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术前讨论的时候马医生自己提议用的,”小瑞补充道,“作茧自缚嘛。”
“他的提议是正确的。”我说,“这个病人年纪大了,又有高血压、心脏病,放着中心静脉导管可以随时测定压力,知道手术中心脏功能如何。马南嘉想得很周到。”
“就是没想到它会断。”金医生说。
小瑞想发笑。但是想到倪主任就在玻璃隔墙外面看着我们工作,硬生生把笑给吞了下去。
“如果一直都没找到,”我说,“有没有可能从一次性消毒的包装里拿出来的时候就少了一段?”
“不大可能吧?”小瑞说,“是巡回护士从袋里拆出来给麻醉师的。那时候她看到管子是完整的。”
“她怎么分辨得出1米多长的导管少了1厘米?”我追问。
小瑞说:“她说看到过导管顶端有白色的零刻度标记呀?很明显的。”
我不再说话,低头寻找。我们三个人凑在一起又折腾了1个多小时。我们想出了种种办法,包括从血管里灌进水去,想把管子冲出来。结果把一个肺冲得干干净净,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怎么办?”小瑞苦着脸说,“检方还在等报告。”
“就先出死亡原因之类,把导管断裂的原因另外列一个报告,”金医生说,“也只有这样缓一缓了。”
“一定要找到断端才能知道为什么折断吗?”我说,“如果肯定只断过一次,看看断端也可以有很多发现。”
“问题不全在这里。”倪主任的声音从头顶上方的指示话筒中传来,“这些医生护士很容易结成攻守同盟,统一口径。天知道手术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让病人出那么多血。也许这个断管只是为了掩饰别的什么更重大的失误,顺便把厂商拉进来垫背,万一有巨额经济赔偿的时候让人家一起分担。所以一定要找到这个断端,或者完全排除存在过这样一个断端。如果是后者,马上要进一步调查医院,并以妨碍调查和销毁证据的罪名起诉。明白了吧?”
我们愣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发声音。
我咽下一口唾沫,斟字酌句地说:“那个。。。根据我的经验,这个断管可能还在医院里。”
“什么?”金医生和小瑞的声音齐声冲向我。
我接着说:“手术台上,如果发生大出血,为了让外科医生看清楚些,会用带吸引头的吸引器去吸掉血水。那种东西,有点象小型的莲蓬头,但是不是喷水,而是吸水的。后面接着长长的管子,通过一个泵连到储存污水的水瓶。那个。。。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倪主任简短地说,“说下去。”
“当时出血很猛。手术台上肯定有一个助手专门负责吸引。而主刀医生的注意力多半放在病人身上,可能完全没有在意吸掉的是什么。而且混在血水里的断管非常小,完全可以通过吸引器的管道进入储存污液的水瓶而没有人注意。这些吸引器吸出来的东西作为医院特有的污物,要经过一定的消毒处理,如果我没有记错,要加入消毒液存放24小时才能倒入下水管道。现在应该还没有丢掉。从那些东西里,说不定可以。。。”
“马上就去找。”倪主任的声音传来,“现在就去。赶在中午以前把这件事情办完。”
金医生立刻说:“嗨嗨,我还有一个白骨化的尸体要鉴定。这件事就让小瑞和朱夜去吧。”
小瑞苦着脸说:“我。。。我是近视眼,在水缸里更加什么都看不见。。。”
“小韦和小朱一起去。”倪主任发话道,“给陆凉打个招呼,写个书面申请,说明需要朱夜到场的理由。小朱工作的时候小韦可以监督。”
金医生眉开眼笑地接口说:“我马上就去写。”
面包车停下的时候,小瑞几乎在呜咽:“朱夜啊!为什么这么折磨我!你自己去研究那个断端不就行了吗?为什么拖上我做这么恶心的事情?我今天肯定连午饭也吃不下了。”
“你不是要省钱吗?”我说,“这下正好。谁让你把我拖进这件事情来的?”
“午饭?谁在说午饭?”陆凉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没关系的啊,如果各位不嫌弃的话,在医院小食堂吃工作餐好了。”熟悉的软软的语调,带着淡淡的甜润。
“泰雅。”我忍不住直呼其名。
“哦,”他微笑着说,“是你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是除了换了一副隐形眼镜,他什么都没变。我很想扑上去捶他一拳,责问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再骂他几句重色轻友。但是我能做的,只是迅速正襟危坐,连声说:“现在是公务时间,根据回避条例,作为申请方的代表人和鉴定方的工作人员。。。”
想象中,他应该会笑着说“你少来!”,然后扑上来如摸哈巴狗一般乱揉我的头发,即使随即感到自己的失礼缩回手,也只是讪笑着说:“呵呵,对不起,我和朱夜很多年没见了。”然后接着起劲地揉。
然而,他只是向陆凉投去询问的目光。
陆凉宽厚地说:“没关系。反正鉴定的结论不是朱夜一个人做出的。鉴定的过程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搜查的?”
