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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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记- 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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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行为的不赞同。
  他不以为然的笑笑,反劝我道,“公主已是太女,日后要继承大统,若是连治下的京城时兴什么都不知道,那还成话么?我这不也是为了她能了解民情嘛。再者说了,宫规本来就是死的,成日家把个小姑娘拘的那么紧有什么趣儿,她若是一直不知道也罢了,偏外头那些勋贵们来问安,时常的告诉她些好玩的,她听了岂有不心痒的?你且放心罢,咱们这位殿下心里有数着呢,可不比前头她那位憨哥哥。”
  我对他的回答很不满,并未接话。他于是更加随意轻佻的笑道,“你是陛下抬举出来的,得了宠,便忘了旁人不成?我如今搭上公主这个未来的主子,也不过是为了日后好过些而已,你很不必急成这个样儿罢。莫非是看我得了公主夸奖喜欢,你便吃味了?宽心些罢,日后我得了新皇疼爱,也少不了接济你就是了。”
  我站定,冷冷注视他,“慎言。陛下春秋正盛,你这话传出去,该是什么后果,你心里清楚。我只劝你别得意的太过。”我未理会他错愕愣怔的目光,言罢转身离去。
  我不想和他过多争辩,也明白公主一定不会听从我的劝告。只好让阿升多留意长春宫的动静,之后我将此事轻描淡写的在陛下面前稍加提起,建议她抽出些时间多关怀公主,引导她读书和欣赏玩器的情趣。对于公主要求内臣自称奴才一事,我并没有向陛下提及。
  但很快,她去探望公主时,便亲耳听到了这个新鲜的称谓。当邓妥口称奴才回公主话时,陛下开始深深的蹙眉,当即问道,“这是什么时候改的规矩,邓妥是你宫里的总管,大小也是四品职位,怎么这般自称?”
  公主手里正摆弄着一颗龙眼大的琉璃珠子,听见陛下问话,伶俐的一笑,道,“是女儿这样吩咐他们的,内侍本就是皇家的奴才呀。莫非母亲觉得女儿这么做不对么?”
  “自然不对,”陛下否定道,“皇家也得讲究个体恤下臣,这些宫人,尤其是内侍,为皇家辛苦劳累,操持半生,且为了服侍我们,连基本的欲望都已被泯灭和禁止,我们应该给予他们一定程度的尊重,方能体现皇室高贵的情操和对仆从的怜惜。一味的苛待仆人并不能体现天威,要懂得该惩罚时不犹豫的惩罚,该施恩的时候也不吝啬施恩,才能让内侍们更加理解恩威并施,敬畏尊重,绝对忠诚于皇室的道理。”
  公主甜甜一笑,点着头说,“这个道理女儿懂得。只不过都行在头里了嘛。恩威并施,也得有威不是?况且也不是每个内臣都需要在女儿面前自称奴才的,譬如说,元承就不用啊。他是母亲的臣子,女儿一向尊重他的。在这宫里头,谁敢驳他的面子啊,母亲说,是么?”
  听她提到我的名字,我忙欠身致礼。陛下颌首,淡淡说道,“这个自然,元承曾做过你的老师,也算是你的长辈,你须尊重他才是。往后也当如此。”
  公主含笑答应,面上未露丝毫不悦,只是看向我的目光里仍旧有森冷的寒意。
  “蕴宜的性子越来越怪了,她这喜欢整治人的脾气不知道像了谁?元承,我有些担心,以后她不会是个宽厚的君主,反倒是睚眦必报,喜怒无常。”陛下沉重的叹气道。
  我以为一个人的性情并不容易改变,她的担忧日后很可能会成真。然而终究不欲让她思虑过多,我温言劝道,“所以陛下更应多关注公主的成长和日常生活。您让臣编选的历代帝王的作为和事迹,臣已编的差不多了。陛下近日空闲时,臣呈上来请您先审阅。另外,臣想将其命名为帝鉴图册。”
  她含笑沉吟,颌首道,“好名字,就这么定了罢。你编的东西,我还信不过么?”她轻轻一叹,凝目看着我道,“我是怕,她以后会对你不好。”
  她蹙着眉,眸中充满忧色和怅意,那已是不加掩饰的关怀,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时常会显露对我未来处境的忧虑。
  我对她笑道,“公主是臣的主子,臣只有尽心服侍。若真的不得公主的意,那么臣还可以请辞致仕。何况,陛下百年之后,臣确是打算告老离宫。倘若,臣那时还在人世的话。”
  她神色一恸,忽然伸手捂住了我的嘴,摇头道,“别这么说,你一定能活得长长久久,安享晚年。”
  天授十六年春,宁王满十六岁,奉旨于四月初十与韦氏大婚。
