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子里混混当当的,被冻得有些发蒙,恍然间听到有谁在喊她的名字,抬起头,睫毛被雪覆住,眨眨眼睛,模糊看到前面不远处的雪地里,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撑着伞,在白茫茫的大雪里,大步向她走来,雪地被踩的“嘎吱”作响。
她心头一喜,高喊了一声“景尘”,便朝那人冲了过去,只是还没有跑几步,脑袋便是一重,向前栽倒在了地上,随后眼前黑了黑,就没了知觉。
“阿舒!”
薛睿等在赵慧家门前街上,打远就认出来那顶雪走来的是余舒,看着她朝前跑了几步突然跌倒,吓了他一跳,急忙跑上前去,丢了伞,蹲身将雪里的人扶起来,靠在怀中一看,只见她青着一张脸,嘴唇发紫,眉毛眼睛沾着一层雪花,整个人好像是被冻僵了,俨然是晕了过去。
“阿舒、阿舒?”薛睿摇了摇她,有些慌神,伸手在她额头上一碰,烫的吓人,当机立断扯下肩上裘绒披风,将她裹住,打横抱了起来,掉头跑向赵慧家,顾不得被赵慧认出他来,闯进了门里。
余舒傍晚还没回来,赵慧担心不已,后悔没有强拉住他,余小修和贺芳芝一起出去找人,她就等在坐前厅里等候,冷不丁听着院外有人喊门,一串脚步声,门帘便从外面被人顶开了。
“呀!”乍一瞧有个陌生男人进来,小丫鬟芸豆惊叫了一声。
赵慧比她要眼尖,看见了那人怀抱的余舒,慌忙起座上前,“这是怎么了,小余!”
她再一抬头,看见了薛睿,灯光下,一张脸煞是眼熟,只灵光一闪,脱口道:“你、你——曹掌柜?”
薛睿草草点了点头,顾不得和她多解释,沉声催促道:“她这是冻晕了,快去烧一桶热水,再煮一碗辣汤,卧房在哪儿?”
赵慧连忙使唤了丫鬟去烧水,引路将薛睿带往余舒的卧房。
薛睿将人放在床上,同赵慧一齐将余舒外面潮湿的棉袄解下,将两床被子都盖在她身上,把人捂了个严实,又扭头在屋里找到炉火,搬到床前来,引火烧炭,一串动作,不带停歇。
丫鬟端了热水进来,赵慧手忙脚乱,差点打翻了脸盆,还是薛睿镇定,他也不嫌烫,整个手浸了滚烫的热水拧干手巾,给余舒擦干净脸,再等厨子端了现成的辣姜水过来,捏着余舒的腮帮子,掰开她的嘴,硬是灌了她半碗。
“咳咳,”余舒半昏半醒,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景尘”,薛睿眼底一寒,只当是没听见,拇指擦去她嘴角溢出的水渍,将碗放下,给她捂好了被子,扭过头,询问赵慧。
“这是怎么一回事?”
赵慧此刻是六神无主,顾不得多想“曹子辛”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一边看着床上余舒,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景少侠不见了,小余出去找了一整天。”
答完又想到曹子辛不知道景尘是谁,正想解释一下,就听他问: “景尘?”
赵慧一愣,“你认得景少侠?”
薛睿点点头,脸色说不上好看,“认得,之前见过几次,你说他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赵慧一听就知道余舒此前便同曹子辛见过了,因在义阳做了几个月的邻居,心知曹子辛的人品,虽说是纳闷。但她没多隐瞒,答道,“景少侠此前就住在西边院子里,今早上起来,突然不见了踪影,小余担心他出事,就闷头出去找了一整天,我怎么劝她也不听,唉。”
薛睿是何等的精明人物,一听这话,便嗅出了不妥,三言两语就从赵慧口中探得了景尘此前失忆的事情。
这便明白为何他之前久住余舒家中,不得离去,原是如此。
清楚了这一层,薛睿再回头看着床上昏昏沉沉脸色煞白的余舒,感觉到心疼之余,又不免气郁,他竟不知,这丫头何时成了烂好人。
怎就对他一个没心没肺?
忽然想起他临走那天晚上,她拒绝他时说的话,那一句“喜欢的人”,让他耿耿于怀,当初只以为是托词,现在看来,倒是真的了薛睿攒起一对浓眉,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第二百三十五章 我可以帮忙
天黑,贺芳芝和余小修紧后回来,前院没半个人,不知什么情况,两人找到余舒房里,听着里面有人说话声,余小修先头钻了进去,一眼看到站在床边身穿雪鳌的男人,惊声道:“薛大哥?”
再一瞧,余舒昏躺在床上,当即吓了个魂飞魄散,扑上前去。
“姐、姐!”
