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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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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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着谢了他,因提到阳羡茶,不免又想起那晚在我的居所曾为陛下煮茶的事,那时候也用的是阳羡茶。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找我,想来那时候她便已经把我当作可以信赖和倾诉之人了罢。
  “大人再尝尝这个,是我吩咐厨房新做的。”他奉上几份点心,一盅盖碗里竟是清炖狮子头。
  我尝了一口,赞道,“香糯味醇,好手艺。”心下却不免生疑,“眼下我们在豫界,哪儿来的这么会做淮扬菜的厨子?”
  他目光立刻开始闪烁,有些支支吾吾,我更加疑惑,“阿升,你如今也不跟我说实话了么?”
  他冲我憨笑,挠着头颇有些窘迫的道,“大人的舌头太好使了,想瞒也是瞒不过去了,咱们这儿是有一位精通淮扬菜的大厨呢,只不过不是驿馆的就是了。”
  我已隐约猜到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此人在哪里,请他来让我见见。”
  “唉,看来今天不见都不行喽。我说白姑娘,您可以出来了。大人要见你。”他冲门外喊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内侍打扮的人走了进来,他垂着头走到我身边,我定睛看去,正是从扬州跟了我上京,一直被我安置在宅中的白玉。
  “胡闹!”我有些生气的道,“谁许她跟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白玉闻言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您别埋怨阿升,是我自己求了他死乞白赖的要跟了来。大人,您自从回了京再没来看过我一次,我整日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做,阿升又把您每月的俸银拿来给我打点日常花费,我白用您的钱可从来都没伺候过您一天,您知道我心里头多过意不去多难过么?”
  自扬州归来,却是已有近一年的光景了。那间外宅曾住过杨氏母子,我因此一直不愿意再去,省得徒惹伤感,再加之宫内外一直有传言说白玉是段洵专门奉承我特意送给我的,我亦起了避嫌的心,所以更加不愿意回去见她。
  想来也是委屈了她,她年纪轻轻,长日无事想要出来逛逛确也情有可原。
  “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告诉我,我让人陪你在京里多玩玩也就是了,何苦跟这一趟,我是去办差且还是赈灾,不是游山玩水,你一个女孩子走这一路太辛苦了。”我下意识的看她长衫底下的莲足,她此时穿了内侍的靴子,但想必不会舒服,也不知道这半程下来是怎样熬过来的。
  “我没想去游山玩水!我知道大人是去办正经事的,难道正事就不能带着我么?可见您还是嫌弃我。我又不给您添麻烦,只是想着您身边只有阿升一个人,他是个男孩子心哪有那么细,有什么想不到的我帮他想着就好了嘛。我是来照顾您的,您就别替我担忧了。”
  见她神情亦嗔亦喜,我对她温和的笑道,“我绝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拦不住,路上若有什么不适你只管告诉我,千万别硬撑着。”
  我转顾阿升,略微严肃的道,“这事你办的不妥。你隐瞒我在先且不提。我一个宦臣出门竟还特意带了家眷,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还不知怎样大做文章呢。阿升,你没有想过这里面的利害吧?”
  他红了脸,嚅嗫道,“是没想那么多。我见她求得可怜才答应的,早知道会给您惹麻烦,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那,眼下她已经跟了来,咱们就一直让她打扮成内侍的样子别露行迹,这样总行了吧。”
  我摆首,轻叹道,“我也不是怕麻烦,反正麻烦总不会断的。你只记得以后做事要思虑的更清楚些。”说到这里我不禁笑道,“其实你们算计我倒周详的很,到了这里才肯出来见我,必是想着已经跟了半程,我就是再不情愿也不能大费周章的再把人送回去,对不对?”
  白玉抿嘴笑道,“这却是阿升的主意,可见他还是了解大人的。您可千万别再怪他了,他一路都担心死了就怕您骂他。”
  我哭笑不得,看着阿升道,“我这么可怕么?怎么我不记得何时曾骂过你?”
  “当然没有了,大人别听她乱说。倒是你啊,既然来了,就好好照顾大人,没事多做点可口的东西给大人吃,我们大人虽然不挑食但是也有自己喜好的,你好好学着点吧。”他瞪着眼睛嘱咐着白玉。
  白玉笑吟吟地答应了,又对我说道,“大人也不必觉得我没用,我也是苦出身,当年淮河水患的时候,我也曾做过灾民。虽然那时还小但也知道个中辛酸和官老爷们的嘴脸,说不准我到时候还能帮到大人呢。”
  我只能点头微笑,心里喟然长叹天下灾祸不断,多少小儿女流离失所,我身边最近的两个人都是这样的境遇,可见世道艰辛百姓之苦。
  当然那时我也并没把白玉的话当真,谁知日后她真的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于此行中帮了我一个大忙,令我既怜惜又感激。

  第五十八章 君心若坦途

  及至二月底,我们一行人等才到达天水城外。户部侍郎邹廷急于进城休整,我于是请他先行,自己则要了马匹欲在城外先探查一番。
  其时甘肃本州已赈济了两个月,仓库钱粮早已倾出殆尽,但按照之前甘肃地方仓储所备的粮食数量,尚且足够灾民勉强撑过这个冬天。
  我与阿升都换了常服,一路打马前行,路遇不少穷乡父老携扶出城,其中不少妇孺哀声恸哭闻之令人断肠。
  我向阿升示意,他下马扶住一位年迈长者问道,“请问老伯,你们这是要去哪里?为何大伙都这般凄惶模样?”