  当日,宁王李蕴宪大装,戴亲王皮弁,上缀四色玉珠七颗,南珠三颗,中间贯以玉簪,两侧悬有朱纮、朱缨;身着绛纱袍,腰间系素表朱里大带,并佩玉,分别由金钩、珩、瑀、琚、玉花、玉滴、璜、冲牙及玉珠组成,饰以描金云龙纹,玉佩下幅配小绶一对。
  宁王妃韦氏戴九翟冠,冠身覆以黑绉纱,前后饰珠牡丹花,两侧饰珠翠穰花鬓二朵,承以小连云六片,冠上有翠顶云一座,缀金珠宝钿花,冠顶插金凤一对,另有金簪一对;身着红色大衫,深青色霞帔,饰织金云霞凤纹,用金坠子,钑凤纹,前后饰金绣云凤纹。
  行完册封礼并祭告太庙之后,宁王夫妇至乾清宫向陛下行五拜三叩首礼。公主亦着太女服制端坐下首,受宁王妃拜礼。
  此后便是陛下所赐家宴,因宁王大婚之后便要前往吴地,陛下近日为此已有些郁结,此时的情景更加重了她的不舍之意,原本喜庆的气氛竟变得有几分伤感。
  宁王妃在盛装之下显得明艳俏丽,多了端庄贤淑之态,却也有些拘谨,不似往日活泼灵动之姿,讷讷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嫂嫂今日好漂亮,看得我都有些羡慕了呢。想来哥哥把好的东西都留给你了,我也没什么旁的可送,便送上一个分心头面,不过取个好意头,盼着哥哥嫂子多子多福。”公主瞥着宁王妃道,一面令侍女奉上一支施金累丝嵌珠镶白玉送子观音满池娇分心。
  宁王妃欠身双手接过,含笑道了谢,转身将分心交给了侍女。公主遂打量着王妃轻笑道,“怎么嫂嫂不戴戴看么?别在你今儿这髻上不是正合适么?”
  王妃一愣,有些尴尬的看着公主,又看了看宁王,一时呆立在当下,不知是否该回身取过分心戴在头上。
  这般不知所措落在公主眼里,更添了她的轻视之心,只觉得王妃十分上不得台面。公主越发蔑视的看着王妃,唇边挂着一丝冷笑。
  宁王温润一笑,转头从侍女手中取了分心,在王妃头上略比了比,随后轻巧娴熟的将分心别入她发中,他做这番动作闲适中透着温柔,仿佛日常做惯了一般,而他望向王妃的目光里亦有着湛湛喜悦和融融春意。
  公主见他如此为王妃解围,轻嗤了一声,不悦的扭过头去。陛下恍若不察公主态度有异,含笑对宁王道,“原择定的是十日后出发,我后来想想确是有些赶了。你们刚成婚,宫里才因此热闹了些,不如多住些日子陪陪我,可好?”
  宁王闻言似有些动容,然而一顾公主,发觉她神色不耐,眉头深锁的盯着他。
  宁王当即轻叹,面带惭色回道,“母亲这么说,是怪责儿子不孝了。儿子也想多留在您身边些日子,可是祖宗规矩如此,礼部和钦天监又早就择定了启程的日子,若是儿子推迟就藩,恐怕难以和朝中大臣们交代,就是外头人听着也不好,只当皇室自己都不守规矩。所以还请母亲准许儿子按既定日子出发,往后逢年过节和母亲寿辰之时,儿子都回京来给您请安。”
  陛下微笑的听着宁王这番话,之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坚持。此后的宴席上,她越发沉郁,懒懒的听着公主与宁王之间的谈话,只是眼中偶尔会有一闪而过的哀伤,那是她凝视宁王时自然流露出的神情。
  此后的几日,我常去承乾宫探望宁王,并看看他上路之时所带之物是否都已齐备。
  他正在整理一些过去常用之物,榻上和书案上都堆满了衣物和书籍。见我来了,他笑着让我陪他一道挑选,里面有不少是他童年和少年时代喜欢玩的物件,随后他从几件常服里抽出一件花花绿绿的婴儿衣服,笑着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见那衣服正是他出生时我送他的百家衣,不禁有些惊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一直保留着。
  “这个是我要带走的,回头留给我儿子穿。”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举止亲昵,“元承,多谢你,当日送我这个。我一直记得。还有很多事,我都没有忘记,你替父亲说话,教我如何劝母亲宽恕他,让我能有更多机会享有父亲的照拂。虽然终究还是未成罢,可是并不能怪你。我知道你心地好,从来都不是挑拨生事的人,所以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知己看待,也许,我早就视你为一个可以亲近的长辈了罢。”
  我忙欠身道不敢,“殿下不怪臣,臣很感激。何况当年殿下撇开父子之情,为臣说话,这其中的恩情,臣一直觉得无以为报,亦不是一句感谢所能言尽的。”
  他摆首,轻轻笑道,“当年之事,实是父母之间的误解,你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我又怎么会怪你呢。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不提也罢了。”
