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间竟与那道余劲撞个正着!
“剑子!”惊呼声同时脱口而出,龙宿抢上一步接住了与那气劲一撞之后脱力而落的细小身体,而佛剑则将唇角溢血的素续缘揽在怀中。
“……无事。”只得片刻,剑子在龙宿掌中蠕动了一下,翻身坐起——竟只被震碎了外衣和头冠,披散着一头白发,身着内里的单衣白袍,倒的确不似有伤。
“怎会如此?”龙宿明显惊魂未定,两只手将那白毛老道紧紧拢在胸前,转而看向素续缘。
素续缘此时已借佛剑之力稳了内息,长舒一口气道:“此乃施法之人所设之陷阱,让古尘与剑子前辈相互影响牵制。他料想试图破解之人必会以古尘先行试法,便故意设下此招,欲借施解人之手攻击剑子前辈——实是阴损。”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续缘,据方才一试,你对此法术可已有心得?”佛剑闻言抬眼看了看龙宿掌中的剑子,见他正闭目调息,看似无碍,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素续缘微微颔首:“续缘幸不辱舒石公前辈之名。”
“哦?那该如何解法,还须那些助力?”龙宿此时因感觉到掌中的剑子气息渐平,面色亦恢复了不少。
“尚须另三名术法高手与我共同施为,而这三人最好能各通星灵术、邪灵术与正一道法。”
“嗯……”龙宿闻言双眉微促,半晌才道:“看来此番又要诸多波折了——佛剑,汝可有法寻得天忌?”
“吾可一试。”佛剑沉思片刻,也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龙宿与续缘知道他这便是要去寻人,只目送他出去,亦不多作寒暄。待他离开,续缘才转向龙宿,接着道:“那么邪灵术那里,就要劳烦龙首了。”
“吾明白。”龙宿说着低头看一眼剑子,见他已然调息完毕,心中一块大石总算放下。稍稍一顿,他接着道:“星灵术那里吾等亦早有安排,素续缘,汝就不必再操心。今日汝辛苦了,早些休息去吧。”
素续缘这才发现外面天色已暗,便不推辞,欠了欠身随仙凤走了出去。
龙宿待他二人出去,这才将掌中老道捧至眼前,沉声问道:“安然无恙?”
“安啦。”那老道抬眼与他对视,良久,有些不自在似的,又将眼睑垂下。
“汝这话说得倒是轻松。”轻哼一声,龙宿摇摇头,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枕头上,再转而脱了外衣,脑袋挨着他躺下。
“……唉唉,你知道我其实并不轻松……”剑子盘膝坐在枕头上,仍旧垂着双目,目光却落向龙宿总似含笑的紫金唇。
龙宿闻言侧首看他,接着轻叹一声,将声音沉得比之前还要柔和:“罢了,难得见汝如此模样,这不轻松也算值得。”言语间,他侧身面向剑子,以指尖轻轻绕起那老道身前一缕散落的白发。
“无非是狼狈不堪罢了,也不知究竟有什么好看。”剑子侧目看着他的动作,口里咕哝着,倒也不见避开。
“诶——同是衣冠不整,汝比之那素还真还是风情多了。”
“……哈。”片刻的沉默,剑子忽而伸手将头发自龙宿指尖拨落,“看不出好友你也会说冷笑话,就不知道那素闲人衣冠不整的模样你又是如何得见?”
“机缘而已——诶?剑子,汝就要睡了么?”看那细巧的身躯背对着自己侧卧过去,龙宿眼中渐渐含上满满的笑意。
“累了。”剑子似是不太想答理他,随手拉过龙宿替他备在枕边的一方小被盖住全身,只留一小撮散乱的白毛露在外面,整个身体在枕头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坑。
“……那便睡吧。”龙宿见状笑意更盛,却也不点破,只一挥手隔空见桌上的灯烛熄灭。
15
这一觉睡得相当漫长,许是白天耗费了太多体力,许是……那老道还为着临睡前的那个问题纠结,总之龙宿起身之后一直待到晌午,都不见那枕上的小小突起有所移动。
心下的担忧是难免的,他于是遣了仙凤去将地窖中收藏的红莲子取了些出来,自己则搁了手中的杂事缓步来到床前,坐下,良久之后伸手去轻轻掀起那枕上小被的一角。
被下的人团身侧卧,雪白的衣与雪白的发揉在一起,入眼一片凌乱,却是说不出的可爱。龙宿见状不禁勾了唇角,却并无忘记自己的担忧,伸出一指去探那道人的气息。
还好,尚稳,且不似睡着般微弱,反倒像有什么怨气般生生不息——这般的情形在他未变作这副模样之时倒是极难见得,以至龙宿双目微垂,颊上笑涡更深。
“剑子,汝——还在吃醋么?”毫不避讳地直言,龙宿言语间也侧卧下来,一手支额靠向枕前。他顺手将那方小被折下一半,让那雪白团子腰部以上的部分露在眼前。
