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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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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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我想多了吧,我不禁自嘲的暗笑自己,将那小笺仍旧摆回她面前。
  “秦启南的词,你该很熟了。朕从来没问过你觉得他写的如何?”她好整以暇地笑问。
  我略一沉吟,实说道,“王爷胸中自有丘壑,只是并不适合作这类缠绵绮丽的小调。”
  她扬起嘴角,有些不屑的说,“朕早就说过他的词风情不足,灵气不够,远不如他的文章。可惜他现在也做不了文章了,倒像不甘心似的总卖弄他的文采填些让人牙倒的酸词。”她挑眉看向我,笑着道,“那朕写的那阕如何?”
  “陛下有那么多的愁么?臣觉得王爷也不喜登高凭栏,不知陛下这么写是真的有感而发,还是只为合韵?”我亦含笑问她。
  她沉默了片刻,拿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半垂着眼帘,幽幽的道,“朕是有感而发。只是那个时候,也并没有想到他。朕这阕词写的本就不是他。”
  适才已平复的纷繁心跳在这一瞬再度不期而至,我怔怔地看着她如玉的侧颜,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和她谈论这个话题。
  “朕许久没见你填过词了,若是你,怎么合朕的这一阕?”
  我在心中无奈的叹息,想了一会,终于还是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道,听莺声,惜莺声,客里鸟声最有情,家山何处青。问归程,数归程,行尽长亭又短亭,征衫脱未成。
  我不自觉的仿了她的笔迹来写,我一面写着,她却凑近身子来看,笑叹道,“你终于说了实话了,给朕办差原是那么惆怅的事,归程杳无期,前路无休憩。朕的元承真是辛苦了。”
  我垂首含笑,“臣只是有感而发,在回京的路上见到的景物,听到的鸟语,如此而已。臣没有抱怨辛苦的意思,也并不觉得辛苦。”
  她但笑不语,点了点头,将我写的那张纸折好夹在了她日常翻阅的春秋繁露中。
  “臣这阕填的不好,不如王爷的那一首。其实王爷最后一句点睛之笔既生动又切题,眉间一故相思意。可见王爷是有真情实感的。”我脑中想到另一桩事,于是恳切说道,“王爷文采斐然,才名满京华,只是吟风弄月太屈才了。陛下每常觉得眼睛不适需要有人读奏疏之时,不如请王爷来,也许在这个过程里,王爷还能为您提供策略,分担您更多的忧思。”
  她瞟了我一眼,垂下眼睛,不悦的道,“你还嫌他们秦家的人野心不足么?朕不想给他这个机会!宫里宫外难道都让他们姓秦的说了算不成?”
  我摆首,诚挚的劝她,“陛下可以限制王爷的权力,但是不能一味的不信任他。臣还是觉得,王爷虽然姓秦,但终究是皇家的女婿,你腹中殿下的父亲。您连臣这个外人都肯信赖,更何况王爷是您的丈夫,是您最亲近的人,您更该给他机会令他能施展才华,和您并肩进退,共同缔造一个盛世。”
  她仰头笑起来,满不在乎的说道,“你说的只不过是个理想罢了。你难道没听过,天下间至亲至疏者为夫妻么?秦家已有个首辅了,自古皇权多亡于外戚,朕不得不防啊。”
  片刻犹豫之后,我还是坦诚的应她,“除了外戚,还有宦官。陛下也别忘了历古至今有多少朝代曾亡于宦官之手。”
  “你就非得这么谨慎么?”她侧过头瞪着我,眼中却无一丝责备或不满,“你想让朕身边无人可用?你不是对朕说过,想做个贤宦么?再者说,宦官专权是帝王昏聩才会发生的事,朕又不是昏君!朕也相信你并不想做个弄权的佞臣。”
  虽然我不能完全肯定,她究竟是试探我,还是真的完全信任我,但听她这样说,我亦不能不感动。
  “朕瞧着玄宗和高力士就挺好,朕与你君臣之间也可以效仿他们么。”她顿了一下,眉目间露出喜色,笑问我,“朕的贤宦,可想要朕给你些什么赏赐么?”
  她已经赏了我一处皇庄,晋了我的岁禄,除却不能升官她该赏的都赏了,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要些什么。
  她见我茫然不语,叹气道,“你从来不会为自己向朕求取,这样无所求,让朕怎么能不信你呢?可是朕也会拿你没法子了,你真的什么欲望都没有?”
