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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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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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解决了?”
  江春是个斯文人,对着我躬身拱手道,“周大人,段大人的难处我们也不是不知道,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苦衷,说一千道一万,这路上艰难,要是只有我们几个人那也罢了,押送粮草的都是跟了我们几辈子的家人了,我们不能不顾他们的身家性命,大人您看朝廷能否给个说法,只要能承诺保障安全,我们绝对没有二话。”
  我深深颌首,听了这半日的争论,焦点无非就这一个,我早前已经想到过,于是我缓缓将之前想过的话说出来,“长途运粮不安全且耗费巨大,朝廷的初衷并不是让诸位虚耗财力危及生命,榜文中只说将粮草补给到边塞,诸位有没有想过就地取材?
  在各边塞雇人开垦田地﹐生产粮食﹐就地入仓换取盐引﹐这样一来安全可以保证,获利也会更多。只需诸位确认自己要认领哪处屯兵地点的粮草,在派亲信的人去当地屯田雇人,其余的事情就只等来年秋收的结果就好了。不知道我说的这个法子,诸位觉得如何,是否可行?”
  我看着厅中的盐商们先是交头接耳,渐渐的面露喜色,知道我说的这番话大约能解决他们最大的烦恼。过了一会,江春示意其余人安静,对我说道,“周大人的意思我们听明白了,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只是这第一次如何是好?现在我们再去边塞囤地怕也来不及了,还是得解决眼下的问题。”
  我冲他笑道,“还是刚才的意思,诸位没必要千里押送,完全可以在当地先收粮,虽然收的不如囤地划算,但总是聊胜于无。何况收的多,换的盐引也就更多,这笔买卖,诸位心里都比我清楚。”
  江春沉吟片刻,嘴角上扬,“大人这招高,我们心里也有底了。多谢大人此番指点。”他一边说,一边对我一揖。
  我亦点头回礼。段洵见问题解决,捻须得意的笑道,“还是钦差大人高哇!三句两句就切中要害!周大人年纪虽轻,见识可不一般,怨不得皇上最是赏识倚重您呢!”
  我连忙摆手,“哪里是元承有见识,这是我出京前陛下已想好的主意,我不过是替陛下说出来罢了。”
  我对厅上众人微微扬首道,“在座诸位都为朝廷纳税做了莫大的贡献,陛下也很关心你们的安全,所以适才的办法是陛下让我转告你们,也希望你们能继续为朝廷办好盐务,为地方上多造福,也为其他区域的盐商做个好的表率。”
  八大家的代表亦都纷纷表示感激圣恩,继而做了一番表态。我见他们暂时没有其他疑问,便和王允文商议近日便可以让他们按榜文认领登记造册了。接下来盐商们都去围拢了王允文问些户部出台的具体事宜。
  我想到接下来要办的事,趁机问段洵道,“我近日都未曾见过新任扬州学政的沈继,他是今年殿试的二甲进士,不知来到扬州之后作为如何?”
  “您问沈继啊?”段洵笑得颇费思量,沉吟了一会道,“这个人,有点意思,我记得他是山西人,这个老西儿上任之时,就带了,”他眯起眼睛,伸出一个手指头,“一个仆人。铺长房的说给他的府邸送些个常用的东西,结果全被他给退回来了。”
  我心中暗笑,这人脾气还是那么倔,喜欢独来独往,“听段大人的意思,这个人怕是不大合群?”
  他摸着胡子笑开来,“下官说个故事,您自己判断一下杨继这个人吧。今年中秋的时候,有南京御马监掌印秉笔和新调任的苏州提督织造经过扬州,这新升迁的官员照例大伙也是要庆贺一下的。
  一些正常的礼尚往来嘛,独独这位杨继先生您猜他送的什么?”他见我摇头,也就不卖关子的道,“菱角一对,芡实二两,历书一本。”
  我莞尔,脑中浮现出他睥睨世人坚守自己的样子。他是个不惧怕得罪人且不贪钱财之人,而这两点正好为陛下今次所用。
  我又和段洵闲聊了几句,便准备先回驿馆,一转身面前却站了江春,他并没有和其他盐商一道围着王允文,好似专程在这里等我一般,“周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随他来至僻静处,听他说道,“请问大人,朝廷此次改革盐政,往后是否无论什么人只要有钱皆可以参与卖盐运盐?”
  我颌首道,“是,朝廷对此并没有限制。”
  他面色忧虑的道,“恕在下直言,这恐怕并不公平。我们这些人在两淮经营多年,也为朝廷贡献了不少,虽不敢要求朝廷给我们什么好处,但至少现有的买卖不能比从前有差吧。”他顿了一下,探询的看着我,“俗话说两淮盐,天下钱!