赵慧慌忙招呼着贺郎中进来给余舒诊脉,也没多留意余小修这一句喊的不对,该是“曹大哥”而非“薛大哥”。
“郎中,快来给小余瞧瞧,要不要紧。”
贺芳芝曾在义阳城和薛睿有过两面,还是那时余舒因偷鱼被纪老太君抽鞭子下雨天撵出来,薛睿夜里去请他来看病,不过后来他给赵慧治病,来往密切那会儿,薛睿已离开。
时隔大半年,加上余小修那一喊,他一时没能认出人来,就被赵慧揪到床前,很快就被床上脸色青白的余舒引去了注意力。
贺芳芝一看余舒面色,便知糟糕,紧忙剥开她眼皮,又从被子里抽了手腕出来搭脉,一番检查后,看她手足僵硬,脉象煞寒,急急对身旁人道:“快叫人去烧一桶热水,迟了怕要落下病根。”
“烧了烧了,芸豆快去厨房看看。”赵慧催促道。
丫鬟急匆匆地去了,这头余小修已经趴在余舒床边哭起来,吵得贺芳芝无法专心,薛睿见他碍事,就将他拉了起来,到一旁,低斥两句,才叫他收起了眼泪。
厨子和扫地的仆妇一齐抬了热水进屋,薛睿帮忙倒进浴桶里,整好了水温,便和余小修贺芳芝退到门外,只留女人待在屋里,赵慧也被拉了出去。
余舒被力壮的仆妇抱到热水桶里,泡了大半个时辰,期间不时往里添加热水,熏腾地出了一身热汗,赵慧余小修在外面焦急的等候,贺芳芝回屋里凑了一付药材,亲自到厨房煎煮,薛睿站在余舒房门前,一语不发。
就这么折腾到了深夜,余舒才算缓过劲儿来,手足不再僵硬,被抬回床上躺着,这来回动静不小,她却连醒都没醒。
灌她喝下汤药,贺芳芝又仔细为余舒检查了一番,不放心地烧酒给她脑门上施了几针,最后才松一口气,对床前围的大大小小道:“无大碍了,厨房里有皮囊,小修去灌一袋子热水垫在你姐姐脚下,捂上一夜就好。”
余小修忙应了出去。
赵慧红着眼睛,挤开了贺郎中坐在床边,摸着余舒脑袋:“人怎么还没醒?”
“放心,只是睡得太沉,刚喝过药,这一觉要到明天早上了。”贺芳芝劝她,“你且快回房去休息,这里我盯着看,再病着你,我不知要顾哪一头了。”
赵慧怎情愿离开,然她本就善解人意,更知在这节骨眼上她她有个差池纯粹是添乱,一天下来她隐隐腰酸,担心着肚里的孩子,想想也就应了。
却看薛睿还在房里她便问:“曹掌柜,你现居何处,这外面雪刚停路滑夜黑不如在家里将就一宿,我让人准备客房。”
薛睿来时坐了马车,车夫就在附近酒家避雪等候,原可以随时回去,但他看着床上睡的沉沉的余舒,稍一迟疑,竟点了头:“那我就叨扰一宿。”
赵慧于是一番嘱托,出了这档子事,无有闲情逸致同曹子辛叙旧,让贴身的丫鬟芸豆留在余舒房里照应,带着那做杂活的仆妇跟她回了房里,待有事明早再说。
贺芳芝此时已经认出了薛睿,让余小修和丫鬟在屋里守着余舒,引他出去外间说话。
赵慧回屋后,遣个小厮端了一只火盆过来,又奉上热茶、点心,是想男人们有话要说。
“不知曹掌柜何时到了京中谋生?”贺芳芝问。
“其实我家就在安陵,回来有数月了,”薛睿未答详细,他在义阳数月,原本不当为外人得知,本该装成不识,但情急之下,会在赵慧他们面前露陷,承认曹子辛的身份,纯属是意外。
未免贺芳芝再细问,薛睿捡了话头:“贺郎中同慧姨是几月成的好事,可惜我没能在场喝一杯喜酒,改日再将贺礼补上,还望你们不要介怪。”
这一说,贺芳芝是不能推辞了,笑叹一声,道:“我和慧娘能成一家,真要多亏了小余帮忙。”
薛睿脸上露了好奇:“怎说。”
贺芳芝提起往事,唏嘘不已。便说起赵慧被窦家兄妹街头所伤,撞破脑袋,被送到他医馆里,就连余舒磕头求他救命那一段也讲了。
“…她那时两天酬来五百两,是让我吓了一跳,可以说是慧娘靠小鱼捡来一条性命,我“…她那时两天酬来五百两,是让我吓了一跳,可以说是慧娘靠小鱼捡来一条性命,我们夫妻两个心中皆是谢她不过,若没了她,还不知各自现在哪儿去。”
薛睿是初次听到这一段故事,尽管不知余舒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筹到五百两重金救人,但想来极其不易,也就更视她重情重义,非是拨情薄信之流,但闻贺芳芝话里感激,薛睿这一边在为自己看人眼光之准,竟有些许较矮自得。
固然余舒平日嬉皮笑脸,但关键时候,她却是最叫人放心的一个。
后来的事,不用贺芳芝说,薛睿也知道了,余舒满以为他不晓得她为赵慧出头击鼓打官司的事,其实他是在旁看了个整场,等事了后,才离去。
贺芳芝道:“还没问,曹掌柜是在哪儿遇见的小余?”