那老道随即动了一下,散乱的白发微颤,却似不想答理他,仍旧紧闭双目,初棉似的双眉习惯性地皱着,只眉心一点白毫在窗外落进来的阳光下闪着晶亮。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那吾可真是受宠若惊。”龙宿见状笑意更甚,却不再动手去碰他,只将目光落在那张缩小了好几十倍的老脸上,等着他睁眼。
果不其然,那平日喜好半睁的眼睛闭不住了,如眉毛一般雪白的睫毛轻轻一抖,两道察觉不出喜怒的目光便射将出来。
“你的脸皮还是一样的厚。”颇觉无奈地叹息,剑子仍旧团了身子躺着,只是看着他,丝毫不见有打算起身的意思。
“这是数百寒暑方才练就的好本领,能维持至今,吾亦感自豪。”如平日一般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龙宿学着他半闭双目,入眼却是与之截然不同的慵懒。
“那真是恭喜好友了。”忽而坐起身,剑子将纯白单袖一掸,欠了欠身,将那被折成一把的小被拉回来,团团将自己围住。
“汝很冷么?”龙宿见状微微敛了笑意,关切地伸手将他拢住。
“是你的笑话太冷了。”没好气地瞥他,身体却下意识地朝那温热的掌心靠过去——昨日与最后那道余劲相撞之时似乎走岔了一道真气,现下尚未复原,被这初冬的晨风一吹,还真是有些冷了。
龙宿仔细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一促眉头,将他整个人连同被单一齐执入掌心:“汝就是爱逞强。”
剑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打算争辩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什么也没说。
——也罢,反正自从变成这副模样来到疏楼西风之后,他就显得比平常容易看穿,就权当是破罐子破摔好了。
剑子如是想着,从被中伸出手拢了拢因为发冠崩裂而披散下来的头发,然后随手从龙宿捧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腕上扯下一小截束袖的丝线,随意地将头发在脑后束起。
龙宿将他托在眼前,也不起身,就这么侧卧在近午时稍带暖意的阳光里,颇觉惬意。
16
那之后又过了一旬,龙宿与剑子方才收到佛剑托人带回的消息,说是天忌已然寻到。龙宿心下登时放宽了许多,一时欣然竟取消了儒门本月的月考。
剑子对此不置可否,但对于身上术法将解一事倒是真的开心的——毕竟对他而言龙宿总还是笑着的时候看起来比较自然,而那般时不时在夜间轻叹或是因为担忧他而隐没了颊上笑涡的模样,他到底还真是看不惯。
这日清晨,龙宿难得早起,着衣之后便站在床前踌躇。剑子知道他是欲去寻那身负邪灵术之人,却又担心留他一人在此会出意外,于是裹紧了身上的小被躺在枕上眯眼看他。
“你快去吧。”他说,“现下不过辰时,你若一切顺利,最多午时便回,那时恐怕我还未起身。”
见龙宿不语,只不放心地盯着他瞧,他顿了片刻又接着道:“你若再作耽搁,我可就不能保证你回转之时我还在屋内。”
“……汝当真不在吾外出之时四处乱走?”龙宿闻言双目微眯,只留一线金芒,背着光紧紧地看着他的脸。
剑子叹息一声,裹着被子正坐起来:“龙宿,我乃剑子仙迹。”
“……好吧,权且相信汝。”龙宿见状亦不再坚持,一整身形执起扇转身欲走,忽地又一顿,重新转过身来嘱咐了一句:“倘若汝起身之时吾还未归,就先摇铃叫凤儿过来吧。”
“哉了哉了,快走吧。”心头莫名地有些发热,却是全然沾染不上一张老脸,剑子挥挥手,又裹着被躺下,兀自将脊背冲着床外,也不去看那人离开的背影。
龙宿见他如此,微微勾起唇角,颇为得意似的摇了摇扇,举步远去,行至门外却又似想起什么,捎进来一句话:“对了,厨房那只猫儿,汝还是少打它的主意吧。”
龙宿所言的那只猫儿,是默言歆三日前自山下捡来的。那是一只三月大的滚地锦,琉璃色的眼珠,很是讨人喜欢。
自然,这些“人”之中是包括剑子的,只是那只半大的猫儿却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将剑子当作“人”,并且很明显的对他有些不满。不过剑子对此倒是并不十分在意,仍旧一次又一次地向那猫儿释出善意,只是龙宿太过紧张了,每次他一打算靠近那猫儿,他就紧张兮兮先行将他捧走。
嗯……今日倒是不错的机会……
脑中灵光一闪,剑子“呼”地坐了起来,拖过搁在一边的新外衣穿好。抬眼看看窗外,龙宿似是走远了,于是一个旋身飘然落地。
避过挂在床边拉铃铛用的细绳,他轻巧地跃上靠窗的书桌,又从窗口一跃而出——真是巧,那只猫儿正在窗下的墙角边蹲着,应着晨光,打着呼噜。
剑子见状双唇一抿,右脚尖在左脚上一点,凭空换了落地的方向,不偏不斜正好落在猫儿鼻头前面。饶是他人小身轻,却仍是逃不过猫儿天生灵敏的耳朵,那猫儿蓦地睁开眼睛支起头,直愣愣地盯着他瞧。
剑子因为它的动作而微微一顿,却不避让,而是一挥拂尘向那猫儿欠了欠身:“……猫友,久见了。”