  讲良心话,我江某人守着这一摊买卖也不全是为了赚钱,多少也有为朝廷分忧的打算。我以为盐务事关重大应当专设专管,朝廷更应当对盐商有一个嘉奖制度,像常年给户部纳税的大盐商可以给个世袭盐商的资格,给世袭盐商的盐引每年定额,其余的盐引再分给那些新进的小盐商们,这样既方便户部登记管理,也好似给大商人们吃了一颗定心丸,朝廷方便,我们也方便,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周大人能否为我们这些老盐商们向陛下恳切进言一下?”
  江春说话间一直在盯着我,看我的反应,我时常觉得他眼中两道精光一轮看的我有些不舒服,他这个人未免也有些太贪得无厌了些,这是想把盐务世世代代的归拢在自己手上。
  我应以一笑,“您说的意思我都明白。关于盐商具体的管理,日后朝廷会有专门的机构,在各产盐区都增设都转运司,由转运使专门管辖,您说的事儿恐怕得日后由那位转运使大人上报陛下,再做决定。我也只能是向陛下做个建议而已。”
  他轻叹了一声,唯唯点头,又问了我一些日后都转运使人选的事,我一概推说不清楚,他再三探不出我的口风才只好作罢。
  接下来数日,我皆忙于答对大小盐商们以及协同王允文登记造册等事宜,每日回到驿馆都已是傍晚时分了。
  但我还是能注意到生活里的一些变化。我的换洗衣衫洗的更勤了,每次洗好都会叠的非常规整且在袖口处熏好了香,书案上的文件书籍也比从前整齐,并且按照我翻阅的次数和喜好排列好,每次我回来时,也一定都有新沏好茶的送到我手边。
  我知道这些都是白玉做的,自然也很感激她的细心体贴。
  一日,我回到房间时,她正好在整理我的衣物,我于是笑着告诉她这些事我可以自己来,不必麻烦她。
  正说着时,刚好闻到一阵苏合香的味道,我因为不大喜欢它过于霸道的香气,所以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被白玉看在眼里,她急忙取出香篆扔到了外头,进屋时神情已有些惶恐。
  “原来大人不喜欢苏合香的味道,那之前我也给大人的衣衫上用过,怎么不见您说呢?”她深深的蹙眉看着我道。
  我有些不习惯她对我这般在意,“我虽没那么喜欢苏合香,可也算不上讨厌它。”
  她垂了眼睛低低的重复着我的话,半晌,看了我笑道,“大人您一直是这般好脾气的么?没有特别喜欢,也没有特别不喜欢?是不是对所有人所有事,您都是这个态度?”
  我闻言愣住了,想想自己平常好像确实如此。可我毕竟不是泥胎木人,总归有自己的好恶,只是我已经习惯将那些情绪悉心掩饰好,以免给自己和旁人惹来麻烦。
  她看我不说话,歪着头打量我,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大人真的没有特别厌烦的人和特别喜欢的人么?”
  我微笑看着她,觉得应该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我试着回答她的问题,“我确实没有特别厌恶的人,至少到目前为止尚没有。特别喜欢的人,阿升就是吧。”
  她皱紧了眉头,撅着嘴不悦的道,“阿升是男的,不能算。”
  我一怔,原来她问的是我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女子。我不禁苦笑,她大概还没能完全接受我是宦臣这件事,我如何能去喜欢一个女子呢?
  我轻轻摇头,可就在一瞬间,我脑中清楚的映出一个人的脸,那张面容那般清晰,几乎是我每日都会思念的。
  我蓦地想起自己来到扬州之后,每日最快乐的事便是晚间独自一人在灯下写着给她的奏疏,我会凝神运笔细致工整的写每一句请圣躬安,会在奏疏发出去之后暗自期盼她能早日看到,也会在每个黄昏和清晨期望着能收到她的消息,哪怕仅仅是指令我完成某件具体的事。
  我会在闲下来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想象她此刻在做什么,也会担心她是否为政事操劳不悦,甚至还会偷偷的幻想她也许在某一刻也会想起我……
  这便是思念吧,而思念的根源,也许就是白玉说的,喜欢。

  第四十九章 只盼短书来解意

  “大人,外头又来了一群盐商要见您,今儿还是不见?”
  我很同情阿升,他每日都要不胜其烦的替我打发掉来访的人。我冲他鼓励的笑笑,“辛苦阿升了,今天还是不见,晌午后咱们出去拜访一个故人可好?”
  他有了兴趣,挑眉想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沈继?在米市胡同您请他吃饭的那个?”
  我点头道是,他面有难色的道,“可是门口围了那么多盐商,您一个都不见,不怕得罪人么?”