“都是朱夜想出来的!”小瑞恨恨地说,“消毒缸在哪里?我要监督朱夜搜查那里。”
“喂!”我不满地说,“倪主任是叫你和我一起干,顺便监督的。你想全部推给我吗?”
果然消毒液还没有倒掉。我用滤网在腥臭刺鼻的污水里捞着,一次又一次检查挂在滤网上污红的血块和碎肉,希望发现任何一点小小的蓝色。然而,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落空。我戴着口罩回过头对小瑞和陆凉说:“会不会还卡在吸引器的管子里?恩?陆警官?”
“我。。。我没事。。。”没了人影的陆凉只有声音从污物室外的走廊里传来,“韦医生你看怎么样?”
我转头看脸色煞白的韦小瑞,说:“帮我掀开泡管子的消毒缸的盖子好不好?我的手是脏的。”
韦小瑞说:“你。。。真的要刨根问底?”
“要看就看吧。反正没什么可隐瞒的。”泰雅走上几步,掀起泡着吸引器管子的消毒缸,“喏,都在这里,好好找吧。陆警官要不要进来看一下?”
“叫韦医生看着就行了。”陆凉在走廊上说。
我一根根捞起吸引管,一一检查。管子消毒得很道地。不但泡在消毒缸里,而且里面被灌进了消毒液,半透明的内壁干干净净,什么附着物都没有。
“我看差不多可以了。朱夜。”小瑞说,“不可能在这里。”
“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吗?”泰雅笑眯眯地问。
“应该没什么了。”陆凉说,“韦医生你看呢?”
小瑞摇摇头。泰雅温和地笑着。我说:“我还想看一样东西。”小瑞乞求般望着我。我撇过脸不去看他万分苦恼的表情,对泰雅说:“给我看看常用的中心静脉留置导管吧。”
泰雅扬了一下眉毛:“好呀,跟我来吧。”他转身打了一个电话。不久两个穿手术室外出衣的人从走廊远处走来。一样的打扮,一样的红肥圆实的身材。只是性别不同。
泰雅介绍说:“这是施护士长,手术室的护士长。这是麻醉科的周主任。我们一起去看好了。陆警官,可以走了吗?”
“我。。。呵呵,”陆凉咳嗽了一声,脸上的血色已经部分恢复,“我当然没事。我们走吧。”
施护士长和周主任领头,陆凉和小瑞居中,我和泰雅断后,一行人鱼贯走进储备室。我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不是因为许久不进手术室,闻到消毒物品的热烘烘潮乎乎的气味有点头晕,也不是因为突然消失的断管有点诡异。更不是因为麻醉科主任和手术室护士长几乎一言不发。而是因为同样一言不发的泰雅。曾经睡在我下铺和我彻夜聊天的人,冬天打一下午排球错过洗澡时间咬着牙和我一起在寝室水房冲冷水澡的人,中暑晕倒被我们轮流背着走下号称自古一条路的华山的人,现在只是礼貌地朝我笑一笑,打声招呼,走走过场。
人这种动物,随时间的变化可真大啊。毕竟,已经7、8年过去了。
施护士长拉亮日光灯,打开一排柜子,封在密封长塑料套里的导管如待嫁的女子,静静地等待在那里。我撩起一个塑料封套,是崭新的,密封的,完整的,每一根的封口处都有来自厂商的标记,清楚地表明它的使用方法和用途。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满意吗?”泰雅问,“还有什么要看的?”
“没有了。”我摇摇头。在我眼角的余光中,似乎瞥到周主任和护士长同时吁了一口气。然而当我的目光转向他们的时候,他们又变得一样的沉静、肃穆。
壁橱 2 故人(2)
为了彻底避嫌,我们没有在医院吃工作餐,而是在医院对面鳞次栉比的旅馆、饭店中找了一家小饭馆,要了几份盒饭。“我没胃口。。。”小瑞端坐在桌前,筷子也没动。
“干什么!”陆凉说,“要吃大餐吗?今天反正是不行了。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吃饱了才能干活。我们还等着报告呐。”
“你什么时候说话也学得象老胡了?”我笑着说,“他在忙什么?怎么没见他的影子?”