  他注视着我,目光真挚,一壁擎着我的手道,“等我走了,母亲便交给你了。你是她最信的人,也是我相信的人,你一定会好好照顾她,陪着她。元承,你知道的,她有多寂寞,而且,她比从前还是,老了……”
  是么,她老了,这令我有些茫然。也许因为我每日都见到她,所以并没有察觉她容貌上的变化,其实又怎么可能不变呢,十六年光阴了,年华最是留不住,镜里朱颜,毕竟消磨去。岁月是如何不经意的改变一个人,我想我心里亦很清楚。
  我郑重的对宁王躬身行礼,答允了他对我的嘱托。
  宁王启程那日,我送他至通州渡口,目送他们夫妇的行船顺流南下。
  之后我缓缓策马返回禁城,又是一年春风十里繁华,这座孤城却在寒日烟笼下等候着夕阳西下。
  眼前慢慢浮现出宁王还是婴儿时的面庞,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长成一个聪慧的少年,鲜衣怒马,抚琴吟唱。
  而今相送故人千里,心头不禁浮上那些古老的感慨,原来日月如磨蚁,人生最易是别离。

  第一百零四章 寻梦西京故里

  我将帝鉴图册呈于陛下,她阅过后没有提出异议,随后命太女师为太女殿下讲读,当然只说此书是翰林院编修们特意为太女所编篡,对于我则只字未提。
  这一年的夏季,京城闷热潮湿,仿佛置身江南惯常的黄梅天一般,虽换了轻罗纱衣仍是略微动一动便会生出一层细细的汗来,陛下更觉得烦闷难当,因此六月初便搬至西苑承明殿中,为讲学方便仍命太女留在长春宫里。
  我明白她郁郁的心情来源于宁王离京,她好似陡然间发觉了宁王的诸多好处,时常会怀念这个长子,有时候还会和我一幕一幕的回忆宁王小时候的趣事,过后又感慨,索性赐予他的封地还算令她满意。
  然则,她又不免会遗憾那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行的江南游,反而更添怅然。
  故此我一直思量着为她找些有趣的东西解闷,最好是些描绘江南风貌的山水画作,一时也踌躇,不知从何处寻觅。最终给了我方向的人还是百伶百俐的孙泽淳。
  这日我去南书房为陛下取书籍,路遇孙泽淳带着几个小内侍匆匆往长春宫方向去,他见了我便令内侍们先行,自己停下步子和我攀谈。
  我见内侍们手中拿着长长的竹杆,便问他做什么用。他不无得意的笑道,“这叫粘杆,上头系着个网兜子,里头刷了些黏液,专门粘那些个知了蜻蜓的。起先是因为咱们公主嫌寝殿门前那棵树上的知了叫的忒凶,吵得她读不进去书,我就想了这个法子。你别小看这粘杆,管用着呢。如今公主正觉得这办法好,命我把长春宫里所有树都粘一遍。”
  我笑着点头,赞他机灵办法多。他晒笑道,“倒也不是。这点子啊确也不是我先想出来的。前阵子和梁国公的小子聊天,他讲起来近日在家正心烦,听见这群知了叫唤更是闹心,就让人制了粘杆来。你还别说,这位世子爷号称京城大玩家,心思就是比旁人活络,只不过这些日子遇到不省心的主儿,让他生了好大一场闲气。”
  梁国公世子一向是斗鸡走狗玩鸟听曲的闲主儿,虽如此人却并不坏,颇有几分仗义,也好结交些江湖奇人,因此我对他倒也没有恶感,因问孙泽淳他指的闲气是为什么事。
  “你知道这位爷不光会玩俗的,也能玩雅的罢?他最近迷上了南派山水画,听说苏州有个号东村的画风颇有宋人郭熙之意,偏巧京里有个姓卢的买卖人手里有不少东村先生的画,他就上门去求购。原本想着一幅画,满破着花个千八两银子也拿下了,不成想这姓卢的可是个轴人,当着他的面说,我卢某人一不缺钱,二不畏官,就是喜欢这些画才收来天天看着的,要是拿钱砸我,对不住,不卖。他好说歹说就是不行,这位小爷也算是规矩人,从此也就罢了,不过回家生场闷气。哼,要是碰见个狠的,我瞧这姓卢的可就没这么容易耍横了。”
  我听得心中微微一动,遂问道,“这位卢姓商人可有说过,用什么方式才能求得他的画么?”
  “那谁晓得,这些个脾气怪诞之人性子上来混不吝,高兴起来分文不要也能舍给你。”他说着眼睛一亮,笑道,“你该不是也动心他的画了罢?听世子爷说那东村的画确实不错,你一向号这个倒是可以去看看。哎,还别说,没准你这么个风雅的主儿投了那姓卢的脾气,这事也许能成。”
  我于是向他问了那卢姓商人的居处,过了两日寻了闲暇便带了阿升出宫去探访。
  那卢姓商人单名一个峰字,京城人氏,做的是丝绸茶叶的买卖,经常往来于江南,所以有缘识得吴中一带享有盛名的画师。他的宅子在崇文门外蒜市口大街,是一处闹中取静的两进院落。
  因孙泽淳提及卢峰性情怪诞,我直觉此人不喜和官场中人来往,若是报上真实身份只怕他以为我要仗势欺人,索性便在门房处递了名剌,上头只写着顺天府周承拜谒。
  卢峰在花厅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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