  那老者拄着拐颤抖不已,喘息了许久也未说的出话来,一旁搀扶他的是一位羸弱的少年…………大约是他的孙辈对阿升说道,“先生是从外地来吧,所以不晓得。我们都是本地居民,地震后家中多有伤亡,田地荒芜,听闻州府衙门开仓济粮,我们便相携入城在府衙前等候。谁知两个多月过去了,衙门的老爷们总说无粮可发,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到最后竟告诉我们都已经发放完了。我们只好出城归家再想办法了。”
  “那你们已守了那么久,府衙的老爷们就不闻不问么?仓粮不够还可以向别的州府再借呀,总不能看着你们挨饿吧?”
  少年有些气愤的道,“我也问他为何不管我们这群人,他却说先紧着城中大户人家发放,其次是城中的居民,似我们这些城外镇上的平民就只能等朝廷的赈灾粮了。朝廷的粮食究竟哪天一天到却是没人说得清,我看就算是到了也还是轮不上我们。”
  “那城中居民如今都得到安置,领到了粮食了?”阿升又问道。
  “哪里都能领到?不过是些富户大家占着他们人口多领的更多罢了,寻常人家也和我们差不多排了几个月也没见到一粒米!倒有不少人熬不住在城中卖儿女换粮食的,那些富裕人家要不是不差钱粮怎么还有闲心买人!这世道就是不给老百姓活路。”他说的愤懑,一旁的老者却拉住他,摆首示意他不要再多说。
  “爷爷不要拦我,我说的本就没有错。”少年不理会老者的劝阻,反而冲他说道,“如今把咱们赶出来可让人怎么活,城外流寇盗贼四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杀到家中强抢一番。早知如此还不如我也落了草和那伙人一起,只怕这会儿爷爷你就不用再挨饿了。”听他这样说,那老者急得一通咳嗽,直咳的脸红气喘,少年急忙扶稳了他轻轻为他拍着后背。
  “这位哥哥快和爷爷回家去吧,我打东边过来,听说朝廷赈灾的官员这几日就要到了,你且回去安心等着,不日自会有钱粮发送给你们的。”阿升一面说,一面又卸下腰间的钱囊,从中取了一锭银子给那少年,“这个你先拿着,老伯上了年纪身子也弱,你安置好他先去城中买些粮食救急,再安心等待些,我看朝廷不会不管百姓的。”
  少年还想推辞不受,阿升便不多言,只将银子塞入少年手中,看了我一眼,即和我上马离去。身后只听他少年高声道谢,一会声音便即远去再也听不到了。
  阿升这才跟我愤愤不平道,“果然和大人所料不差,贫民百姓便是无人周济。这些当官的也不怕老百姓逼急了造反,像刚才那个小哥都说出要落草的话了。”
  “大灾之后的盗贼往往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抢的也多是百姓,乡绅富户都有自己组织的乡勇团练,他们也并不敢去侵扰。所以无论有粮没粮受苦的都是百姓,阿升,我们不光要赈灾还得剿灭盗匪。”我叹道。
  阿升担忧的说,“唉,可是咱们没有兵,还得借助廖通才行啊。他要是有心剿匪又怎么会耽搁到今日?”
  我想到李诚,向阿升笑道,“你忘了还有昭勇将军李诚么?他刚平定了此地撒拉尔回民的叛乱,兵力用来剿匪可是绰绰有余的。”
  阿升恍然,亦觉得安心多了冲我笑了起来。此刻我与他行至葫芦河畔,沿岸已有很多灾民在此驻扎,临河靠水捕捞些鱼虾以充饥。
  葫芦河是渭河一大支流,水量丰沛,因河道形似葫芦而得名,据记载河水水质微咸,河中的水产本就不丰盛,加之地震后被两岸灾民过度捕捞,如今更显贫瘠。
  忽听一阵哭号声,前方正有一个妇人死死的抱住一个男子,那男子手里抓着一个幼儿,正要将他掷入水中!
  两旁灾民俱都定睛观看并无一人拦阻,我急忙下马疾步行至那名男子身侧,将他手中的幼子夺了过来。他蓦地一惊,喝问道,“你是谁?抢我的孩子做什么?”
