第94章行刺
十一皇子府在御道街的最尽头;因为他搬出来比较晚,所以也没有什么好宅子可贡他挑选,也就只有街尾这幢了。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着那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黄铜的梅花钉闪闪的发着光;门口隐隐可见一个人坐在那里,脑袋耷拉着,似乎是昨晚没有睡好,正在靠着门补眠。
小内侍跨步过去;拍了拍那门房的肩膀,门房唬得跳了起来,揉着眼睛望着小内侍道:“你找谁?”
自从十一皇子迁出宫来,也就最开始一个月热闹了一番,接下来便无人问津了,闲置着的小王爷,谁又会看在眼里,人家都是巴巴的往东平王南安王府上去了。南安王登基为新皇将于然椒房封了贵人以后,更没有人敢往十一皇子府这边走,生怕被新皇听到风声以为自己在撺掇十一皇子进宫闹事呢。
门房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小内侍,只觉得奇怪,这人看上去和寻常人有些不一样,还没等他想清楚不一样在哪里,那小内侍便开口道:“我是宫里来的,奉命找十一皇子。”
门房心里顿时了然,这不是宫里的内侍吗?他慌忙作揖,一迭声的叫门口的管事婆子将小内侍带了进去,看着那小内侍细瘦的身影,佝偻着背走在日头影子里边,门房楞了会神,喃喃道:“也不知道宫里人来找是好事还是坏事。”
赫连旸正在院子里边和自己的王妃绵福们坐了一桌,几个人猜拳喝酒正是快活,听说宫里来人了,吓得他赶紧吩咐将酒壶收了起来,国丧期间不得饮酒作乐,他可不能让宫里的人抓了把柄去。
小内侍跟着管事婆子走到院子里边时,只有赫连旸一个人坐在亭子里边,脸上还有点微微的泛红。还没到跟前,小内侍便闻到一阵刺鼻的酒味,心里想着这位十一皇子真是好雅兴,还没到正午时分便喝上酒了。
赫连旸见那小内侍有些面熟,似乎原来在哪个宫里见过,知道不是新皇手下的人,这才将一颗心放了下来,笑着问道:“公公今日来我府上有何贵干?”
小内侍望了一眼四周,见旁边没有别人,这才清了清嗓子道:“王爷,咱家是那公公派来的,是来讨王爷一个回信的。”
听他说到那颜,赫连旸心里一阵砰砰直跳,那颜现在权势滔天,他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不知道那公公想要我回答什么?”
小内侍见赫连旸有些感兴趣,这才慢慢直起腰道:“那公公要我问问王爷,想不想坐到龙椅上边,俾睨天下。”
赫连旸听到这话,猛然站了起来,紧张的看了一眼周围,伸出手抓住小内侍的衣领厉声喝道:“你究竟是谁派来的?竟敢在我面前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那小内侍心中紧张,额头上汗珠子已经是冒了出来,只觉得自己穿的衣裳太厚实了些,全身热腾腾的只在冒汗。他定了定心神,看着赫连旸那闪烁不定的目光,轻轻笑了一笑:“都说王爷是个胆大的,今日见着也未必。”
赫连旸瞪着那小内侍片刻,这才松了手,疑惑的问:“你若真是那公公派来的,怎么会问我这样的话?谁不知道新皇是那公公一手扶持上去的,他又怎么会让你来说这些。”
小内侍呈上那颜交给他的信物,弯着腰低声道:“所谓狡兔尽,良弓藏,新皇继位便有心要将那公公撇到一旁,那公公心中自是不忿,因为慕着王爷文韬武略,又有一副仁心,绝不是新皇那种过河拆桥之人,所以有意想将王爷扶持上去,就是不知道王爷有没有这个心思。”
似乎没有一丝风,院子里的树枝都不再摇曳,赫连洌д驹谀抢铮兆拍茄账屠吹哪强橛衽澹耆蝗羰В庥衽逅鞘兜玫模肥凳悄茄仗硭渲铮馊耸悄茄张衫吹奈抟桑伤衷趸崞桨孜薰实呐扇死春妥约捍兀�
赫连旸失神的看着一院子的花花草草。皇位真是一个致命的诱惑,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坐上龙椅这事情。太子哥哥一直得父皇欢心,只是他身子不好,才三十二岁便过世了。太子哥哥过世以后他也曾想过谁会被接着立为储君,他本以为该是东平王,没想到父皇突然龙驭宾天,换成了南安王坐上了那个位置,还霸占了自己的母亲,想到此处,他便愤怒了起来,望了望那抬脸看着自己的小内侍,他点了点头道:“若是我有这心思,又如何?”
借了那颜的手报仇雪恨,为自己抹去耻辱,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自己还能登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何乐而不为?