  我沉吟片刻,云淡风轻的笑着说道,“阿升不是常说我是钦差么?岂有钦差怕得罪人的。我不能面面俱到,就许我也任性一回吧。”
  他双眼发亮,有些兴奋的看着我,也许是因为我难得这般态度说话吧。
  我换了常服,阿升则扮做书童模样,两人策马过太平桥来道沈继在扬州的住所。行至大门处,我抬眼望去,门上匾额俱无,门前空旷干净,倒是简素的看不出这是新科的二甲进士宅邸。
  阿升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后生,想来就是段洵口中所说的沈继唯一的仆人。
  我虽未着官服,但毕竟是为公事来访,便递上了名帖,报了司礼监周元承之名。此时我的名号在扬州府早已是街知巷闻,那名年轻仆人上下打量了我,似有点不相信的问道,“您?就是来扬州府督盐政的钦差周大人?”
  我颌首称是,见他还侧头看着我,便含笑为他释疑,“确是在下,请转告学政,在下仅以司礼监周元承的身份拜谒他,不是钦差周元承。”
  他狐疑中带了几分惊讶,匆匆进去通禀。过了许久,他缓缓走出来,手中拿了我的名帖,双手奉于我,低声道,“我家老爷说了,他不认得您,外臣不敢贸然见内廷中官,请您回去吧。”
  我微微有些错愕,我已说明自己不以钦差身份来访,但即便是司礼监掌印的名号也不至断然为人所拒,沈继这个人还真是特立独行。
  我与阿升对视一眼,心中忽然有了主意,我对那年轻仆从说道,“麻烦再为我通传一声,就说米市胡同的周承来访,乞沈先生能不吝赐见。”
  “您?”他更为疑惑,见我诚恳的望着他,只得再次进去为我通报。
  “先生,这沈继架子可是够大的,您的名头竟然还请不动他一个小学政?”阿升这些日子见惯了扬州府大小官吏对我的奉承,此刻已有几分不满。
  我想借此告诉他一些道理,“阿升,宦臣在外行走,所遇无非两类人,一种是你近日常见的对我们曲意奉承卑躬屈膝者,另一种是不屑与我们结交唯恐避之不急者,如同此地的沈继,或者京城的赵循。前者是对我们有所图几乎丧尽文人风骨,虽然态度客气,可是你愿意长此和他们打交道么?”
  他撇嘴摇头道,“当然不愿意,那些人的嘴脸看多了令人倒胃口,简直比内廷中那些巴结来事儿的内侍都不如。”他咬着嘴唇顿了一下,不甘的说道,“可是,至少那些人还尊重咱们呀,赵循那个老头对咱们正眼都不瞧一眼,简直太看不起人了。”
  我摆首,有些不忍的告诉他这个事实,“赵循是将轻视写在脸上,似段洵他们则是把对我们的看不起藏于心中。既然殊途同归,你还会觉得巧言令色比嗤之以鼻更好些么?”
  “大人的意思是,没有人真正瞧得起我们?”他沮丧的问。
  我心中一闪而过了一阵酸楚,随即看着他真诚的说道,“若要旁人看得起我们,首先要我们自身立的住,绝不能做他们眼里奸佞无德肆意妄为的宦者。”
  他若有所思,用力的点了点头。
  那年轻仆从此时从内院走了出来,对我充满歉意地道,“对不住,老爷说他与您萍水相逢并无深交,不便相见。”他捧了一锭银子在手上,递至我面前,“这是我家老爷说还给您的。”
  我伸手接过,与那仆从道了谢,和阿升转身离去。我心中并无不快,这个结果是我隐约能够猜测的到的。可若说我连一点遗憾和无奈都没有,却也不够诚实。
  回到驿馆,我将访沈继而不得之事写于奏疏陈报陛下,思量良久,终于在末尾处写上了,“据臣所察,扬州府不爱钱之人唯沈继一人”这句话。
  当晚我收到陛下发还我的奏疏,她对于我建议盐商以屯田之法纳粮很满意,批示我做的好。
  我忍住心中喜悦再细看去,见她忽然换掉朱笔用墨笔写道:扬州离淮阴不远,想去亦可,朕许你到处逛逛,但江南风流地不能空手而回。
  我竭力掩饰心中的欢喜,她记得我的家乡是在淮阴,也许她还记得很多我曾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这样的想法让我产生难以抑制的愉快感,以至于阿升进来时,尚看到我在书案前掩卷偷笑。
  他使劲的盯着我,开心的笑道,“我从没见过您这般高兴,这就是人家常说的喜形于色吧?”
  我羞惭的垂目,尽力平复情绪,刻意解释道,“陛下准我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你可有想去之处?”
  “那可多了,常言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当然是去姑苏杭州转转了。”
  其时扬州繁华更胜苏杭,就拿园林胜景来说,扬州城因盐商云集所造楼台之奢华几乎无处可以比拟,但苏州却是文人雅士集中之地,亦可谓占尽风流。
  陛下的意思是要我在江南寻些有趣的东西带回去给她,我想到那日她给我看的湘夫人图,当下决定去苏州拜访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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