薛睿道:“我此前离京,不知他们姐弟搬去哪里,恰好同泰亨商会的裴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就前去问路,来找阿舒是有一件要紧事,没想会遇见她晕倒在这冰天雪地里。”
只要是薛睿愿意,不摆那少爷架子,同谁都能谈得来,两人如此说话,不知不觉就过去半宿,期间贺芳芝又入内为余舒拿了两次脉,看情况稳定了,才安抚了余小修几句,请薛睿到客房去休息。
人都走了,金宝才从床底下钻出来,沿着余小修的裤腿爬到了床上,蹲在余舒枕头边上,唧唧地小声叫着,余小修没神理它,金宝就息了声音,老老实实地趴了下去,黑眼圈里的黑眼珠子滴溜溜瞅着余舒,似乎也在为她担心。
* *
地上积雪,天白的早,余舒不过辰时就醒了,余小修和芸豆替换着睡了半宿,也刚起来,正要给她垫脚的水袋子,就见余舒眼皮睁开,喜的他忙凑上去说话:“姐、姐你醒啦!”
余舒嘴唇动动,嗓音虚弱,第一句话却是问:“景尘回来了吗?”
余小修笑容一僵,轻轻摇头。
余舒于是又将眼睛闭上,似睡着一般,余小修不敢乱说话,恐招了她伤心,就伸手摸摸她额头,见还有些发烫,就小声道:“姐,我去请贺叔过来。”
说完就跑出去了。
屋里一静,余舒才吸了口气,猛地咳嗽出来。
“咳、咳咳。”
过了一会儿,卧房帘门响动,似有谁进来,她没力气睁眼,起初以为是贺郎中,但随后便听到屋内响起一个耳熟不过的男子声音:“醒来了么。”
余舒睫毛轻抖,没动。
“我同你说几句话就走,你只听就行。”
这声音温厚中,带有一点安抚的成分,然而不见得是高兴:“你要找人,我可以帮忙,你就安心养一日,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定波馆,面见湘王。”
“你不愿承我的人情,这我知道。但我愿帮你,这是我的事,你且当再欠我一回,其他的,等到大衍考后,我们再来谈一谈。”
“我走了,你保重身体。”
话音落下,那稳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像是在门前伫足了片刻,而后离开。
床上,余舒缓缓睁开眼睛,扭过头,看着屋门的方向,憔悴的脸上各种情绪都有。
一盏茶后,余小修才领了贺芳芝来,赵慧也跟在后头,看余舒真的醒了,忙让人端水送汤过来,贺芳芝重新为余舒诊断了一回,在一大一小担忧的目光中,点点头:“寒症已褪,小心。 调养即可。”
赵慧谢天谢地,坐在床边摸着余舒的脑袋,温声说话儿:“你昨晚要吓坏我们,可别再傻了,安安生生待在家里,”又一停顿,将昨晚上同贺郎中商量好的话拿出来哄她:“郎中待会儿就去找你裴叔叔,请他帮忙四处寻景少侠,你莫担急,那么大个人丢不了,兴许明天就回来了。刚才曹掌柜临走前,又问了情况,听着像是要帮忙打听,有这么些人盯着,你且就放心吧。”
余舒倦倦地听着,她想不放心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成,她现在这样儿,再跑出去,就真的该要命了,昨天是该她冲动,犯了倔气,才连累这一屋人为她操劳。
想到景尘身有内力,不惧寒冻,余舒只能安慰自己他不会出事,就对赵慧点了点头,轻声道:“慧姨,你昨晚没睡好吧,快回房去休息,我这困了,再睡一觉。”
将赵慧哄走了,贺郎中也一并回房,丫鬟仆妇都下去做事,余舒才招了余小修到床边,问了一句话:“你薛大哥怎么会一大早在这里?”
“昨晚上是他送你回来的啊。”
余舒脑袋疼了疼,隐约记起,昨天傍晚,大雪里,看到那个撑伞的人影,渐渐地,竟同某个雨天,相合了。
她真是…又欠了他一回。
第二百三十六章 白忙一场
余舒在床上躺了一天,有贺芳芝这杏林好手在旁盯着,没让她多受罪,三碗汤药过后就见了效,退了烧能下床。
只是她手关节上一夜长了三四处冻疮,红红肿肿看起来亥人,有裂开的迹象,涂了药也一时半会儿不见好,很是让赵慧心疼。
晚饭是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的,桌面上菜色清淡,余舒和余小修面前一人一碗鸡汤混沌,尝了两个,姐弟俩认出味道来,当日借住在赵慧家中,没少吃她包的小混沌。
原是赵慧怕余舒一整天喝苦药,加上心中藏事没有胃口,就亲自下厨,调了馅料,包馄饨给她吃,当然少不了余小修的分。
余舒知道这份心意,心头和暖,忍不住还要叨念她怀着孕不该下厨房,赵慧见她吃得下去,就满足了,道:“皮儿都是厨子切的,我没动刀子只盘馅儿了,快趁热吃,不够厨房里还有。”
贺芳芝捧着一碗白粥,轻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