  并不是我无所求,而是她给的已经很多了,若说荣华富贵,在世人眼中我何尝不是已占尽风流。而我的欲望,也不过就是此生都能陪在她身边。
  倘若她一直都愿意这般相信我,那么我们也许真的能以君臣的方式顺遂相伴度过一生。

  第六十三章 轻寒难度

  仲夏时节,陛下的身子越发的重了,人也变得格外慵懒,时常久坐西暖阁中半日不动。
  我因此便劝她多去上林苑中走走,过程也不免煞费心思,我告诉她太液池的芙蕖已尽数盛开,好容易说动她起身,待她去看时,才发觉花期已过,只剩下荷叶田田无穷碧。
  她于是抱怨我哄骗她,几欲不睬我,我好言相求许久总算让她不再怪我,但她亦要求我将满园密叶罗青烟,朝日艳且鲜的盛景画出来给她看,且限定三日内完成。
  我只得无奈领命,无事时便在房中思量该如何还原美景以令她愉悦。
  这日,我理好了思路铺陈宣纸准备落笔时,孙泽淳刚好来找我。他带了三名内务府选出来,为陛下即将诞育的皇子准备的乳母人选。
  “这几个都是礼仪房精挑细选的奶口,为皇子选乳母一向是咱们司礼监管的事儿,你瞧着哪个好跟陛下回明了就定下吧,这会子进来还得有一堆规矩赶着学呢。”
  孙泽淳随即向我介绍这三人的背景情况。挑选乳母在宫中算是件大事,皆因皇子公主一出生便交由乳母喂养,在他们懂事之前和自己最亲近的人便是乳母,相比亲生父母需要维护皇室礼教与庄严不同,乳母反而更能令他们有机会感受到亲昵和疼爱,是以乳母的性情人品在挑选过程中便至关重要。
  我见其中一位方姓的妇人生的白净,眉目间有几分陛下的清丽之色,便着意多问了她几句,她的回答令我觉得她是个性情平和稳重,颇具母爱的女性。
  我想着如果选了她,也可以让未来的殿下有机会和母亲长相相似的人多相处,等到年长一些再和母亲亲近也会更加容易,于是便告诉孙泽淳暂定这位方氏,等我回禀了陛下再做最后的决定。
  孙泽淳含笑应允,叫那三位妇人先出去,随后拍了我肩膀笑言,“那方氏是这三人当中长的最清秀的,论颜色倒不如另外两个艳丽,我只当你会选最出挑的齐氏呢。”
  他与我说话一向随意,我亦淡淡笑答,“为殿下选乳母,原也不在长相上,我只是怕太过艳丽之人内心并不安静,也许是我多虑吧。”
  他听了频频点头,了然的笑道,“这么说也有理。不过我算是知道了,你原来好的是婉约这口儿,想必是喜欢这类容貌的了。”
  乍闻此言,我好似被洞穿了某些隐秘的心事一般,随后才惊觉他不过是随口调笑我,但我已来不及阻止自己面红耳赤,只感觉到面上一阵阵的发烫。
  他见我发窘,笑的更为开怀,“哎呀,我的周大人,脸皮怎么还这么薄啊?我只当你下了一趟江南,又在廖通府上见识了他那么多美妾,家里还养着个小阿娇,也算是开过荤的人了,竟为我一句话羞成这样。你可真是,孺子不可教喽。”
  待他走后,我才平复了心情。对于刚才的反应,我只觉得十分羞耻,当下便告诫自己,如果我连这个秘密都不能守护的话,那我今生的愿望也就一定不会实现,何况被人知晓了不仅会令自己无法立足,也会给她惹来麻烦。
  我向陛下回禀了乳母的情况,她并不关注此事,只随意的吩咐我道,“这些事儿你决定就好了,不必来请示我。”
  没想到第二日,孙泽淳匆忙来见我,劈面就诉苦道,“不成了,您选的那位乳母被咱们王爷否了。我刚才是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干。”
  我微觉诧异,“王爷因何否决了方氏”
  他大摇其头,咂着嘴说道,“咳,也没什么原因。人家自己找了一个,说是礼仪房选的人都是京郊的贫户,这样的女人大字不识一个没得教育不好殿下,所以他让秦府给选了一个姓张的女人,说是秦家远房的什么亲戚,和陛下也算沾了亲的,这样的人才可靠。您说这都是什么事啊?他一个王爷操咱们这起子人的心干嘛?!”
  我倒不担心秦启南所选之人,毕竟殿下是他的骨肉,他自然会极力的关心爱护,可宫规却并没有这样的先例,我亦有点踌躇该如何向陛下回禀此事,又或者干脆不回。
  我没想明白如何处理,内心也着实不愿意和秦启南有任何冲突。
  于是第三日我便按约定去西暖阁,给陛下送我作好的芙蕖图。我并未只画太液池的景致,而是近处画了一处清浅芙蓉塘,中间立了一位翩翩少年郎,远处则是倚门卷帘偷看这位俊俏郎君的少女。
  这是西晋的一则故事,说的是当时著名的美男子韩寿去太尉贾充府上拜谒,贾充的女儿贾午因心慕他的美姿容便躲在帘后偷窥他,事后贾充听说女儿很喜欢韩寿,就玉成了二人的好事。
  李义山曾有无题一诗云,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诗中的贾氏窥帘一句说的便是这个典故。
  我本待将此画取名做相思图,却又觉得这个名字太过暧昧,终究还是只简单的题了芙蕖图三个字。
  我将画轴匿于袖中,掀帘进了暖阁中,却只见秦启南独自一人正立于书案前沉思。
  我向他欠身行礼。他见到是我,面色稍有不虞,随即道,“父亲有要事回禀,陛下去了太极殿。”
  我颌首,一时无话我便向他告退,他忽然叫住我,颇为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道,“周掌印对本王挑选的乳母有什么意见么,怎么司礼监这些日子了还定不下来?”