  我见他四十上下的年纪,满脸饥馑之色,双目通红状似颠狂,便温言道,“我是过路的外省人,见此人间惨祸岂能袖手旁观?你不必气恼绝望,朝廷的救济粮这几日就会发放,你再忍耐一下,千万不要做日后令自己后悔不已的事。”
  “朝廷的救济粮?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这几日就会有?”他大声问道,吸引了两旁不少人的注意,有很多人已经自觉的围了上来。
  我放下孩子,那妇人立即将他抱入怀中安抚着,我环视四周朗声道,“我从陕西府一路途径贵地,在官道上遇到了朝廷赈灾的车马,算算日子他们此时应该已到了天水城。我想如果顺遂的话,明日天水城府衙就会贴出赈济灾民的榜文,你们也可以去领取救济钱粮了。请大家再忍耐一个晚上的时间。”
  话音刚落,人群便开始骚动起来,一瞬间人们奔走相告传递此消息,葫芦河两岸群情欢腾。
  我和阿升对视一眼,趁着众人不注意快速上马离去,向城中驰去。
  刚至驿馆,便已有人来报甘肃巡抚廖通在外等候要见我。我更换了衣服,于阿升出到厅中,廖通只带了一名校尉,见我出来便起身与我颌首示意。
  我向他回礼,两下里各自坐了。他寒暄两句开门见山道,“周大人不急于进城,在城外考察了一道有什么观感么?”
  我亦直言道,“大灾之年,百姓苦,灾民流离失所。我正要和大人商议明日即发布榜文让城中及城外灾民前来领取赈济粮,大人觉得如何?”
  廖通点头称是,“周大人不辞辛劳,我替此地的百姓感谢大人。朝廷这次送来了八万多石的粮食,大人准备怎么个发放法,我想听听。”
  “乾嘉三十六年赈济苏松水患给米则例,大人六斗,六岁至是十四岁一升,五岁以下不与。如今可按此例,同时我想将小孩的粮例升至三斗。”我一面想到今日葫芦河畔那个小孩,一面接着道,“早前已得赈济的城中居民酌量减例,大人一斗,小儿六升。如此大人同意么?”
  他听我这样说知道我已探明了之前救灾粮发放的去处,便点头道,“很是公允,我没有什么意见。明日卯时请大人亲至府衙,坐镇督办。有劳大人了。”他说着欲起身告辞。
  “不忙,我尚有一事和您商量。”我伸手请他坐了,“城外盘亘了不少流民组成的盗贼,经常肆扰百姓,这伙人若不剿灭即便百姓得了粮食也会被他们所抢,我想请大人尽快出兵剿灭这群流贼,还百姓一个清静安稳的生活。”
  “历来大灾过后总会有贼寇出没,我一则忙于赈灾,二则本地兵力不足,我从首府一路过来所带兵力也有限,早前也是顾及不暇啊。我以为这伙人眼下成不了什么气候,且我接下来还要忙着发粮发钱,督促囤地开荒,明年秋争取能征缴上足数的粮食以充实粮仓,这些可都是大事啊。”他颇不以为然的说道。
  我知他不愿耗费兵力,也不屑于这种流贼,但若是放任下去受苦的只有百姓,“我知道大人的难处,所以想向大人推荐一个合适的人,昭勇将军李诚。请他调兵前来相助大人,大人专心治内,他督外剿匪,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其实我是存了心思要调李诚前来助我查处廖通贪腐一案,李诚在云南任上就折在贪腐上头,他自己对于贪字和这背后的事应该比旁人更清楚,我正是想借了他的手以贪治贪。
  廖通虽和李诚不大合,但此举借李诚的兵力而不必费他一兵一卒,他也无不可,遂道,“也好,周大人是钦差,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上报皇上,您既这么决定便向皇上请旨就是了。我悉听安排。”
  接下来一连半个月的时间,我都在府衙中督发赈济粮予灾民。待到粮食已分发的差不多了,阿升脸上的神情也轻松了不少,笑道,“可算差不多了,这八万多石的粮食啊,竟然还有些结余,要不是大人您省下了少给那些已得济的大户,这会儿啊估计也都全没了。”
  我略微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殚精竭虑不免疲惫,可是想到尚有遗漏的处还是对他笑道,“只是差不多了,还有一处没有发到。”他不解的看着我,我便告诉他,“晚间你陪我走一趟府狱吧。”
  府狱中只有两个衙役值班,正坐在一处吃酒烤火。阿升亮明了身份,两个衙役登时拜倒惊慌失措。彼时还是冬季,狱中竟无任何取暖之物,除却两个衙役坐位处,其余地方皆冷若冰窖。
  “朝廷日前发放的赈济粮可有给到这些犯人?”阿升见状喝问道。
  一个衙役战战兢兢的回道,“这是狱丞管的,小人们也不大清楚,应该是按数分得这群人头上了的。”
  阿升白了他们一眼,看向我。我知道他们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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