“若是王爷有心,那便请做好这件事情,其余的事情便不用王爷管了,到时候等着群臣迎了王爷上朝罢。”小内侍弯腰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纸来:“这件事情,相信王爷能做好。”
赫连旸看了看那张纸,上边写着几句话,他仔细看过,将那纸搓成了一个团子揉在手心里,笑着点头道:“你让那公公放心,我绝计不是南安王那种人,若是我能承继大统,必然全力倚重那公公,绝不食言,若有食言,自然会有老天来收拾我。”
听到赫连旸发下毒誓,小内侍觉得也足见其诚心了,点头笑道:“我这便回去和那公公说,王爷只需静候佳音便是。”
日头照在小内侍那笑得谄媚的脸上,在他的鼻翼下投出了点点阴影,他弯着身子退出了亭子,慢慢的愈走愈远,赫连旸望着他那略微佝偻的背影,轻蔑的一笑:“这些阉人,走路都挺不直腰了,偏偏还妄想能操纵朝堂吗。”
夜色深深,两盏宫灯寂寞的悬挂在徵宫的门口,点点烛火甚是微弱,春 芳看了看被春风吹得不住的扭着身子的气死风灯,想了又想,踮着脚尖将那宫灯摘了下来,从上边揭开盖子,轻轻一吹,里边的烛火便灭了,大门口只余一片深深的黑暗。
她身边有个穿着斗篷的人,轻车熟路的往徵宫里边走了过去,走到大殿门口将斗篷揭开,露出了一张圆圆的脸,原来是保仪姑姑。
“得了什么消息?”慕昭仪的脸隐藏在昏暗的宫灯下边,眼睛似乎闭着,可又似乎睁着,看不清眼睛里边的神色。
“听春杏那边传来的消息,那颜可能要对新皇下手。”保仪姑姑小声说道:“今日他已经派人去十一皇子府了。”
“这厮胆子愈发大了,是先帝那事让他吃了甜头,便想着一而三再而四了。”慕昭仪将支着头的手放了下来,婷婷的站了起来,影子被那宫灯拉得很长,细长得似乎能被风刮走一般:“我想着一时间他还不能找着下手的机会,该是在半月后故都盛乐皇陵祭祖时动手,只有那个时候,人多手杂,这才会有纰漏。”
保仪姑姑脸上有一丝不赞成的神色,低声说道:“娘娘,皇陵祭祖,多少禁卫军在场,再怎么得机会也没办法,还未到皇上面前早就被刺杀了。”
慕昭仪望着那昏暗的宫灯,抬起头来吁了一口气:“姑姑,越是人多,才会越没有戒备心,外边看着铁桶儿一般的防卫,只要有心,总能找出纰漏来。方才我算了算,从饮食里边下手不可能,皇上每次吃东西都会有人先尝,宫内行刺绝无可能,贺兰将军的防守实在严密,只能是在外出的时候找机会。你便看着罢,半个月后,他必然有行动。”
风卷着树叶刮了进来,宫灯摇晃了几下,但没有灭,依然有一线昏暗投在大殿上,忽明忽灭的光照着慕昭仪的脸,让她的轮廓突然分明突然又模糊不清,就像隐藏在夜幕里的蝴蝶,翅膀上的斑斓时隐时现。
“娘娘,那我们该怎么做?”保仪姑姑带着钦佩的神色望着慕昭仪,心里有说不出的担忧,现在这局势,越来越扑朔迷离了,随着新皇妃嫔不断增加,说不定哪一天这徵宫也得让出来了。
“怎么做?”慕昭仪轻轻哼了一下:“外边联合珲巴达,叫他关注那颜的一举一动,不用去干涉那颜做什么,反而要促使他成事,一旦成事,便赶紧派人回来送信;宫内我们联合贺兰静云,他虽说出身太尉府,可对太子却是忠心,听媛儿说南征之时他对皇孙殿下极为推崇,想来是会帮忙的,我们只要再联系几个朝廷重臣,如张延之和路昭,在那颜盛乐皇陵起事的时候便控制了太后娘娘,让她颁了太后令着令皇孙殿下登基,自然能不费一兵一卒便渔翁得利。”
现在新皇自己都还未行登基大礼,更没有立皇后,大虞后宫里边自然没有皇后令可言,宫里头便该尊着安沁太后了。太后娘娘是个糊涂的,她连那颜的话都能相信,更何况是朝廷那些肱骨大臣们的话呢,只要是张延之和路昭愿意站到皇孙殿下的阵线来,不愁她不会下这太后令。
“保仪姑姑,也就这些天好熬了,过了这些日子,咱们便又能抬着头走路了。”慕昭仪拉了拉自己身上暗灰色的衣裳:“这些衣裳,也该收到箱笼里边去了。”
保仪姑姑弯了弯腰道:“娘娘,奴婢明白。娘娘也别想得太多,今日早上我替娘娘梳头,眼见着鬓边都有一根白发了。”
“我这年纪,自然不计较美貌了,我只想着能将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完,国仇家恨才去了一半呢,还有我兄长的孩子,也不知道在没有在这世间,无论如何总得在有生之年寻到他才是。”慕昭仪一边说着话,一边蹙着眉头,微风将她的衣袖吹拂了起来,扫在椅子扶手上边,发出猎猎的响声,似乎是那进军时的号角,吹得响亮无比。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新皇在继位后便筹划着去盛乐皇陵祭祖,因为只有祭拜过祖先才能行登基大典。盛乐本是大虞故都,因为地盘扩大,这才迁了新都,盛乐地处大草原上,每年开春都有不少野物出没,是猎人们的天然狩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