“哼,”陆凉咬了一口红烧大排,“医疗纠纷这种苦差事,搞了半天什么名堂也搞不出来。医生说的话鬼才听得懂,病家又总是哭哭闹闹,说不清事理。到最后什么证据也找不到,让那帮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的老头子去胡吹一通了事。他当然是能逃则逃了。”
“但是这次很快进入司法程序。”
“对。因为管子断在病人身体里而且导致死亡,这种情况属于严重医疗责任事故,可以提起刑事诉讼。所以很快就轮到我们了。那些该死的马马虎虎的外科医生。”他吞下嘴里的事物,突然有点尴尬,补充道:“呃。。。其实,好医生还是多数。你当初当医生的时候,肯定是认认真真的一个人吧?”
我释然一笑:“哈哈,别提啦。不过,马南嘉应该不是一个马马虎虎的人。恰恰相反,他是。。。”我愣了一下,不仅仅是因为很难在很短时间内总结出某人的品质,即使那个人曾经是非常的熟悉,而且是因为透过饭店油腻的玻璃窗,我看到麻醉科主任和泰雅一起走过。我喝了一口稀薄的蛋花汤,接着说:“反正,象他那个年纪的人,如果没有一点本事是不可能爬到现在的位置的。”
“可是,这下他可完蛋了呢。”小瑞用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荷包蛋,心不在焉地说。
有什么深潜多年的东西在心底里浮起,而且刺痛了我。
。。。这下他可完蛋了。。。
“这破烂的小饭店,”陆凉说,“连电视也没有。吃饭太没劲了。朱夜,讲个鬼故事吧。”
“什么?我?现在?为什么你觉得我象满肚子鬼故事的人?上次金医生借给我的‘女巫布莱尔’我还没来得及看。”
“听说每个大学都有自己的鬼故事。你在医学院那么多年,没听说有什么传统的鬼故事吗?”
小瑞插道:“只要不是很恶心的就好。”
我苦笑了一下:“医学院的鬼故事很没劲的。”
陆凉说:“再没劲也比只能一边看着街上的车来来往往,一边吃饭要有劲。”
“那。。。好吧。我就记得多少讲多少吧。别嫌没意思或者不吓人。”
“讲吧,讲吧,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清了清嗓子,“我读本科时,住在混合寝室里,同住的不但有其他专业,还有其他年级的人。那是我进大学没多久时听比我高两届的师兄说的。那时,他正在上局部解剖课。”
小瑞打了个哈欠。看来尸体对他没有什么威吓力。而陆凉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接着说:“师兄说,我们医学院有个传统,每一届学生中,必定有一个人要自杀或者意外死亡,另外有一个人发精神病,否则这一届所有的人永远不能毕业。”
“哈哈哈。。。”陆凉笑道,“怪不得人家说医生很变态。原来不变态就不能毕业。呃,没见着哪一届医学院学生不能毕业的。变态的人还真不少啊!”
“师兄说,66届人人的都很幸运,没有人失恋自杀,也没有人读书太用功变成精神分裂症。所以66届一个人也没能毕业,全部下放到农村或者边疆去当知青了。”
“瞎说!”陆凉反驳道,“那是国家的问题,不是闹鬼的问题。”
“当然,你也可以那么说。在文革中,自杀的知青是不少。但是本医学院的66届肄业生中,就是没有人发疯。同学们也就一直困在云南和黑龙江的农场里。一直到过了10多年,终于有一个男生因为觉得人生无望而得了抑郁症。就在几个月后,宣布恢复高考。然后,好运莫名其妙地降临,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被调出了农场,拿到了文凭。到我进大学的时候,正遇上66届同学会开过没多久。虽然大家见面提起那些自杀和发疯的同学都唏嘘不已,其实也许每个人心里都在暗暗地庆幸,毕竟这些悲惨的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和鬼有什么关系?”小瑞说,“真的有人相信吗?都是读医的人啊。”
我耸了耸肩:“有好事的人统计了从30年代以来的学生,说这个结论非常可靠,几十年来没有例外的。我那个师兄本来不相信。他也是听他们班上的人说的。可是有个人死了以后,不久又有一个同学被送进精神病院。想想也觉得挺可怕的。然后他就开始吓唬我,说我们一届不知道会落到谁头上。”
陆凉追问:“那你们一届怎么样了呢?唔,肯定是两个都有了吧。看你毕业那么多年了。”
我凄然一笑,慢慢地说:“不。一直到现在,我还没听说那个同学死于非命,或者精神失常。”
陆凉和小瑞的目光中,同时渗出寒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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