  他自大婚后便随着陛下的习惯,以名字来称呼我,此时突然以官职唤我,令我多了几分小心,“臣只是暂时还未来得及回禀陛下,待臣回明后,会尽快给王爷一个交代。不过,请恕臣直言,宫中并无亲王或妃嫔为皇子公主亲自挑选乳母的先例,王爷可否考虑将此事全权交由司礼监负责,且内廷中为皇室专设了奶口房,内中的乳娘都是精挑细选的,并不会有差错,所以臣恳请王爷不必为此担心。”
  他撇嘴冷笑道,“说了这么多,你是预备拿宫规来压我了?”
  我一凛,应道,“臣不敢,臣只是向王爷陈述实情。”
  “实情?实情便是不近人情!”他斥道,“凭什么皇子公主的乳母要一群不相干的人来挑选?还是一群皇家奴仆!正经主子却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本王瞧着这规矩就应该改改。”
  我思忖片刻,终不愿再增添他对我的不满,“臣明白王爷的意思,那么能否请王爷让臣见见您所选之人,如果并无甚不妥,臣亦会和陛下正式举荐她。”
  他缓步踱到我面前,盯着我轻笑道,“周掌印果然好大面子,你向陛下举荐什么人总是会成功的。只是本王不知道你要怎么见我的人?要审她么?或者像审廖通的管家那般,拿出你内相的威势?”
  我垂首默然,尽力压制住内心的起伏,恭谨地回道,“臣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依照规矩办事。王爷若觉得不放心,便叫上司礼监秉笔,内务府总管等人一并随臣见她就是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许久后,大概觉得我态度恭敬,没有任何想要触犯他的意思,才满意的转身走回书案处坐了,再度开口他却不再咄咄逼人,而是用了充满温情的语气,“本王只是想为自己的儿女做点事。本王和那些妃嫔们不同,原本为防外戚势力和母以子贵,皇家才生生剥夺母亲和孩子之间最初也是最真挚的情分。而今本王只是个闲散宗室,秦家又已经是位极人臣,还有什么可再图谋算计的?本王未来的日子只能在这个宫廷中度过,能让我不感到寂寥的也许只有我的儿女了,为了能和他们多亲近一些,我总是想多做些努力罢了。我毕竟是他们的父亲!一个父亲的心愿和期待,元承,你虽然不能感同身受,我相信你亦是可以理解吧?”
  也许是因为他有些哀伤的语气,也许是因为他那一声元承,我将适才所有的不快尽数忘去,心中一片柔软,我颌首道,“是,臣能理解。臣会尽力向陛下表达您的拳拳爱子之心,也会尽述宫规不尽人情之处。希望届时能帮王爷达成心愿。”
  他听完,温和的注视着我,第一次对我展露一个带着些许暖意的笑容,他的笑非常明朗动人,令我心头如沐春风。
  他轻吐两个字,“多谢。”之后不再看我,随手拿起了一本书案上的书。我准备离去,随意的看向他手中的书,正是陛下近日常翻的春秋繁露。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安,恰在此时,我见他从书页中取出一张纸,细细看了良久,看到后来他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正是日前我作的那阕长相思。我的脸上又开始有些发热,他在此时问我,“这是陛下做的么?”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在犹豫要怎样回答他,也许一个善意的谎言更能令他接受,但我终究不擅长说谎,我有些尴尬的回他,“不是,是臣戏笔。让王爷见笑了。”
  他蓦地抬头,眼中精光大盛,狐疑的问,“你做的?你写的东西为何夹在陛下的书中?”
  我被他问的无言以对,局促的站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听他继续逼问道,“陛下和你,时常这样诗词相和么?”
  我连忙摆首,“没有,陛下那日兴起,命臣做一阕长相思,臣亦觉得很奇怪。除此之外从来没有过。”
  他似乎放心一些,又看了看那张纸,突然间想到什么似的,急问道,“这是陛下的字迹。你会临摹她的字?”
  我想此时,我也有很多的理由可以令我不向他吐露实情,但是不免觉得这类事情他早晚会知晓,我不具实相告只会让他更加不信我,于是我欠身诚恳回答,“是,臣从前为陛下誊抄过一些文章,因此会临陛下的字迹。”
  “元承真是,多才多艺啊。”他慢悠悠的说着,语气中已有一些森然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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