那猫而被他挥拂尘的动作惊得缩了缩,全身戒备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叫了一声:“……喵……”
剑子闻声轻扬眉梢,进而伸出手探向它的鼻尖:“好说,好说。”
那猫儿见他如此,本能地将鼻尖凑过去,鼻翼扇动,轻轻地嗅啊嗅。剑子于是顺理成章地抚上它的鼻梁,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轻轻顺了顺毛。
再凶的猫儿,在被人抚摩鼻梁和额头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温驯。剑子因此大功告成,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看天色,见日头正好,他不由地兴起了游园的兴致,于是一个翻身,跃上猫背。
说奇也奇,那猫儿原本该是恼人骑的,但之前被剑子一摸鼻梁,却似被驯服了一般,一点也没有显出不满。当剑子一跃坐上它的脊背,它便似通得他的心意一般站起身向院中走去。
此时虽已经入冬,但疏楼西风的庭院有默言歆悉心照料着,仍然处处可见葱葱绿树与四色花朵。剑子坐在猫背上在那些植物中上下穿行,虽有时会被草叶树枝勾刮住衣料,却是颇有一种身处世外桃源的感觉。
这是身体未中术法之前所难以感受到的,剑子明白,这是他在这些日子以来的缓慢适应中慢慢找出的好。若是能有办法不让龙宿为他的状况担忧,有的时候,他也觉得此种生活的状态也很不错。
不过也只是“有时候”,当龙宿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其实每时每刻都希望自己能尽快恢复原状,因为自己随身的那紫金萧虽然吹奏起来依然应手,但在这般细巧的状况下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应和那白玉琴的琴声了。
思及此,剑子下意识地叹息一声,抬手抚了抚身下猫儿的颈背毛。就在此时,一个年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这位兄台,可否将你背上配剑借吾一观?”
17
金子陵穿过疏楼西风后院的院墙,一眼就看见了那只滚地锦。灵体见到猫儿总是觉得很亲切,他于是轻轻一笑,凑了过去。
那猫儿似也感到了他的靠近,原本轻灵的步伐慢了下来,蓦地回头看向他。
“如何?猫啊猫,”金子陵随即将折扇一展,遮住半张俊颜,“见到如此逍遥自若的吾,是不是很有些与众不同的感觉?”
自然,猫儿是不会说话的,而他以念力出言询问,因此那猫儿背上乘着的那只老鼠也没有被惊动——嗯?老鼠?猫儿怎会将老鼠背在身上?
金子陵双眉一挑,颇有兴味地仔细朝那“老鼠”看过去,却不料入眼处首先竟是一柄铸造得甚为细小精致的神兵。
数百年养成的职业病被瞬间诱发,他甚至连“这世上怎会有人生作如此大小”的疑问都未及产生便出声问道:“这位兄台,可否将你背上剑借吾一观?”接着不过片刻,那佩剑的白衣小人便转过脸来,面露诧异地抬起棉白的一对小眉仰面看他。
“你……”忽闻背后有人声,剑子自是一惊——虽说他中了招功体缩小大不如前,但耳力却仍是在的,甚至比缩小之前还要灵敏,若有人踏入他身边十米之内,照常理他早就应该发现了。然而这人却是来到他身后都未被他发觉,如此功力,实是让他颇感心惊。他不由地全身戒备,蓦地回首看向来人——蓝衣黑发、秀颜折扇,一派翩翩公子打扮,却可惜空有一副灵体——于是不着痕迹地兀自松了一口气,毕竟人灵疏途,他若能听得出这人的到来才是奇怪。
“如何?可否借吾一观?”金子陵自然不知道剑子这一番的心中反复,一心只想快些将剑拿到手,因此收了折扇背在身后,全然不顾及自身形象地蹲下了身。
“这……总得有个理由吧?”剑子因为他蹲下而松了松颈背的肌肉,略低下高高仰起的头,不说借,也不说不借。
“这是一柄好剑。”金子陵想想也对,让人家借出佩剑,对武者来说,犹如借出生命,总不能连个理由也不给。
“好说。”剑子欠身,但仍是端整着面孔,等待下文。
“唉,如此说吧,吾金子陵铸剑一生,因此对好剑总有一些撇不掉的执念。”习惯性地将手中折扇开了又收,收了又开,金子陵颇有些感叹似的开口。
“哦,原来你就是为对付魔刀舍身铸剑的名剑铸手金子陵,剑子仙迹久仰大名。”
“不敢不敢,久违久违,哪里哪里,客气客气——原来道教顶峰的剑子仙迹,竟也这般喜爱俗礼寒暄。”折扇轻摇,蓝衣的公子眉目含笑,却似是有些不耐烦了。
“哈哈,只是年纪大了有些罗嗦罢了,想来兄台你也该省得——来,剑拿去。”剑子听出他话中的讥诮,轻笑一声,自猫背上跃下,解下古尘向上一抛。
“多谢。”金子陵抬手便接,而后以两指拈住剑身仔细端详,良久,才俯身将剑还与剑